【西遊漫注】(335)每每忽然就轉折

西游記

作者:挪威龍王

(335)每每忽然就轉折

三藏跪了,竹竿兒醉了,松樹和柏樹扶了,檜樹那張老臉黑了。

話說,在竹竿兒滔滔不絕的雄辯聲中,檜樹的表情是越來越難看、越來越難看。為啥呀?因為在它看來,為了能擊敗唐僧,竹竿兒君把它們哥兒幾個千金不易的長生祕笈都給泄露出來了。

掛著半紅半黑的笑、說著半真半假的話,檜樹打個哈哈道:「拂雲之言,分明漏泄。聖僧請起,不可盡信。我等趁此月明,原不為講論修持,且自吟哦逍遙,放蕩襟懷也。」檜樹左邊對竹竿兒埋怨說你分明泄漏了。檜樹右邊對唐僧說它的話你可不要相信哦。然後趕緊轉移話題,要眾人就此打住談論修行,改吟詩作對。

陶醉中被指責的竹竿兒,尷尬的笑笑,馬上配合的說:「吟哦的話,咱們進小庵飲茶好不啦?」

一聽要吟詩作對,唐長老真箇動心又動身,馬上順著竹竿兒的纖纖細指瞧過去。門上有三個大字,乃「木仙庵」。哦哦,人家果然是仙家哇。然後四個德高望重仙譽生隆的老仙家,竟然齊齊的請自己吃膏,這陣仗,反而把三藏給嚇住了。然後四個傢伙又齊齊的吃給他看,然後三藏就一口氣吃了兩塊。

夜宵吃了,茶水飲了,三藏哥哥精神也來了。在跟四個老漢應酬的當兒,悄悄的偷看了下人家的屋子。哎呀,這一看不打緊,嘖嘖,真的是好美呀:「水自石邊流出,香從花裡飄來。滿座清虛雅致,全無半點塵埃。」可是,小說提到,這裡「玲瓏光彩,如月下一般」,什麼意思?就是屋內有不可見光源提供照明。並且從詩中描述的狀況,可以知道,這屋內有石頭、有石縫流出的水,有盛開的花朵。

一看到這麼美麗精緻的室內景觀,三藏渾然就忘懷了,既然沒有月亮,那咱就是月亮,咱的禪心就是月亮,歡樂開懷之下,忍不住自我稱頌道:「禪心似月迥無塵。」

既然你自誇自心,那咱就不客氣。松樹就自誇葉綠:「詩興如天青更新。」柏樹自誇葉平:「好句漫裁摶錦繡。」檜樹自誇葉密:「佳文不點唾奇珍。」竹竿兒一聽急了,自家葉子跟人家沒得比。於是就猛夸自己葉疏之妙:「六朝一洗繁華盡,四始重刪雅頌分。」

好久沒這麼過癮了呀。五個人自吹完之後,三藏相當開心,趕緊奉承道:「弟子一時失口,胡談幾字,誠所謂班門弄斧。適聞列仙之言,清新飄逸,真詩翁也。」

來而不往非禮也,你吹捧我,我也要起勁兒的吹捧你。松樹就給三藏腳底下墊磚頭。啊,你開的頭你就要結尾,啊,你出家人要全始全終。

然後這唐朝來的聖僧,聽到這「出家人全始全終」沒有說渾身一震恍然大明白,就像他聽聞那「拂雲之言……不可盡信」的時候,完全沒有反應過來一樣。

三藏就給人家續了兩句百分百的文人詩「半枕松風茶未熟,吟懷瀟灑滿腔春。」單純從文學上講,人家竹竿的「六朝一洗繁華盡,四始重刪雅頌分。」還頗有意境、也有張力的氣勢,當然用於自吹,還是讓人覺得怪怪的。六朝一洗繁華盡,指它自己下邊節節無杈的直來直去,四始重刪雅頌分,是上邊或疏或簇的枝葉,雖然不濃密,可是疏密有致,繁簡得益,條理清晰。藉助朝代和文風的時代變遷,來比喻讚美自己,也算頗有巧妙。看來這竹竿兒的大氣,也是有所貫通的通暢。

詩經分類為風雅頌,為何這竹竿兒只是提到雅頌,卻無提到風呢?原來,這是它在給三藏餵招。三藏馬上就接上了「風」,「半枕松風」。然而,風是凡俗民聲,雅頌方是關乎上流貴族。竹竿君上面的話,可是一洗繁華,盡褪華而不實的文風,然後是做出孔夫子修訂排序出詩經的壯舉,也就是重開天地的意思。如果三藏識破其中的小小的善意和小小的惡意,應該以風起始,來個氣勢更加高大上的風生水起、昏天暗地。三藏卻是躺到在松樹的懷裡,沉浸在自己幻想中的詩意的春風裡,「半枕松風茶未熟,吟懷瀟灑滿腔春」。如果是您,不知會如何接對?

但是因為三藏這詩句,歪打正著拍到松樹的馬屁上了,這十八公樂得簡直是直蹦:「好個吟懷瀟灑滿腔春!好個吟懷瀟灑滿腔春!」松樹是認為,是松風吹盪,讓唐朝來的聖僧如沐春風、瀟灑滿襟哩。松樹是個詩痴,它攛掇著三藏結句,又鼓搗著人家開句,人家無意中夸到它,它更加來勁兒了,興奮之下,也慨然起頂針句:「春不榮華冬不枯,雲來霧往只如無。」 春、冬,人生中的得意和失落、榮辱;雲、霧,蕩漾心頭中的雜念和朦朧意識。春不榮華冬不枯,不跟隨外界變化;雲來霧往只如無,也不跟隨內在變化。最後落在無上。這句詩,氣勢又起來了。

凌空檜樹接道:「無風搖拽婆裟影,有客欣憐福壽圖。」 檜樹自己,無風搖拽,自力之動,內在的生機。有尊貴的客人欣賞流連,構成一幅福壽之圖。氣勢跌下。竹竿馬上接到:「圖似西山堅節老,清如南國沒心夫。」竹竿自稱西山堅節老,堅、節也可以是一種定力。自在清亮,如南國的空心竹、沒心之人。沒有俗人之心。氣勢又開始上揚。孤直柏樹頂針接話:「夫因側葉稱梁棟,台為橫柯作憲烏。」柏樹先生獨木擎天,監察史一樣剛正不阿,言下之意其不假於人、自成體系。可是,氣勢還是下來了。

它們四位,倒是各自把自己的特性給表達得蠻鮮明。只是這離三藏長老讚歎吹捧的「陽春白雪,浩氣沖霄」還是不夠。不過這時候,四根木頭連帶三藏,均已經眉飛色舞,欲罷不能了。既然已詩興大發,玩接龍遊戲太不過癮,索性來整首的詩吧。

然而,不知道怎麼回事,三藏這時候,一開口,又回到修煉的話題上來了。似乎前面四位詩詞中影影綽綽的修煉的意境,重新讓他思緒回來了一些。

「杖錫西來拜法王,願求妙典遠傳揚。金芝三秀詩壇瑞,寶樹千花蓮蕊香。百尺竿頭須進步,十方世界立行藏。修成玉像莊嚴體,極樂門前是道場。」道出自己何來何往與何求,並且鼓勵自己繼續努力修行,等到修到渾身上下如同白玉一樣、彌布十方世界的莊嚴聖體,那也就是到了他認為的修行的終點:極樂世界的門前。

四老聽畢,俱極讚揚。讚揚歸讚揚,從後面它們四首詩中,很明白的表現出來,它們依然不知道修行為何物。修行的核心要點,是三藏所說的「願」、發願、踐行,心與身一起跨越凡俗紅塵,抵達佛國之境的道場。

松樹是第一個迫不及待地表示要和詩的。松樹云:「勁節孤高笑木王,靈椿不似我名揚。山空百丈龍蛇影,泉泌千年琥珀香。解與乾坤生氣概,喜因風雨化行藏。衰殘自愧無仙骨,惟有苓膏結壽場。」松樹很自傲,覺得自己比木之主宰和樹木神靈都上檔次,身軀高大、以龍蛇自比。因天生之材,懂得順天應時,壽長千年。可是最後松樹說實話了,自己不是修行的料,活到現在,依然衰殘,主要還是依靠補藥茯苓糕在延長壽命,外在手段是自己的壽場。

那另外三根木頭,在松樹作出意外的交底之後,再也不談修行了。其實,它們的確沒資格。當然,它們嘴上還是意氣高漲。只是,再也不談修行了。

柏樹和詩曰:「霜姿常喜宿禽王,四絕堂前大器揚。露重珠纓蒙翠蓋,風輕石齒碎寒香。長廊夜靜吟聲細,古殿秋陰淡影藏。元日迎春曾獻壽,老來寄傲在山場。」柏樹引經據典、辭藻華麗,如果是一個凡人中的文人,此詩用典和意境均佳。但是,詩詞中,它自己雖是主體,卻始終是配角,陪襯之物。最後落在「老來寄傲在山場」,它自己明白,自己已經老了,只有內心的孤傲,還在這山場中,與聲細影淡的風,一起飄蕩。不再是它之前自豪宣稱的「從今正直喜修真」。

檜樹和詩曰:「梁棟之材近帝王,太清宮外有聲揚。晴軒恍若來青氣,暗壁尋常度翠香。壯節凜然千古秀,深根結矣九泉藏。凌雲勢蓋婆娑影,不在群芳豔麗場。」檜樹的種植接近人間帝王、道家法王,也會沾染些貴氣,並且壯節凜然、根結九泉、青氣恍若、翠香暗度、心高凌雲,詩最後雖以場結尾,這檜樹卻很傲氣的宣稱,自己並不在花花草草的「豔麗場」。當然,再怎麼高貴,也並非有關修行。跟它之前自述的「盤根已得長生訣,受命尤宜不老方」,毛線關係沒有。奇怪的是,這個檜樹,兩次提及自己的「婆娑影」,婆娑,動而不定麼。

竹竿和詩曰:「淇澳園中樂聖王,渭川千畝任分揚。翠筠不染湘娥淚,班籜堪傳漢史香。霜葉自來顏不改,煙梢從此色何藏?子猷去世知音少,亘古留名翰墨場。」若說用典之多,公平的說,以竹竿此詩為最。畢竟竹子的種植和成長,更適宜於一般人類。而且竹竿自認,自己的長久名聲,是在凡人中獲得。那麼,自然,也不是它之前自說的「與仙遊」。

正是這些木頭們的詩詞,越來越精采考究,可是越來越凡俗氣息濃厚,跟之前三藏幻想中的仙翁的形像,一下子出來反差了。這時候,失落下的,三藏有些尷尬,只好皮笑肉不笑的趕緊總結這一次勝利的吹牛大會、總結大會,打算開溜:「眾仙老之詩,真箇是吐鳳噴珠,游夏莫贊。厚愛高情,感之極矣。但夜已深沉,三個小徒,不知在何處等我。弟子不能久留,敢此告回尋訪,尤無窮之至愛也。望老仙指示歸路。」

回頭你再看這四老的詩,是不是總是有一股自我總結的悼詞的味道?是呀,沒多久天一亮,它們就真的被老豬給總結了,為了炫耀、吹牛衝破天,結果,一語成讖。昨天再次悲劇的馬航的航班MH17,一兄弟登機前發推特,惡搞自己,提示大家如果出事了飛機就長這樣……。現在的人們,缺乏敬畏和無畏,往往說出來嚇人的話。而天地間,這時候,說不定就會有反響的。所以,做人,明白自己吃幾兩乾飯,清楚自己的所在位置,是有必要的。(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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