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小寶是個什麼樣的人?

文:六神磊磊

韋小寶並不很喜歡耍寶,除非他另有目的,比如為了取悅主子,或者是故意麻痺敵人。

把他理解為一個白鼻子小丑就錯了,大錯特錯。他偶爾也扮小丑,但那是有選擇性的,比如在誰面前扮呢?康熙。

韋小寶

兩人有段對話。

康熙道:「好!就算你不是大白臉奸臣,你是白鼻子小丑。」

韋小寶……登時鬆了口氣,忙道:「小丑就小丑吧……」

在皇帝面前扮小丑,能算真的小丑嗎?你敢瞧不起這樣的小丑嗎?人家可是大大的聰明人。

換了平時,他可不是小丑。比如他當欽差大臣去揚州,在當地的官員面前,他還扮小丑嗎?看兩句對話:

韋小寶興高采烈,道:「你說戲子扮了我唱戲?」

(布政使)慕天顏道:「那自然要一個俊雅漂亮的小生來扮韋大人了,還有些白鬍子、黑鬍子、大花臉、白鼻子小丑,就扮我們這些官兒。」眾官都哈哈大笑。

你看,在這些地方官員面前,韋小寶搖身一變,不但不是小丑,而且還是「俊雅漂亮的小生」,那些官員說自己才是小丑。

可別真把韋小寶當成一個時刻滑稽搞笑的小丑。

再說圓滑。韋小寶很圓滑,但圓滑不是他的目的,而是手段。他的圓滑不是為了顯得聰明,而是為了趨利避害。

要了解韋小寶的一切動機,都必須牢牢記住「趨利避害」這四個字。這是他的總綱領。只要能夠趨利避害,他可以吹牛拍馬、見風使舵、屈膝降敵,當然也可以大義凜然。實在被逼到牆角了他還可以賭,孤注一擲。但總之一切都是為了趨利避害。

這是他的底層性決定的。絕不要以為韋小寶無時無刻不在搞笑,錯,他只是無時無刻不在算計而已。這才是把握了韋小寶的神髓。

為什麼要算計?因為生活艱難,資源緊缺,不得不算計。也許比別人多算計一步,就能多吃一口飯,或許少挨一頓打,這是生存需要。

你去對比韋小寶和段譽,就會發現韋小寶步步算計,而段譽步步都不算計,隨遇而安。何以會這樣呢,因為韋小寶長期生活在物質匱乏、沒有安全感的環境中,而段譽不是,他再狼狽也是王子,韋小寶比不了。一個是建設者,一個是接班人。

並不只是韋小寶算計,他身邊地方的一切人都算計。他媽韋春芳也算計,如何偷客人的一碟火腿,如何偷客人的半壺酒,等等。麗春院的老鴇也算計,隨時都在算計如何多搞客人的錢。

一切算計都是因為稀缺。索額圖也算計,康親王也算計,他們算計的就不是一盤菜一口酒了,而是權力。權力永遠是稀缺的。

除了趨利避害,韋小寶偶爾也會做一些出格的、不大理智的事情,闖一些禍事。那是為了什麼呢?發洩。

比如他辱罵沐王府的白寒松,兩個人素不相識,第一次見面,罵人家幹什麼?因為白寒楓樣子顯得貴氣,「穿一襲青綢長袍,帽子上鑲了白玉,衣飾打扮像個有錢人家的子弟」。

而韋小寶「出身微賤」,所以「最恨有錢人家的子弟」,他就要罵白寒鬆發洩。這是一種源自生活的對更高階層的敵視,需要發洩。

如果沒有了這種底層感,韋小寶就不像韋小寶了。拍劇也好,拍別的什麼也好,一定不能把他當成紈絝子弟去理解,他不是妓院裡的段譽、楊過,而是妓院裡的韋小寶。因此黃曉明怎麼努力演都不像。

再說說韋小寶的痛苦。他幾乎沒有道德痛苦,只有生存痛苦、人格痛苦。對比他的師父陳近南就會發現,陳近南充滿了道德痛苦,因為陳是一個有修養的人,是一個準知識分子,有高層次的精神活動,所以有道德痛苦、人文痛苦。而韋小寶幾乎沒有。

韋小寶的痛苦一是生存上的,二是人格上的。何謂人格上的?就是他有被人輕賤和瞧不起的痛苦。你如果瞧不起他,侮辱他,他就會痛苦和憤怒。

茅十八罵他「小雜種」,他就暴怒,要拼命。在書上其實韋小寶時常「大怒」,金庸別的男主角像郭靖楊過令狐衝都沒有這麼多「大怒」,可是韋小寶卻有,大都是因為自卑感揮之不去,總感覺自己被人瞧不起。

他非但不肯扮小丑,還很渴望被當成大人對待,想要體面和尊嚴,希冀得到別人的認同。別忘了他同時還是一個孩子,孩子同樣渴望被當成大人對待。

別人把他當朋友,他是很高興的。茅十八在江湖上吹噓他是小白龍,他就高興。他很有死要面子的一面,明明不會騎馬,卻和茅十八吹牛說經常騎。康親王要送匹小馬給他當禮物,他不高興,說自己愛騎大馬,這都是渴望得到認同和尊重。

他抄鰲拜的家發了財之後,大撒銀票,給侍衛、同僚、下屬都很捨得花錢,銀票總是幾千兩幾千兩的給。這一方面是他會來事,懂得做人,另一方面其實內心深處他也是用銀子購買尊嚴、購買友誼。這和他總想回揚州開麗夏院、麗秋院、麗冬院是一個意思。

之前說韋小寶幾乎沒有道德痛苦,而他唯一的道德痛苦,就是被迫做違背義氣的事時,他很痛苦。康熙讓他去滅天地會,他就產生了道德痛苦。他這個人別的節烈廉恥都沒有的,什麼華夷之辨都沒有的,沒有任何道德的條條框框,但唯獨一個「義」字看得挺重。

為什麼唯獨重「義」呢?除了說書先生的熏染,這還是和他的底層性有關,因為在艱辛的底層,別的道德槓槓都沒用,只有義氣最有現實性。大家要生存,一方面固然要拼命算計,另一方面卻也還要靠「義氣」,互相聲援和救濟。

這就和《水滸》裡好漢為什麼往往不講什麼忠烈、仁愛、寬恕,唯獨愛講一個義氣差不多,忠孝沒有現實性,而義氣有現實性。

韋小寶對華夷之辨毫無興趣,他明明是揚州人,經常聽家鄉老人說起過「揚州十日」之慘,卻沒什麼感覺。那是因為在當時的社會,從來沒有能力在最底層人群中進行愛國主義教育,頂多能在讀書人群體中進行一些,而對韋小寶這個階層完全無能為力,滲透不下去,普遍的狀況是國不知有民,民亦不知有國。

所以韋小寶毫無反清精神,更沒有後來底層群體的民族主義勁頭。只有一個「義」字他是認的。他對康熙也不是忠,而是義。

精明、圓滑、猥瑣、自卑而又講義氣,韋小寶就是這樣一個混合體。

因為電視劇,大家都在說韋小寶不是猴子。其實假如非要拿猴子如孫悟空作對比,你就會發現完全不同,他和猴子恰好相反。

韋小寶是一個極度適應中國社會的個體,而猴子是一個極度不適應社會的個體。韋小寶看似精明其實也精明,而猴子看似精明,其實卻很單純,很好糊弄,稍微有點社會經驗的人一騙他就信了。

這就是為什麼兩個人同樣到了最高權力中心,韋小寶如魚得水,官越做越大,猴子卻格格不入,連個弼馬溫都做不成,最後還鬧得要決裂,和朝廷打得稀里嘩啦。

把韋小寶弄成猴子,不但是不了解韋小寶。

其實也是不了解猴子。

來源     六神磊磊讀金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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