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決定再去湖邊走一走。路燈不算亮,但西湖更黑。湖對岸的山隱約可見,只有遠處的燈光在湖面拉出殘影。突然一陣冷風灌了進來。這是要吐嗎?我問自己。魚既來自於湖,還之於湖,也說得過去。一陣痙攣過後,我竟然忘記了這條魚值 128。西湖畢竟是西湖,跟別的湖終究不一樣的。」
我吃了一口西湖醋魚。然後我懷疑我的味覺出了問題。或者這條魚出了問題。或者整個西湖出了問題。
假期我獨自去杭州玩。一個人。沒做攻略。沒查點評。就帶了行李箱和一顆想散心的腦袋。
到了西湖邊上,風很大,柳條在亂飄,游客在亂走,我在亂看。走了一圈,餓了。揭出行動電話搜」杭州必吃」。
第一條:西湖酷魚。點進去看。視頻裡那條魚,色澤紅亮,醬汁濃稠,筷子一夾肉就散開。良子味真足。我看了三秒。決定去吃。
我按導航走了二十分鐘,拐進一條巷子巷子很窄。兩邊是老房子,牆上爬著不知道甚麼籐。地上有幾塊磚是松的,踩上去會趣起來,濺你一褲腿的水。我已經被濺了兩腿。杭州還沒給我好吃的東西,先給我洗了個腳。
巷子盡頭是一家店。不大。門口立看一塊板,上面寫」西湖酷魚128元/份」128。我一個月工資除以天數,每天也就值一條半魚。
但來都來了。四個字,是中國人最貴的口頭禪。
我走進去。一個人坐了一張四人桌。有點奢侈。但一個人吃128的魚,已經奢侈了,桌子大點算甚麼。
老板是個五十來歲的大叔,圍裙上有油漬,臉上的表情像見過了太多外地人。「幾位?」「一位。」
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資訊量很大。大概有三層意思:第一層,一個人來吃西湖醋魚?第二層,年輕人,傻。第三層,坐下吧,反正你也不會來第二次。然後他沖後廚喊了一聲。後廚傳來一聲「好」和一陣魚拍桌子的聲音。
我懷疑那條魚剛才還在游泳。現在它要上桌了。從泳池到餐桌,全程不超過十分鐘。這比我的面試流程還快。
等了十五分鐘。魚來了。很大。一個人吃整條魚,這個畫面多少有點孤獨。像一個人吃整個生日蛋糕。只不過這個生日沒有蠟燭,只有薑末。
醬汁是深褐色的,冒著熱氣,上面撤著一層薑末。看看還行。全少比我想象的體面。
我拿起筷子。買了一塊肉。酷了醇醬汁。送進嘴裡。然後我的表情,經历了四個階段。第一階段:困惑。因為醬汁的味道很特別。甜的。酸的。還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味道。像
有人把酷瓶和糖罐同時打翻在了魚身上。第二階段:搜尋。我試圖在嘴裡找到」魚」的味道。但魚的味道被醬汁完全覆蓋了。就像一個歌手被伴奏滄沒了。你知道他在唱,但你
聽不見。第三階段:接受。我告訴自己,這可能就是正宗的味道。正宗的東西,不一定好吃。就像正宗的工作,不一定開心。第四階段:懷疑。
我環顧四周。旁邊那桌一家三口也點了西湖醋魚。他們的表情和我一樣。困惑。純粹的困惑。那個小孩吃了一口,然後看了他爸。他爸也看了他。兩個人都沒說話。
那個眼神我太熟悉了。就是「這個東西我說不好吃但是你花了錢我不敢說」的眼神。我小時候也這樣。我媽做了一道菜很難吃,我吃完對我媽笑了一下。我媽問我好不好吃。
我說好吃。然後我媽又做了三年。有些錯誤,一開始不說出來,就會變成習慣。
我又吃了一口。這次我仔細品了。拋開醬汁不說,魚本身是嫩的。肉是一瓣一瓣的,用筷子一撥就分開。但那個醬。那個醬太強勢了。它把魚所有的味道都壓住了。像一個話太多的朋友,你約出來聊天,結果全程只有他在說。
西湖醋魚。魚是配角。醋才是主角。這道菜應該叫「西湖酷·魚」。中間加個間隔號。魚就是個陪襯。酷才是靈魂。但我花的是魚的錢啊。128。如果醋是主角,你應該按調味料收錢。一瓶醋才八塊。
我突然想到一個邪修思路下次我帶瓶醋來。點一條清蒸魚。然後自己澆醋。醋三塊,魚天概六七十。加起來不到八十。味道可能還更接近我想象中的「西湖酷魚」。這個想法讓我精神為之一振。覺得自己是做生意的料。雖然我一個月工資只值一條半魚。
我又夾了一口。不是因為我喜歡吃。是因為128。吃了心疼一半,不吃心疼全部。這就是沉沒成本。經濟學裡有個理論,已經花出去的錢不應該影嚮你的決定。但理論是理論。我的錢包是錢包。錢包說:吃。
吃到最後,盤子裡還剩小半條魚。醬汁已經涼了,凝成一層暗福色的殼。看著像一條魚穿了一件鎧甲。這鎧申保護不了它。因為能傷害它的已經傷害完了。就是我。
我放下筷子。打了個喝。隔裡帶看酷味。我現在整個人都是酷味的。從嘴裡到胃裡,從胃裡到思緒裡。
我覺得西湖酷魚這個菜,最大的問題不是好不好吃。是它太有名了。有名到甚麼程度呢?你來杭州不吃西湖酷魚,別人說你白來。你吃了覺得不好吃,別人說你不懂。你怎麼都不對。吃也不對,不吃也不對。這感覺我太熟悉了。上班不對,不上班也不對。加班不對,不加班也不對。原採西湖酷魚和打工是一回事。你不管怎麼選,都有人說你不對。
巷子裡路燈亮看。有幾只貓跨在牆根下看看我。它們的表情很淡定。天概在想:又一個吃西湖醋魚的外地人。我跨下來看了它們一眼。它們肯定沒吃過西湖醋魚。但它們看起來比我快樂。也可能因為它們不用花128。
我沿看巷子往外走。路過一家便利店,進去買了一瓶水。三塊五。結賬的時候,我看看那個數字,突然覺得很有安全感。
這個世界上還是有正常價格的東西的。一瓶水三塊五,一包薯片六塊,一根烤腸三塊。128是另一個世界的事。那個世界叫「景區」,在那個世界裡,水和水不一樣,魚和魚不一樣,你和冤大頭也不一樣。因為你就是。
走到西湖邊。晚上的人少了很多。路燈在水面上碎成一片光。風還是很大。柳條還在亂票風。我站在湖邊,看看水面發獃。嘴裡還有酷味。胃裡還有魚。腦子裡有一個問題在轉:我大老遠來杭州,就是為了吃一條我吃不慣的魚嗎?
答案是不是。我來杭州是為了散心。魚只是路過。醋只是意外。西湖才是正經事。
但你知道最難的是甚麼嗎?我回酒店之後,發了一條朋友圈。配圖是那條魚。文案寫著:來杭州了,西湖醋魚打卡。三個贊。兩條評論。一條說「好吃嗎?」一條說「你不是說不會來嗎?」
我回了一個字:嗯。那個嗯,不代表好吃。也不代表不好吃。代表「我來過了」。這大概就是西湖酷魚最大的價值。不是味道。是打卡。你以為你花128吃的是魚。其實你花128買的是一條朋友圈。
魚你沒吃幾口。照片你拍了十幾張,挑了最亮的一張發出去。加了濾鏡。調了色。讓那條魚看起來比它的真實水平高出三個檔次。這不是騙。這是互聯網。在這裡,沒有不好
吃的東西,只有不夠好的濾鏡。
第二天。我去了靈隱寺。買了杯龍井。坐在臺階上曬太陽。龍井二十塊。比西湖醋魚便宜一百零八。好喝一百零八。
我看看山上的樹,突然想明白一件事。有些東西,不是因為好吃你才去吃。是是因為「來都來了」。有些路,不是因為值得你才去走。是因為「不走白不走」,有些班,不是因為喜歡你才去上。是因為「不上沒飯吃」。
人生很多事,沒有好不好。只有」「來都來了」。來都來了,就吃吧。吃完了,就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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