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妓:青樓與文化的糾纏

藝妓青樓文化

文 :二大爺

引子

青樓女子大概是人類歷史上最古老的的職業之一了。和出賣靈魂或者是靈魂肉體一起賣的職業比起來,靠身體謀生實在算不上罪過,所以在現代很多國家已經除罪化。從反對職業歧視的角度,叫做「性工作者」更為合適。雖然也有男人在這個職業中,但始終不是主流。

在很多中國人眼中,這種拿不上檯面的職業屢屢被作為社會文明與否的一個標尺。這個純粹是扯淡。人作為一種動物,只要慾望這種本能還在,青樓這個行業恐怕就不會消失。相反,這個行業的生存狀態倒是能窺見一個國家的經濟、文化發展之一斑。

皮肉之交看起來都是本能驅使,要說技術含量恐怕也就是「吳月娘春晝盪鞦韆」「潘金蓮倒掛葡萄架」之類的民間指引。但其實不是的。除了啪啪啪那點服務,中國人還是很雅致的,把文化攙和在了其中。

早期香港三級片裡面的老鴇們一介紹自己的姑娘就拍著胸脯高喊:老闆,服務包你滿意……這套賣豬仔一樣的說辭要放在唐宋,根本就在這個行業混不下去。唐宋的老鴇們要介紹的自己的姑娘,得說:客官,姑娘六歲學藝,吹拉彈唱,無所不能,前一陣子還有文人的詩詞熱捧……逼格就是這樣的高。

古代上檔次的青樓不僅是買歡的場合,也是文人墨客、達官顯貴聚會交流的首選,這也是青樓能夠承載文化的關鍵。老鴇們為了打響招牌,吸引客人,往往買來一些資質上佳的女孩進行投資,從小學習琴棋書畫,重點培養。部分藝妓的文化素質遠遠超過以嫁人生子為終極目標的大家閨秀。甚至可以說這個群體完全符合現代女性知識分子的各項標準。

韓熙載夜宴圖局部,南唐,顧閎中

藝妓往往賣藝為主,賣身為輔,在皮肉行業中走的是高端路線,跟現代娛樂業賣酒陪唱的姑娘不是一個概念和層次。只有那些有錢有閒、對陪侍女性的素質有一定要求的文人墨客、官宦富賈才消費得起。歐陽修在揚州做太守時,某次酒席筵上巧遇兩名來自汝陰的藝妓,相談甚歡。兩女約歐陽修如有機緣一定要來汝陰做太守。數年後,歐陽修果然自揚州調為汝陰太守,卻再也沒有找到那兩個藝妓。歐陽修無限失落:「柳絮已將春色去,海棠應恨我來遲。」

北宋第一名妓李師師,服務的客戶名單就那麼三兩個,不是皇帝就是權臣、名士,一般人有錢也沒戲。檔次不夠,想喝花酒都沒有資格。當然後世的說辭中對藝妓有相當程度的美化,搞得「賣藝不賣身」張口就來。但古今人性皆然,古代的娛樂圈跟現在也好不到哪兒去,但凡有點名頭的藝妓,賣身是必然的,只是賣給誰、價格多少的問題。

唐宋是華夏文明的巔峰時代,也是青樓文化最為繁盛的時期。長安、汴京的官妓、藝妓、私妓以及青樓從業者數以萬計,《全唐詩》有兩千多首和藝妓直接相關,至於那些暗裡相關的數不勝數。可以不誇張的說,那些傳誦至今的唐詩宋詞,一半以上是在藝妓的胸脯上寫出來的。

曾經滄海

唐朝是可以合法蓄妓的朝代。不僅僅是官方機構蓄妓以備公關、招待之用,私人也這麼幹。朝廷甚至規定了不同級別的官員蓄妓的標準,你要當官不養幾個藝妓在官場幾乎就成了另類。白居易這個老東西在七十多歲的時候家裡還蓄妓過百,大言不慚的說「黃金不惜買蛾眉,揀得如花三四枝」。他的長詩《琵琶行》就是描寫藝妓的代表作。他的弟弟白行簡就更離譜了,寫了一本《天地陰陽交歡大樂賦》的小黃書,專門介床笫生活技巧,文筆華麗,令人嘆為觀止。

李白名氣那麼大,但也好這一口。他專門寫藝妓的詩其實非常多,比如「攜妓東山去,春光半道催。遙看若桃李,雙入鏡中開」。「出舞兩美人,飄搖若雲仙。留歡不知疲,清曉方來旋」……不僅是寫了藝妓,還把啪啪啪的那點事寫得盪氣迴腸,毫不避諱。杜甫被後世追捧為憂國憂民的榜樣,但從男人的角度也是一樣的。「越女紅裙濕,燕姬翠黛愁」——這就是寫青樓的。至於二流文人,就更不用說了,比如韓偓,官至兵部侍郎,公然寫出「撲粉更添香體滑,解衣唯見下裳紅」這樣的淫詩。這些我們熟悉的中國驕傲,沒見過幾首寫給老婆的詩,倒是藝妓們激發了他們無限的才情。

唐朝有所謂的四大才女——薛濤、劉采春、魚玄機、李冶。前兩個就是藝妓,又都和同一個男人有瓜葛。薛濤是川妹子,本來出身官宦,但因為家道中落才當了藝妓,因為受過良好的教育,本身天賦又高,寫詩作賦手到拈來、立等可取,在藝妓中絕對是鶴立雞群,很快就在娛樂圈大紅大紫。《全唐詩》裡面有九十多首她的作品,全是正經的上半身寫作,和現在那些搏出位的作家不是一回事。放在今天完全可以叫做美女作家。當時的文人墨客趨之若鶩,薛濤的客戶名單有白居易、張籍、王建、劉禹錫、杜牧、張祜……個個在今天的教科書中都有牌位。他們之間的詩歌唱和你可以看成文化的一部分,也可以看成One night stand的紀念。

薛濤最重要的一個客戶叫做元稹。說名字不一定熟悉,說他的詩作「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那絕對是家喻戶曉,文學青年裝壁之必備。元稹這個人,文字寫得一往情深,但行為十分浪蕩。先是泡了自家遠房親戚崔鶯鶯,事後還寫了《鶯鶯傳》,也就是《西廂記》的原版;後來又攀高枝,娶了長安一把手的女兒韋叢,韋姑娘這還在病床上救治呢,下放到成都做官的元稹就和薛濤好上了。

揮扇仕女圖(局部)

他寫「曾經滄海」紀念自己的老婆病逝的時候,正和薛濤同居,如膠似漆。這段相差十歲的狗血姐弟戀延續了一年多,期間兩人互相唱和,相約終生。但這樣的誓言在元稹調任浙江之後立馬消失。因為元稹又勾搭上了劉采春,更讓人驚訝的是,劉采春雖然是藝妓,但當時已經嫁人,是有夫之婦。元稹去挖牆腳,公然寫詩相贈,劈腿劈得肆無忌憚正明光大。現在的明星劈腿也很常見,但基本都是開個微博小號偷偷摸摸的躲著恩愛,像元稹這樣明火執仗當渣男的,怕是不多。

就在和劉采春偷情的過程中,元稹又看上了白居易家裡的一個叫「玲瓏」的藝妓,讓人驚訝的是,白居易不僅不介意,還真的答應元稹,把玲瓏「借給」元稹用了一個月。為此元稹還專門寫了一首詩給白居易以示感謝,「休遣玲瓏唱我詞,我詞都是寄君詩。卻向江邊整回棹,月落潮平是去時」——誰他麼能想像這麼一首詩是兩個皮肉客之間的暗語?真是可憐了玲瓏姑娘。白居易還曾經在《三月三日祓禊洛濱》一文中詳細記載了自己參與的官員聚會,「前水嬉而後妓樂,左筆硯而右壺觴,望之若仙,觀者如堵。」這說好聽一點叫做詩詞唱和,說實在一點叫做集體嫖妓。

所以今天再回頭看杜牧「十年一覺揚州夢,贏得青樓薄倖名」,就會有很多感慨。那個時代當嫖客都能當得這麼豪情萬丈、理所當然。更有甚者,直接把詩寫在藝妓的大腿上——比如唐代的《北裡志》有載一些浪蕩詩人直接在名妓的大腿上題詩,照樣傳至後世。藝妓們身體上寫出來的詩還是不是詩?裡面的感情還是不是真感情?當然是,但你永遠不要去深究。

吊柳會

宋詞之所以能成為一個主流的文學形式,跟藝妓是密不可分的。大家熟悉的詞牌名「憶秦娥」「念奴嬌」裡面的秦娥、念奴其實就是藝妓的名字。每一個詞牌名稱代表了固定的歌曲旋律,但不同的藝妓為了吸引客人,不可能都唱同一套詞,得有自己的「專輯」,所以填詞就是這麼來的。

在青樓傳唱的過程中,詞牌逐漸走向大眾化,一些俚詞俗語登堂入室,對推動文化的普及有不可忽視的作用。最終使得填詞這種文學形式,脫離了單一的青樓傳唱,成為一種普遍的文學表達,走向了文人、士大夫的案頭,形成了我們今天看到的宋詞。因此可以絕對的說,沒有藝妓的推動,就沒有宋詞的繁榮。

正因為宋詞源於青樓,所以難免也脫離不了肉體的香豔。很多宋詞也是極為露骨的。比如大詞人賀鑄「便翡翠屏開,芙蓉帳掩,與把香羅偷解」,周邦彥「琵琶輕放,語聲低顫,滅燭來相就」,蘇東坡的「一般滋味,就中香美,除是偷嘗」等等。蘇東坡這樣的大文豪,在黃州做官的時候,興趣來了,甚至直接在當地著名藝妓李琪的裙子上題詞。學渣們一直以為課堂上學到「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是宋詞,其實那是外在的披風。

明,唐寅,孟蜀宮妓圖

中國歷史上有兩個被妓女這個行業奉為偶像的人物。一個是春秋時期在齊國也是全世界第一個實行賣淫合法化的法家先驅——管仲,舊時青樓從業者感其恩德,奉為祖師,就跟今天的生意人供財神爺一樣的。另一個就是宋詞大家,柳永。我們知道柳永,都是從他的「楊柳岸曉風殘月」開始的。但是不幸的是,他的詞,絕大部分是為青樓的姑娘們寫的。柳永才華橫溢,但年輕的時候放浪形骸,在汴京的青樓廝混,靠給藝妓們填詞謀生。寫得好的詞,經過傳唱,會讓一個藝妓陡然爆紅,身價倍增。所以藝妓們爭相供奉好的詞作者。

柳永通過填詞,在青樓間混出了大名,「不願君王召,願得柳七叫;不願千兩金,願得柳七心;不願神仙見,願識柳七面」。不僅如此,柳永在社會層面也有極大的影響力。「凡有井水處,皆能歌柳詞」,這樣空間絕後的知名度,就是現在的羅大佑、李宗盛、周杰倫之流也難忘項背。

成也名聲,敗也名聲。柳永參加科舉,因為豔名在外,屢試不第。有人跟皇帝宋仁宗推薦他,宋仁宗覺得一個青樓浪子從政不太合適,嫌棄他太輕浮,就批了個「且去填詞」。柳永受此打擊,心灰意冷,更加放浪,公然叫囂「奉旨填詞」,乾脆就鐵了心混這一行。人生際遇往往會有出人意料的地方——如果柳永得到皇帝賞識去當了官,歷史上不過是多了一個可有可無的臣子,而中國文化史卻會永遠失去了一個彪炳史冊的一代宗師。

當時青樓的大牌們幾乎和柳永都有關係,但自古歡場少真情,在遭遇了幾番感情上的重大打擊之後,柳永在晚年重回正路,又參加了科舉,也真考上了。但當了小官的柳永卻從此失去了光芒,詩詞才是他留在人世最偉大的身分證,當官不是。

由於俸祿微薄,死之前的柳永已經窮困潦倒,下葬的錢都是青樓的姑娘們湊份子的。他的葬禮成了整個青樓界的盛會,但凡有名頭的藝妓們都參與了。不僅如此,每年清明,到他的墓地掃墓飲酒成了藝妓們固定的節目,史稱「吊柳會」。參加吊柳會不僅僅成為了青樓界的一種風俗,更是藝妓們展示身價,獲得業內身分認可的重要一環。這個風俗直到北宋滅亡才中斷。

柳永和藝妓們到底是誰成就了誰,這個很難說。柳永沒有活在當時所謂主流階層的記憶裡,卻在藝妓們的懷念中永生。歷史沒有虧待他,給了他一個光芒萬丈的位置。

秦淮悲歌

明朝是中國最後一個正統的漢族王朝,悲劇色彩槓槓的。尤其是南明時期,著名的「秦淮八豔」為中國的藝妓輝煌史划上了句號。由於生逢異族入侵,秦淮八豔在中國文化史上的地位,不僅多了一層悲劇的色彩,更有諸多民族主義的因素。她們對於中國士人的影響,也遠遠超越了藝妓這個身分的局限。如果說南明在中國歷史上有什麼文化的話,那全是這些藝妓的影子。

顧橫波是秦淮八豔中結局比較好的,後來還被滿清後被封為一品夫人。她年輕的時候和儒學大師黃道周相遇,她聽說黃道周這個人「目中有妓,心中無妓」,就故意去引誘他。黃道周很尊重女性,敬酒就喝,唱和不拒,連同床共枕都可以——但就是不行房。顧橫波折騰了一個晚上,也沒有讓黃道周動心,顧大發感慨,說黃道周這個人必定是忠臣孝子。後來果然,黃道周抗清不遂,殺身成仁成了民族英雄。

柳如是公認的八豔之首,這個藝妓出身的女子不僅僅有才——書畫都有傳世作品,更難得的是有德有節。中國人有句帶有侮辱意味的俚語,婊子無情戲子無義。大部分身處歡場、名利場的人,往往很難擺脫浮華的心態,道德修養普遍缺失,更不要說家國情懷。柳如是恰恰是個驚豔的反例。她在亂世之中,和當時的一些名士交往甚密,有過多段戀情。受他們的影響,有強烈的民族主義傾向。她在最好的年紀嫁給了當時狂熱追求她的文壇領袖錢謙益,老夫少妻,並不配對。柳如是看上他完全是走眼。

錢謙益是個比較操蛋的人物,前半生是明朝並不合格的大臣——鬧出過擁立新皇帝居然索要15萬兩白銀「擁立費」的奇葩橋段,後半生更是投降清朝,晚節不保。南明滅亡的時候,柳如是雖是一介婦人,但滿腔悲憤,不願做滿清的臣民,力勸錢謙益一起跳水自殺殉國。錢謙益也答應了,結果走到湖邊,錢居然說了一句,「水太涼,明天再來」。柳如是堅決跳湖,又被錢謙益給撈了上來。

柳如是雖然沒死成,但氣節不改,不僅不跟老公去北京上任,最後還硬是把錢謙益給勸回來了。她還出資贊助當時各地的抗清義軍,在民族氣節上貫穿始終,在那個漢民族全面式微,漢奸遍地的時代,可以說是一個標杆。所以國學大師陳寅恪晚年傾盡全力,為這個女人著書,也就是大名鼎鼎《柳如是別傳》,很多人不理解,一個藝妓真的值得這樣讚頌嗎。我說值得。沒有這樣的女人,我們這個民族實在沒有多少可以稱頌的脊梁。

董小宛,彩蝶圖

與柳如是齊名的其他秦淮著名藝妓,拋開她們的身世,僅就其文化修養來說,也個個都是出類拔萃。你比如董小宛的畫作《彩蝶圖》現在還在蘇州博物館。顧橫波詩畫雙絕,畫蘭花首屈一指,作品《蘭花圖》現在藏於故宮博物院。卞玉京全通全能,書法尤為精通,寫的小楷天下無雙。傳世名作《桃花扇》的主角李香君精通音律,歌聲曼妙,上中國好聲音的話,直接可以當導師的導師。這些女人的悲劇在於活在了一個只能靠臉和身體,而不能靠才能吃飯的時代。但藝妓的身分絕對沒有阻礙她們在歷史上的光芒和貢獻,她們依然代表了我們這個民族最優秀的女人剪影。

我們今天回過頭去看藝妓的歷史,其實跟傳統文化已經很難分割,不管有人是多麼想在道德上抹殺這些桃色群體的作用,歷史終究就是歷史,它不會在乎潑髒水的劃分。一個時代,如果總是舉著道德大旗,朝弱勢群體開刀,必然是偽道德盛行的時代,它更可能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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