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樓工作者韋春芳的賣笑觀

韋春花

文:聶作平

話說清朝初年,揚州城有一家妓院,叫麗春院;院裡有個中年婊子,叫韋春芳;韋春芳有一個不知道和哪個客人生的兒子,叫韋小寶。

韋小寶在妓院長到十三四歲,機緣巧合,被江湖人士茅十八帶到京城並失陷宮中,不得不冒充太監小桂子,陰差陰錯地與小皇帝康熙成了朋友,並幫助康熙擒殺權臣鰲拜……

與金庸其它武俠小說裡的主角兒截然相反,作為《鹿鼎記》的主人公,韋小寶既不武也不俠——武藝極其低微,俠義毫不沾邊。

不過,令人意外的是,他卻混得比令狐衝、蕭峰、郭靖、張無忌這些真正的武俠如魚得水十倍百倍。

這個韋小寶三字必須排在一起才識得的小流氓,依憑從青樓學來的厚黑之學(書中一再強調,青樓和皇宮是天下最不要臉最虛偽的地方),游刃有餘地周旋於朝廷、官場、幫會和邪教之間,不僅為國立了功,還搞定了七個如花似玉的老婆。

就是說,武俠小說大師的封筆之作,竟然是反武俠的。這一點,我們留著以後談。今天只談談韋春芳。

如前所述,韋春芳是韋小寶​​的媽,也是韋小寶惟一的親人。出場時,韋春芳三十多歲了,是一名久在青樓的中年妓女。

從小說中推測,韋春芳很小就被賣到青樓,苦孩子出身。但作為一名以陪笑陪睡為顧客湊趣解悶的資深青樓工作者,雖然混跡職場多年,老實說,韋春芳非常不合格,嚴重不稱職。

首先,她姿色很平常。她工作時的尊容是:“脂粉滿臉,穿著粉紅緞衫,頭上戴了一朵紅花”,這模樣這裝束,難道是我的朋友蔣胖子喝醉了男扮女裝的?不像賣笑,倒像演小品。
兒不嫌母醜,可就連韋小寶也想,“倘若是我來逛院子,倘若她不是我媽,倒貼我一千兩銀子也不會叫她”,“也只有這兩個瞎了眼的瘟生,才會叫她來陪酒。”

其次,當時的青樓女子,除了陪酒陪睡外,大多還具備諸多才藝。琴棋書畫,吹拉彈唱,樣樣精通固然好。即便不能全面發展,至少也得有一條銀鈴般的嗓子,會唱動聽的小曲。

韋春芳呢,“小調唱來唱去只是這幾首,不是《相思五更調》,就是’一根紫竹直苗苗’,再不然就是’一把扇子七寸長,一人搧風二人涼’,總不肯多學幾隻。”

第三,智商比較欠費。鹽梟們跑到麗春院找仇家茅十八,茅十八一句並不見得好笑的髒話,她竟樂得出了聲。挨罵的鹽梟勃然大怒,給了她兩記耳光。韋小寶倒是個孝子,見媽挨打,痛罵鹽梟——要不是自帶主角光環,想必給打死在麗春院了。

第四,情商也比較欠費。韋小寶功成名就後,帶著七個老婆來找韋春芳,要把她接去共享榮華福貴。

韋春芳看到七個兒媳婦,一方面很認可兒子挑女人的眼力;另一方面卻想:如果帶她們去開一家妓院,一定發大財。這種想法,身為婆婆,儘管出於職業習慣,卻也實在不像話。

綜上所述,哪怕韋小寶從不以母親是個賣笑賣肉的婊子而慚愧,但他也不得不承認,他的媽不是一個合格的婊子,一個稱職的婊子,一句話:“她做婊子也不用心。”

有意思的是,完全沒想到,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鐘,做一天婊子陪一天酒的韋春芳,竟在全書最後兩百字裡,來了一場豹尾般的愛國秀,大講她的賣身觀。

韋小寶問韋春芳,他是誰的兒子。

韋春芳瞪著他說,“我怎知道?”

韋小寶提醒她,你肚子裡有我之前,接過哪些客人?

韋春芳驕傲地回首往事,“那時你娘標致得很,每天有好幾個客人,我怎記得這許多?”

韋小寶問,“這些客人都是漢人罷?”(很顯然,雖然康熙把韋小寶視作心腹,並讓他入了旗,可他仍不免有滿漢之分)。

韋春芳說,“漢人自然有,滿州官兒也有,還有蒙古的武官呢。”

韋小寶又問,“外國鬼子沒有罷?”(又很顯然,韋小寶接受了自已有可能不是漢人種的現實,惟獨希望千萬別是洋人種)。

這一回,韋春芳發怒了,“你當你娘是爛婊子嗎?連外國鬼子也接?辣塊媽媽,羅剎鬼紅毛鬼到麗春院,老娘用大掃帚拍了出去。”

韋春芳的邏輯很奇特,首先,雖然她自認年輕時一天要接好幾個客人(並以此為豪),雖然她長相平庸,業務能力差,甚至偷客人東西,但她的自我評價,竟是一個好婊子。

她最核心的理由,是從不接羅剎鬼紅毛鬼。 ——哪怕接了些滿州官兒和蒙古武官。可這些人都是大清子民,讓他們嫖嫖,只是工作關係;縱然是混蛋,那也是“咱們的混蛋”。

但如果讓羅剎鬼和紅毛鬼嫖了,那就有損大清國格,韋春芳也就不再是一個忠誠於大清的好婊子了。

看來,在清朝初年的青樓工作者中,也是有鄙視鏈的。鄙視鏈如下:

只接漢人的婊子>漢人滿人都接的婊子>連羅剎鬼和紅毛鬼都接的婊子。

韋春芳自認堅持了底線,因而不是爛婊子——那自然就是好婊子了。

可惜,偏偏她的兒子卻認為,根據她媽的長相和業務能力,“這門生意做不長啦”。

母子倆得出完全相反的結論,在於不同的評判標準。

韋春芳的評判標準是政治掛帥——只要政治正確,即不接羅剎鬼和紅毛鬼,就是好婊子;韋小寶的標準則是市場第一,只有讓客人賞心悅目,樂不思蜀,才掙得到銀子,才是好婊子。

儘管說得義正辭嚴,但韋春芳在說大話。

她其實根本沒機會接羅剎鬼和紅毛鬼,更不存在人家上門的時候,她用大掃帚把他們拍了出去。

要知道,清朝初年,國門未開,揚州這種內陸城市,壓根兒就不可能有羅剎鬼紅毛鬼,縱使偶有一兩個例外,也不大可能去買春,並且去的就是麗春院。

而且,從韋春芳的行為可知,這是一個愛佔小便宜的市井女人,倘若真有羅剎鬼紅毛鬼到麗春院,只要他們拍出的銀子多一些,韋春芳恐怕一定會更加熱情地“斟了一杯酒,一屁股坐在他懷裡”。

——因為沒有驗證大話並戳破牛皮的可能,並且不存在任何損失,如此保險的前提下,韋春芳自然可以大言不慚地做一回口炮黨。

這樣一來,就彷佛盜亦有道一樣,從此婊亦有道了。

就連厚黑學踐行得爐火純青的韋小寶,聽了老娘韋春芳的話,“這才放心,道,‘那很好!’”

以後,若鹿鼎公的生母百年歸壽,文人們為她撰寫墓誌銘,就很有一番說道了,比如:

先妣韋氏,諱春芳。幼家貧,墮凡塵。雖屈身事人,然志向高潔。嘗有羅剎及紅毛國富豪,慕其令名,千金求見。及門,春芳以帚擊其頰曰去。里人大奇,因有烈女之譽。

有個故事——

記者:假如你有一千萬,你願意獻給國家嗎?

大爺:我願意。

記者:假如你有一棟別墅,你願意獻給國家嗎?

大爺:我願意。

記者:假如你有一頭牛,你願意獻給國家嗎?

大爺:不,不願意。

記者:為什麼你捨得一千萬和一棟別墅,卻捨不得區區一頭牛?

你大爺幽幽地說:我他媽真有一頭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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