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山上的狗鎮少女

文: 押沙龍

水滸傳》裡有一個很奇怪的人物:扈三娘

梁山一百零八將裡,扈三娘的人生可以說是最悲慘的。

她是扈家莊的大小姐,「使兩口日月刀,好生了得」 。剛出場的時候,施耐庵還特意為她寫了一首詩:

蟬鬢金釵雙壓,鳳鞋寶鐙斜踏。連環鎧甲襯紅紗,繡帶柳腰端跨。霜刀把雄兵亂砍,玉纖將猛將生拿。天然美貌海棠花,一丈青當先出馬。

非常漂亮颯爽的一個女將,讓人想起楊家將裡的穆桂英

扈三娘武藝相當不錯,一出場就活捉了矮腳虎王英,接著連戰歐鵬和馬麟,最後直奔宋江而去。宋江雖然一向「愛學使槍棒」 ,但看將扈三娘衝過來,一點對著幹的想法都沒有,扭頭就跑,差點讓扈三娘當場砍死。

你看,扈三娘首次登上舞台,就是這麼英姿勃勃,威風凜凜。

王矮虎打個仗,也跟me too人家似的

但是威風也就到此為止,扈三娘馬上就從人生巔峰上一個跟頭栽了下來。

林沖來了,沒幾個回合就把扈三娘給捉住了。

這個大小姐被捆上雙手,押回了梁山。

在扈家莊眼裡,梁山就是一群強盜啊。一個大姑娘被捉進強盜窩,這如何了得?當然要去營救啊,而且要抓緊。

果然,第二天,她的哥哥就來了。扈成牽著牛,抬著酒,嘴巴像抹了蜜似的,一嘴一個「宋將軍」 ,求宋江把妹妹放了。

宋江倒也不是不肯放,只是提出一個條件:拿矮腳虎王英交換扈三娘。

這個條件很合理,但是扈成做不到。

為什麼呢?因為王英雖然是被扈三娘擒住的,卻被祝家莊的人弄走了。扈成要不回來。

這就有點過分了。祝家莊掌權是三少爺祝彪,而扈三娘是祝彪的未婚妻。你祝家莊跟梁山打仗,未婚妻跑來幫忙,結果被敵人捉走了,你難道能不管?退一萬步講,王英是扈三娘拿下的,拿王英換回扈三娘不是天經地義麼?

可是祝彪就是不答應:反正沒結婚呢,管她幹什麼?再說了,在強盜窩裡都過夜了,誰知道怎麼回事?換回來以後怎麼辦?這婚我結是不結?

所以,堅決不答應。

扈三娘的未婚夫就是這麼個畜生。

在這個世界上,真正關心扈三娘死活的,就她的爹媽和哥哥。

為了救妹妹,扈成什麼條件都答應了。投降?可以。幫著捉拿祝家莊的人?可以。只要把妹妹放了,怎麼都行。至於勾結梁山,會不會引發官府追究,扈成已經顧不上了。
未婚夫雖然是個畜生,但是她的親人還是疼她的。

但是扈三娘的家,很快就被滅門了。

祝家莊被攻陷,祝彪投奔到了扈家莊。扈成一看:好啊,這個畜生來了!捆起來捆起來,送到宋將軍那兒去!

誰知道在半路上,他們碰上了李逵。李逵明明知道扈家莊已經投降了,卻還是提斧子就殺。祝彪被當場砍死,扈成奪路而逃,撿了一條命。李逵接著又衝進扈家莊,把「扈太公一門老幼,盡數殺了,不留一個」 。財產也全部帶走,裝了四五十馱,帶回了梁山。

滅門,抄家。

當然,李逵事後也遭到了宋江的嚴肅批評:下次再敢,決不輕饒!

扈三娘對此什麼反應呢?

沒有任何反應。

父親被砍死了,全家都被殺了,未婚夫也被殺了,哥哥生死不明,財產被洗劫,老家被燒成瓦礫,而扈三娘保持了沉默。至少作者沒有描寫她的任何情感波動。扈三娘那天的情形是一片空白。

緊接著,就是《水滸傳》裡最驚悚的一段描寫。

攻下祝家莊,屠了扈三娘全家之後,中間又發生了一段小插曲,宋江用計謀騙李應上山。但這個過程很短,前前後後不會超過三五天。緊接著大家在梁山團聚。

這時,扈三娘出場了。她和顧大嫂、樂和娘子這些女人在後堂擺了一席,坐著飲酒。廳上「大吹大擂」 ,大家一直喝到晚上才散。

我覺得這場酒席,比血濺鴛鴦樓那場更加驚心動魄。

酒宴的第二天,宋江就來給扈三娘說親,要她嫁給矮腳虎王英。

王英是什麼人呢?就是個齷齪淫猥的土匪。你哪怕用放大鏡,也在他身上找不出什麼優點。

先說長相,書裡形容扈三娘是「天然美貌海棠花」 ,形容矮腳虎王英則是:五短身材,一雙光眼,「形貌崢嶸性粗鹵」 。注意,這個崢嶸可不是「崢嶸歲月」 那個崢嶸,就是猙獰的意思。

當然,某個大V說了,「粗柳簸箕細柳鬥,世上誰嫌男人醜」 ,長得醜點就醜點吧。關鍵這個王英性格也超級猥瑣。別人是情不得已逼上樑山,王英為什麼落草?他原來是個車夫,後來發現趕車不如搶劫來錢快,半路上就搶了人家,這才落草為寇。在任何社會裡,這種人都是下三濫。

而且王英這個人還特別好色,簡直就是個兩條腿的泰迪,看見女人就要上。當初在清風山捉了劉高的太太,王英就要「摟住那婦人求歡」 。扈三娘出場的時候,王英為什麼急吼吼地第一個就要衝上去打?就是因為對方是個女的,王英看得手顫腳麻,恨不得「一合便捉得過來」 。

捉過來幹什麼?當然不是捉來拜幹兄妹了。

而且王英還吃人。梁山好漢雖然不少都殺人不眨眼,但肯吃人的並不多,王英就是其中之一。他喜歡用人的心肝做酸辣湯,心肝還要用冷水處理一下,「脆脆的好吃」 。

宋江讓扈三娘嫁的,就是這麼一個醜陋、貪財、淫蕩、獸性的下三濫。扈三娘是大戶人家的富貴小姐,爹疼哥寵的,不要說嫁了,估計這輩子連見都沒見過這樣的人物。

她原來的未婚夫雖然是個混蛋,但至少不會半夜爬起來咯吱咯吱地吃人心啊。

可是扈三娘毫不猶豫就答應了,「見宋江義氣深重,推卻不得,兩口兒只得拜謝了。」 當天兩人就成婚了,扈三娘和王英入了洞房。

這離扈家被滅門相差不過幾天,宋江連悲傷的時間都沒有留給扈三娘。書上說,「眾人大喜,當日盡皆筵宴飲酒慶賀」 ,李逵應該也在慶賀之列。

這個情節發生在《水滸傳》第四十九回,文風最平淡也最恐怖的一段。

施耐庵寫這段婚姻,並不完全是向壁虛造。

在元雜劇裡,就有王矮虎和一丈青這個夫妻CP。但問題是,元雜劇裡的王矮虎沒有這麼齷齪,而一丈青就是一丈青,並不叫扈三娘,也沒有被滅門的情節。

那麼為什麼施耐庵要把王矮虎寫成一個讓人噁心的下三濫?為什麼又要扈三娘安排這麼一段可怕的經歷?

難道他是厭女症發作,非要寫一個沒心沒肺的女傻子麼?

並不是這樣。

施耐庵強調扈三娘「是個乖覺的人」 ,而且他送給扈三娘的稱號是「地彗星」 ,也是強調她的聰慧。

這又是為什麼?

很可能這就是施耐庵的看法:只有一個聰慧的人,才會有扈三娘這樣的反應。她不是傻,而是乖覺。她的本能告訴她:這就是生存之道。

在極端環境下,人會有很多保護自己的本能。

比如說瘋狂。

我們都認為發瘋是一種疾病。可在有的時候,發瘋是一種潛意識的理性決定。如果壓力過於巨大,神經系統可能徹底坍塌,甚至導致人的死亡,這個時候,發瘋就是一種自救。它像一道堤壩,把人吱吱作響、行將斷裂的神經線,和外面的可怕世界隔離開來。

同樣,切斷情感也是一種自救方式。當一切太過恐怖,太過難以理解的時候,你可以切斷自己的情感,遺忘自己的過去,不去理解那些無法理解的事情,不去審視那些恐怖得讓人難以審視的事情。

你讓自己變成一片空白。你讓自己喝酒,你讓自己聽這外面的大吹大擂,你讓自己裝的一切都很正常。

這樣,你才能活下去。

這並只不是讓別人不殺死你。事情沒有那麼簡單。當然,你拒絕他們,他們可能殺了你。但如果只是求生,你簡單地偽裝就可以了。你可以表面上配合他們,默默地把一切記在心裡。

可關鍵的問題在於:你怎麼面對自己?

設身處地站在扈三娘的位置上想一想,就會覺得她置身於一個魔鬼般的世界。她無力擺脫,但也沒有勇氣決裂。她只能和身邊的魔鬼共存下去。她不得不和一個猥瑣食人的丈夫同床共枕。

群雄大結義的時候,她甚至不得不和李逵一起跪下,宣誓「但願生生相會,世世相逢,永無間阻,有如今日!」

自己是在為了日後的複仇,暫時委曲求全?

可她知道自己不是。她就是怕了,和很多脆弱的人一樣,害怕了。一個從未經過風雨的富家小姐,陷身於一個陌生的虎狼巢穴裡,她害怕了。就是這麼簡單。

可她該怎麼向自己解釋這一切?她又該如何面對自己的屈從?

「乖覺」 的地彗星扈三娘本能地選擇了一個拯救自己的辦法,那就是遺忘,把情感的閘門關閉起來,裝作這一切從沒發生,無關緊要。

很快,扈三娘就開始替梁山作戰,立下了赫赫戰功。她活捉過彭圮,擒住過郝思文和溫克讓,還擊敗過遼國天壽公主,戰功遠遠超過了丈夫王矮虎。

但是按照梁山的默認規則,女人的排名順序不能超過丈夫,所以扈三娘排座次的時候只能排在第59位,位於王英之後。

在歷次作戰中,扈三娘甚至還跟李逵打過配合。三敗高太尉的時候,李逵帶步兵從左邊進攻,扈三娘帶馬軍從右邊進攻,然後兩軍會和作戰。

當時,扈三娘在想些什麼?

很可能什麼都沒想,也沒法想。

扈三娘出場的時候還是那麼颯爽。在攻打大名府的時候,施耐庵又給她專門寫了一首詩:

玉雪肌膚,芙蓉模樣,有天然標格。金鎧輝煌鱗甲動,銀滲紅羅抹額。玉手纖纖,雙持寶刃,恁英雄赫赫。眼溜秋波,萬種妖嬈堪摘。

還是一個美人模樣。

但是扈三娘說話的口風卻越來越粗俗了。

她剛出場時,矮腳虎王英和她交手,動作輕薄,一副想吃豆腐的樣子。扈三娘心中道的是:「這廝無禮!」 ,很生氣,一陣狂風暴雨式地進攻,捉住了王英。這還帶點富家小姐被人輕薄的嗔怒反應。

她上樑山以後,打的第一場仗是替換花榮。這個時候扈三娘說的是:「花將軍少歇,看我捉這廝!」 也還是正常人的口吻。

可是到了最後,扈三娘一張嘴卻跟街上的流氓差不多了。

當時田虎陣營有一名叫瓊英的女將。王矮虎雖然現在有老婆,但那個猥瑣淫蕩的勁兒一點沒改,看見女人又搶先沖了過去。交手的時候她又是心猿意馬,想佔別人便宜,結果被人在腿上戳了一槍。

這時候扈三娘在後面罵起來了:賊潑賤小淫婦兒!

明明是你老公淫賤,人家瓊英怎麼賤,怎麼淫了?

整本《水滸傳》裡打仗的次數多了,雙方見面也對罵可也從沒見這麼粗口的。當年扈家莊的大小姐,「天然美貌海棠花」 ,現在一張嘴比潘金蓮還牙磣。

實在難以想像,她跟王英結婚的這些年,到底都發生了什麼?

我們會說扈三娘這是典型的「斯德哥爾摩綜合症」 。

什麼是斯德哥爾摩綜合症?大致就是說,人質被劫持後,會被劫持她的人產生感情依賴,甚至會認同劫持者,為他們服務。根據美國FBI的統計,大約有四分之一的人質會產生程度不同的症狀。

歷史上有過很著名的例子,比如派蒂·赫斯特綁架案。

派蒂是報界大王的孫女,被一個恐怖組織綁架了。根據她自己的陳述,在被綁架期間她遭到了威脅和性侵。開始時她當然很害怕,但沒過多久,她就對這個恐怖組織產生了斯德哥爾摩情結。等派蒂的家人付出贖金以後,她還是選擇了留在組織。

幾個月後,這個恐怖組織闖入一家體育用品商店,派蒂像扈三娘一樣衝鋒陷陣,「打光了卡賓槍中的所有子彈,隨後她拿起另一支步槍,再次打光了子彈」 。

所以說,施耐庵並不是瞎寫。

派蒂被判有罪入獄

人在極端環境下,不僅會屈從,而且會產生依賴感。

比如說扈三娘對矮腳虎王英就很有感情。王英對扈三娘未必有多好。電視劇裡王英對扈三娘好像情深義重,那是瞎改的。你從《水滸傳》裡,完全看不出他對扈三娘有什麼體貼的地方,看見別的女人還是猴急猴急的。扈三娘作戰的時候,也沒見他著急過。

但是王英一旦出現危險,扈三娘就豁出命地往前衝。瓊英扎了王英一槍,扈三娘破口大罵,上去就跟瓊英玩兒命。最後扈三娘戰死,也是為了王英。王英被鄭彪戳死,扈三娘為了給王英報仇,揮著刀就衝上去了。鄭彪扭頭便走,扈三娘還是不依不饒地追,最後人家轉身用暗器把她打死了。

為了王英這麼一個淫蕩齷齪的下三濫而死,值得麼?

但是扈三娘對王英的感情是真實的。其實這也不難理解。生活在黑暗中的人太渴望光亮,生活在寒冷中的人太渴望溫暖,當你不敢恨的時候,你可能就會去愛。

不然,你又怎麼看待自己的人生?

所以,宋江假模假式地認她當乾妹妹的時候,扈三娘可能真的是感激的。

醜陋猥瑣的王矮虎躺在她身邊的時候,她可能真的是有愛意的。

我們可能會覺得這種想法有點變態。但這真的很奇怪麼?面對無法抵禦的恐怖力量,人們有時候就是會認同它,戀慕它,委身於它。通過這種方式,人們找到了讓自己活下去的理由。

在梁山上,其實還有一個比扈三娘更慘的人物,那就是程太守的女兒。

雙槍將董平是東平府將領,曾向程太守的女兒求婚,程太守沒有爽快地答應。結果董平被宋江擒獲以後,不但馬上投降,覺悟還忽然提高了,擺出一副心疼百姓的畜生樣:「程萬里那廝原是童貫門下門館先生,得此美任,安得不害百姓?」

董平騙開東平府大門,直奔太守衙門,「殺了程太守一家人口,奪了這女兒。」

這個女兒就跟著董平上樑山了。

一個知府的千金小姐,忽然看見一個莽漢帶著人衝進來,殺了自己全家親人,血淋淋地站在屍體堆裡,她會怎麼想?這個大漢把自己拽進洞房,她又會怎麼想?
書上完全沒有交代。

事實上,像程小姐這樣的經歷,在古代歷史上有過很多例子。戰爭中,殺戮全家劫掠女性,是一種常見現象。歷史書也很少會交代這些女人的心態。

程小姐比扈三娘的處境更糟糕。王英至少不是殺害扈三娘全家的兇手。而且扈三娘有武藝,可以向梁山證明自己的存在價值,而程小姐呢?她的唯一存在價值就是董平需要她。如果不是董平想要她,攻克東平府的那一刻,她就該死了。

她要活下去,唯一的辦法就是依附於董平,依附於這個殺她全家、毀掉她一生的惡魔。

在徵方臘的時候,董平戰死了。他死了以後,程小姐的下落又如何?書上也沒有交代。

未必很好吧。

妮可·基德曼演過一個電影,叫《狗鎮》。少女格瑞斯為了躲避黑道,逃亡到了狗鎮,為這裡的居民做點雜務,換取他們的庇護。但是,隨著時間的推移,這裡慢慢變成了一坐地獄。格瑞斯像條狗一樣,被鎮民用鐵鍊鎖了起來。她不斷被欺凌,被性侵,成了囚徒和奴隸。最後,有人向黑道告發了格瑞斯。

黑幫來了,迎接他們首領的獨生女格瑞斯。格瑞斯逃到狗鎮上,只是為了不願意繼續父親的生意。

格瑞斯殺掉了鎮上的每一個人,只剩下了一條狗。

狗鎮少女

對於程小姐來說,梁山就是一個狗鎮。

好漢們大秤分金銀,異樣穿綢緞,過著豪爽痛快的日子,可對程小姐來說,這裡只是一個狗鎮。扈三娘的命運好一點,她靠自己的武藝掙得了一席之地,付出的代價是切斷關於以往的所有記憶。而程小姐連這個機會都沒有。

她也不像格瑞斯。格瑞斯有黑幫老大的父親,而程小姐的父親已經被殺掉了,誰也不會架著七彩祥雲過來救她。沒有人知道她在梁山上怎麼度過一個個日日夜夜的。書上再也沒有提到過她。施耐庵忙著描述一場場戰役,把她給忘記了。

不光施耐庵忘記了,讀者也忘記了。如果不是寫扈三娘,我也想不起來梁山的某個角落裡,還有這麼一個少女。

這個少女在最美好的青春時代,被人從太守府運到了梁山,從此再無消息。

來源    押沙龍yash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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