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與孤獨:「 假靳東」騙局裡的女人們

愛與孤獨:「 假靳東」騙局裡的女人們

文: 吳呈傑  

 ? 「 愛」的陷阱

曹永珍69歲,69年沒談過戀愛,有過一個丈夫,除了喝酒不會別的,車禍去世的時候正醉醺醺地橫穿馬路。今年春天快到來的時候,曹永珍困在家裡,一如既往地打開短視頻平台,跳出來的不是盛開的牡丹或「 泡腳年輕十歲」,是一個男人在輕輕柔柔地唱歌,嗓音磁性。唱完後他說,姐姐你是我的不可替代。曹永珍把自己的人生過了一遍,意識到從來沒有男人對她說過這句話。

男人自稱「 靳東」,曹永珍想起來,她確實在《偽裝者》裡看到過這張臉——「 靳東」們往往會從電視劇裡截取片段,用合成的男聲唱歌或配音。劇裡靳東出生入死,是個英雄形象。相比電視劇,短視頻裡的「 靳東」更顯柔情。他說「 姐姐別動,我想看看你」,曹永珍就當真在手機前一動不動。一位57歲的女性曾給「 靳東」評論了一句「 你唱歌好聽」,對方很快回复:「 姐姐那麼漂亮,還關注我啊?」回憶起來,她說這是第一次有人誇她漂亮。

起初一天只能刷到一條「 靳東」的短視頻,但「 靳東」叫「 姐姐們」點紅心、點關注。有的姐姐想著不要錢,一個個點過去,結果越點越多。兒子看到了,和她講,你紅心越點,平台知道你喜歡這種節目,它就都給你推送。 「 不知道他們這功能是咋回事」,稀里糊塗地,「 靳東」佔領了她們的手機。

「 靳東」在視頻裡呼喚:「 你每次給我點愛心的時候,我都看不到你的樣子,你可以點右下角的箭頭,裡面有個合拍,這樣我就能看到你的樣子了。」有關注者評論:你一個大明星,我是一個農民,跟你合拍太丟人了。 「 靳東」回复這條:我老家也是農村的,你是嫌棄我了嗎?她趕緊回:姐姐怎麼會嫌棄你呢?

關注久了,慢慢地,「 靳東」開始袒露脆弱。 58歲的何彩霞看到,「 靳東」發了一段電視劇裡靳東在大雪裡哭泣的片段,她也跟著掉眼淚。太難過了,她連評論也寫不下去。她覺得「 靳東」和她一樣,「 心裡面裝著一件很傷心的事情」。

她們像真正愛一個男人一樣,為他吃醋,也為他避嫌。何彩霞給「 靳東」評論了一條,過後這條找不到了,她覺得一定是被「 她」刪了——這個「 她」也很愛「 靳東」,怕她把他搶走。曹永珍發了和「 劉愷威」的合拍,沒多久,「 靳東」在視頻裡說他很難過,她想一定是因為我和「 劉愷威」合拍了。她再也不敢和「 劉愷威」互動了。

視頻裡,「 靳東」喊「 姐姐們」加他微信好友。曹永珍加不上,急得快哭了。她沒讓孩子幫忙操作,「 我想也不能讓孩子都知道」。另一位鐵桿粉絲則說,「 這個又不是什麼光彩的事」。

「 靳東」是沒有秘密的家庭生活的例外。有人在同意受訪後又掛斷我的電話,說「 家裡來了親戚」。下午她又打過來,說其實是因為那時她丈夫在家,「 怕他受到傷害」。她說,「 許許多多50、60後的女人都是為了在這開心。」

10月12日和13日,「 六旬阿姨瘋狂迷戀靳東」的新聞連續登頂頭條,江西贛州的黃阿姨稱「 靳東」在短視頻平台上向她表白,並獨自前往長春尋找「 靳東」。靳東工作室很快回應:「 靳東先生截至目前從未在任何短視頻平台中開設賬號。」那些以「 靳東」為名的賬號不過是一場騙局。事件被關注後,他們很快改名,清空動態,以新的身份重裝上陣。

幾近全民討論的話題卻未能觸達身處風暴中心的「 六旬阿姨」們。輿論發酵後,我和其中的十幾位交談,只有1位從兒子那聽說了這條新聞,但仍然堅信「 靳東」是真的。其中有3位問我:你是靳東老婆嗎?為什麼要找我?新聞像略過一片荒原一樣略過她們。

?    忙碌的,孤獨的

我們給短視頻平台上「 靳東」們的391位關注者發了私信,大多顯示「 已讀」,但只收到19條回复。沒有回复的原因之一可能是不識字——何彩霞告訴我,她身邊有好多姐妹喜歡「 靳東」,但她們不會打字,沒法回复,只會給他點紅心。她們都羨慕何彩霞能和「 靳東」互動。

391位關注者裡,她們的ID是「 三個丫頭的媽」「 夢飛奶奶」「 幸福一家人」,或者乾脆叫「 用戶+一串數字」。如同現實中習以為常的那樣,她們被叫做某人的妻子,某人的母親,自己的名字則鮮為人知曉。她們年紀大多五十往上,來自中國各地的農村,小視頻裡,她們應「 靳東」的要求,在山水中、雞鴨之間或是一堵灰撲撲的磚牆前和他合拍。期望她們勻出一大段交談時間是困難的,她們早上要做早飯,整個白天要做家務,傍晚要接孫兒放學。一位新晉祖母說她何時能和我通話,以及何時能見到「 靳東」,都取決於8個月的小孫子,「 空下來進去看一下,小孩哭了就不能看了」 。

愛與孤獨:「 假靳東」騙局裡的女人們

接孫子回家的奶奶 ©東方IC

吳小梅在河南農村待了57年,每天5點半起床,給一家七口做早飯,慢一分鐘就會誤了孩子上學。大的去上學,小的還在家,兒女晚上9點半才回來,這意味著只有9點半後她才能出門轉轉。她高中畢業,之後很快嫁人,一輩子沒上過班。她也想上班,「 上了班比看孩子還清閒,這個道理我還是明白的」。但她想到孫兒們是他們爹娘的連心肉,而他們爹娘又是她的連心肉,「 我為了叫兒女們幸福,我願意放棄我自己的事業」。她說她的職業就是看孩子。等孫兒長大後,她打算擺個煎餅攤,自己掙養老錢,不問孩子要一分一毛。

吳小梅是聽到「 靳東」唱電視劇《渴望》主題曲才注意到他的。 《渴望》是她最喜歡的電視劇,開播時她剛結婚,把劇中的劉慧芳視為女人標杆,「 在孩子麵前想當個好媽媽,在丈夫面前想當個好妻子,還想做家庭的一個理財能手,把家管好」。

三年前大女兒得白血病去世,她醒時哭,夢裡哭,眼睛哭壞了。想「 麻木自己」的時候就看電視劇,連看七集,看到「 腦子都失控」。其他兒女都要上班,他們把三個孫兒送來給她照看,說是填補她的時間。疫情時出不了門,兒女又教她玩短視頻,「 腦子轉轉圈,不鑽到她那個圈裡頭」。

她聽到「 靳東」唱:「 心口上的疼/忘不了的情/醒不了的夢/凝結在心中」,她聽得「 心好酸好酸」,眼淚又往下掉了。 「 靳東」在視頻裡問,姐姐,你看著歲數不大,滿眼都是故事,社會到底對你做了哪些不公平?吳小梅以為這就是在對她說,她覺得「 靳東」是懂她的。

在吳小梅的形容裡,她丈夫「 個子1米8,人敦厚老實又善良,待我好著呢」。怎麼個好法呢?一追問,她又說丈夫其實天天出去打麻將。但她不埋怨他,丈夫年紀大了乾不了活,打麻將就是圖個開心,「 他是一個自由的人」。她不喜歡打麻將,看見麻將她心裡亂,她會想到家裡邊是不是又髒了,想到她還有好多活沒做。

57歲的蘭錦芳兩年前用上了智能手機,起因是兒子兒媳去城裡做工,她留在農村照看兩個孫子,他們要她隨時發孫子的視頻給他們看。一年半時間裡,她只會用手機拍視頻和傳視頻。直到有天大孫子教她玩短視頻,這才成了她手機裡下載的第二個APP。

今年,蘭錦芳跟著兒子坐車七八個鐘頭,從廣西馬山來到欽州。她講侗話,在欽州跳廣場舞,發現人家只講白話(粵語)。她聽不懂人家,人家聽不懂她。跳過一次,她就認定自己是這座城市的陌生人,「 我每天都在家帶孫子,都不出去的」。

2017年,華中科技大學的一項調查顯示,45歲以上的農村中老年人群中,超過4成產生過抑鬱症狀,其中,女性又比男性的發病率高出23.8%。

曹永珍的賬號裡,在和「 靳東」的合拍的間隙,掛著她的書法和畫作。 54歲那年,她突然有了一種畫畫的衝動。她家在黑龍江農村,半夜,她哄孩子睡了,不想浪費電,她往小碟裡頭放點豆油,碾個捻兒,點起油燈,臨摹家裡掛的兩幅對聯畫,「 穆桂英大破天南門鎮」和「 洞房花燭夜」。畫成了,她砸碎鏡子,給畫鑲上鏡子的邊框。

朋友來到她家,說,你畫這麼好,咋不上縣城的書畫院學習呢,保證能成功。她動了心。常年酗酒的丈夫不同意,說,你畫那玩意兒不當吃不當喝。她決心自己上書畫院。丈夫又說,你要成功,我就死去。她說,行,轉身就走了。

畫畫從此堅持了下來。這兩年,她來哈爾濱照看孫子,在老年大學學畫。老年大學裡有不少同齡人,可人家聊家長里短,而她只想聊文學藝術。 「 我就和你說的話最多了。」聊了3個小時後,曹永珍和我說。

?     她們的一生很少談論愛

我問了她們同一個問題:「 你對靳東什麼感情?」她們說自己欣賞他、關注他、認可他,但忌諱使用「 愛」這個字。何彩霞說她對「 靳東」像親情,「 如果是愛情,對他是不好的,對我也是不好的」。一位快遞收發員在電話那頭笑了起來:「 人家也有老婆,怎麼敢去喜歡人家呢?」還有人怒氣沖沖地回复:「 你別亂說什麼是喜歡呢?……我丈夫對我關愛有家,我跟本沒從那方便想,因為他是好演員我支持他有錯嗎?」

吳小梅是反應最激烈的那個,也許是因為只有她看過了新聞。她以為我把她當成了「 上新聞的那個女的」,在電話裡抽泣起來,說她和那個女的不一樣,「 我就覺得她們都是大笑話」。她說自己對「 靳東」一次「 親愛的」都沒說過,最親暱的稱呼是「 可愛的弟弟」,並且「 這裡的‘愛’不是‘愛’的那個意思」。

她們的一生很少談論愛。曹永珍的婚姻開頭就由兩家父親做了主。訂婚6個月後,她第一次見到丈夫。婚後,丈夫迷上喝酒。他不讓她收拾桌子,這頓還沒醒酒呢,又喝上了下一頓。有時她半夜聽到動靜,見丈夫湊著燈光還在喝。一天他能喝掉一斤半白酒,喝到小腦萎縮。

曹永珍做過赤腳醫生,家裡有人生病,她主動領他們上醫院。因為醫院在齊齊哈爾、在哈爾濱,在「 非常乾淨,非常繁華」的城市。她照顧有錢人,見「 他們有錢人家的公子都有書讀」,她也跟著看報紙、寫詩——她本來讀書不錯,小學念到三年級,媽媽出事故,叫她回家哄弟弟。在家待了半年,她回去寫的第一篇作文就被打了滿分,老師在講台前朗誦。六年級得走去八里地外的學校念,冬天實在太冷,她還是退了學。

曹永珍要和酗酒的丈夫離婚,去法院起訴了兩次。丈夫不離。媽,你還是不能離,二女兒說,我弟上中學,低不成高不就的,再說,我爸離開你他也活不下去,他不得找你算賬嗎?曹永珍想,也是,就將就著過了。

丈夫酒後被車撞死的時候,她仍在學畫,接到電話回家,見丈夫被抬在家門口的板子上。她心裡難受,但難受的不是丈夫走了,而是他把這一攤子事徹底扔給了她。她想著學畫不能半途而廢,給他辦了三天白事,下了葬,又回去學畫。她守寡15年至今。

©視覺中國

來自四川的何彩霞倒是談過一次戀愛。是她同村的一個小伙,父母雙亡,嘴笨,不識字,但何彩霞偏偏就是喜歡他。談了兩年,父母始終不同意。她經人介紹認識了後來的丈夫,但她剛過三十,丈夫轉頭就找了別的女人,留下她和四個兒女獨力求生。

春天,何彩霞把兩個小的送去親戚家,兩個大的牽在身旁,到草原上住一個月帳篷,天一亮就出門找蟲草。蟲草在草里冒起一點點尖,特別難見著,她得趴在地上匍匐尋找。她眼睛不好,到縣城配了副150度的老花鏡,但看著仍是模糊。別人一天能挖兩三百塊,她只能挖個幾十。回家休息個十來天,她再上山挖貝母。

實在過不下去了,她對大兒子說,我要走了,我也不管你們了。兒子說,你走的話我們吃不到,只能去搶,我們也不活了。她還是留了下來。

她給丈夫打過一次電話,要丈夫在離婚協議書上簽字。說得好好的,第二天她去找他,他卻已跑到了成都。等到大兒子成婚翻修了房子,離家6年後,丈夫終於回家。他向她道歉,說他錯了。她原諒了他。

她還有很多夢沒有實現。她喜歡讀書,要不是當年媽媽意外離世,總考第一名的她就能上初中了。她從家走路一個多小時到縣城,辦完事,到縣城的新華書店看書,翻過最多遍的是《隋唐演義》。她也喜歡跳舞。她發自己跳舞的視頻,圍裙和袖套還未摘下,是艷麗的粉色。 「 人都說高原藍」,跟著配樂,她踮著腳尖轉起圈,雙手像指揮家一般沉沉浮浮。鏡頭一晃,在她跳舞的水泥地盡頭,群山霧色瀰漫。

?      騙局

很難統計短視頻平台上「 靳東」的數量,除了「 靳東」外,他們還可能叫「 東弟弟」「 你的東東」「 jd」「 賀涵」,甚至「 勒東」。 「 蔡國慶」「 謝霆鋒」「 劉濤」「 董卿」紛紛入駐,但「 靳東」始終是最受歡迎的那個。

騙局是拙劣的:賬號的運營者剪輯靳東的視頻片段,配上色彩濃豔的山水花卉畫,操著不同特色口音的男聲佯裝「 靳東」,噓寒問暖,朗誦情感語錄,或者深情款款地演唱八九十年代的金曲。他們索要「 姐姐」的紅心、關注和合拍,時機成熟就向她們兜售沒有合格證的洗衣液,或是「 抹上年輕二十歲」的貴婦膏。接著,他們瞄準那些陷入更深的「 姐姐」,在私信裡問:「 姐姐,想不想加東東的微信?」

幾位沒能交往成的「 姐姐」,原因各不相同。有人覺得自己和「 靳東」屬於兩個世界,沒可能的。也有人說「 靳東」有老婆,她絕不會玩別人家老公。

「 靳東」在視頻裡向她們喊話,姐姐,我聽說你需要錢,我可以幫助你。何彩霞確實需要——她兒子在甘孜開了家賓館,疫情來了,等景區開業,又遇上泥石流,把路都衝斷。全家貸的十幾萬還沒有著落。但她評論道:我愛你,不是為了你的錢。 「 靳東」又在私信裡問她想不想一起創業,她說我沒文化,做不來的。她想她不能給他拖後腿。後來她照例給「 靳東」發去問候:身體好嗎?上班沒有?吃飯了嗎?他再也沒回復過。

愛與孤獨:「 假靳東」騙局裡的女人們

假靳東們視頻下的評論

曹永珍則給「 靳東」花了七八十塊。她關注的十幾個「 靳東」中的某一個開直播,她瞎點了幾下,點了進去,就給他刷了這麼多禮物。直播結束後,她又一次給他發去長長的情話。很難解釋是出於愧疚還是同情,這次「 靳東」回復了,說他不是「 靳東」本人。

曹永珍難過了一陣子,但很快又開始尋找真正的「 靳東」。她覺得自己已經找到了辨別真假靳東的辦法:頭像是靳東就是真靳東,不是的就是假靳東。至於為什麼有那麼多「 靳東」,她覺得是因為「 靳東」要低調,不想讓某個賬號的粉絲太多。

吳小梅是為數不多成功加上「 靳東」微信的。但很奇怪,加了以後,不知怎麼「 靳東」就變成了「 馬雲助理」,是個叫花姐的女人。她給吳小梅「 蹭蹭蹭」發來視頻,一個福建口音的男聲自稱「 馬總」:「 朋友你好,你是否一直在尋找一個改變你命運的機會?」「 馬總」說,交1700塊錢就能做他的會員,能在網上商城買東西,也不耽誤在家帶孩子。

不過問題在於,吳小梅不會轉賬。花姐繼續鼓動她,你甘心一輩子就這樣嗎?她想,我自己掙錢,孩子們能安心嗎?她問兒子,兒子說這種都是騙人的。她想像了一下真被騙了錢的場景,兒子會對她說,媽,你老了,你把錢都糊弄跑了。 「 我不能叫他說我」,她再不理花姐了。

我們通過吳小梅找到了花姐。花姐說她不是馬雲助理,是「 馬雲團隊的招英教練」。她原本在山東老家開保健品店,疫情關了兩個月,第三個月開門了,一個顧客都沒有。上頭要伺候87歲的婆婆,底下孫子4個月了,她想這樣下去不行。她在短視頻上刷到了「 馬總」,「 連猶豫都沒猶豫」,把1700塊轉了過去。

我們自稱五十來歲,對新事物不太靈光。 「 咱買上1700塊錢,人家給你送一桶油,送你一包衛生紙,送完之後,老闆還不收你一分錢,對吧?」花姐操著一種熱絡的、像背廣告詞的口氣,接著又神神秘秘地說:「 咱還能創業呢,咱還能掙錢呢。」她現在周入四五千,團隊裡的銷售冠軍周薪過萬,所謂「 創業」就是發展下線,招來一個淨掙五百。

我們問能聽馬雲的課嗎,花姐說暫時聽不了,他現在退休了,但項目保證真實,「 這個互聯網就是馬雲的」。 「 咱最起碼這個年齡了,我也不是小歲數了,快50了,咱幹嘛去啊?咱幹體力活咱沒那個本事,累得慌。」花姐的語氣越來越熱烈,「 產品是很好很好的,真的很好。」

?      母與女

住在杭州郊區的王思慧的媽媽也轉去了這1700塊。王思慧怎麼也想不明白,她時尚的、每天都要和她煲一小時電話粥的媽媽,怎麼就被「 靳東」和「 馬雲」騙得要和全家人決裂。今年6月起,她和媽媽展開了漫長的拉鋸:報警、沒收手機、刪除媽媽手機裡的「 靳東」「 馬雲」,都沒用。最後,她當著媽媽的面給「 合夥人」打電話,要執照、要公章,對方說我們靠的是信譽。媽媽幾乎是沖她吼了:「 我馬上就要賺到錢了,你不要搞得天下大亂!」

媽媽退休了,王思慧和弟弟工作了,媽媽每天跳跳舞、買買化妝品,王思慧有空了就帶媽媽出去旅行,她認為媽媽應該是個幸福的老太太才對。可是現在,姨媽拉媽媽去跳廣場舞,別人跳,她抱著手機。王思慧安排媽媽去餐廳端菜,一閒下來,她抱著手機。半夜了,王思慧看媽媽在沙發上瞇著,嘴唇是白的,她仍然抱著手機。每次回家,進門不到半小時,母女倆就會大吵,有次媽媽把她的手背打出了淤青。繼父受不了了,和媽媽分居。中秋節,媽媽飯也不做了,王思慧打開冰箱,發現冰箱是空的。她說她覺得這個家要完了。

她翻到媽媽和騙子的聊天記錄,騙子說,這些都是成功之前的困境,只有你賺到錢了,兒女才會相信你。國慶節,王思慧幾乎是絕望地對媽媽說,靳東拍戲很忙,沒空搞這個。媽媽頭也不抬地說,靳東國慶放五天假。她問媽媽見到真人了嗎,媽媽說,靳東是來偷偷賺錢的,不能告訴別人。

前幾天王思慧得知,媽媽將爸爸生前送她的那對她最珍視的耳環給當了,要去給騙子打錢。那晚她在河邊坐到半夜,邊哭邊想媽媽為什麼變成這樣。媽媽的確苦過。爸爸很早離開,她在工廠做工,獨自將一雙兒女拉扯大。退休了,媽媽仍想出去上班,被王思慧攔了下來。這次媽媽說,她是要和「 馬總」一起賺大錢,賺到錢就可以給姐弟倆買房。

王思慧想到,媽媽沒有說過自己的人生理想。想到她對媽媽說:「 你是誰,馬雲為什麼要找你?」媽媽也許覺得我看不起她。想到每次打電話,都是媽媽聽她講,媽媽說今天吃了啥、看到了什麼衣服,然後就沒了,好像這就是她生活的全部。想到媽媽有一次失控了,大喊:「 難道我天天在家裡給你們做飯嗎?」

王思慧第一次覺得,她並不真正認識自己的媽媽:「 她們的一生都是為了家庭,為了兒女,沒有好好為自己活過。」

?    「 黃昏已過好渺茫」

丈夫出軌又回到家庭,何彩霞接受了,卻和他沒有話講。她教丈夫用短視頻,他只在上頭看《還珠格格》和《包青天》。她向他推薦「 靳東」,他掃了一眼,說,你看你的,我看我的。生活看似回到了正軌,但何彩霞說,「 我的眼睛就像一個電視,一幕一幕,他每做一件事情,過去的事都在我眼睛裡面現出來。」

「 我的痛,我心靈的創傷是一部長篇小說。」何彩霞說。

她不和「 靳東」說這些。評論裡,她讓他好好工作,她不想他為她的事傷心難過。有次他給她回了三個字:「 要開心」,於是「 自從遇見他,我每天都打開那個視頻,家裡事放在一邊,都是開心的。」

吳小梅向我分析,「 靳東」和「 馬總」應該不是假的,「 他是全國的名人,誰冒充他,侵犯了他的私人權,他願意嗎?」但她又覺得里頭的情感是騙人的,「 靳東」有妻有兒,他喊「 遠方的姐姐,你好嗎?」她現在反應過來:「 你說遠方的姐姐,哪個離’靳東’近啊,這不包括所有的全國女同胞都在內啊。」

「 從今天開始,我跟你說,誰的評論都不信了。」她恨恨地說。和她通電話的這天上午,兒子教了她一個新功能,長按短視頻,跳出來「 不感興趣」。 「 俺家啥都有,俺家愛和溫暖不缺,俺這個家是個溫暖的家庭」。吳小梅一遍遍對自己說,把這些視頻都點了「 不感興趣」,算法逆向運轉起來。 「 靳東」就這樣從她的手機裡消失了。

「 靳東」還在曹永珍的手機裡。 6月至今,她和「 靳東」合拍63次,配文「 放不下的情緣」「 天意讓我遇見你」「 最遠的距離 是最近的愛」。她每天都給他發私信,「 很多感情方面的話」,具體內容則不能向外人道。對「 靳東」是愛情嗎?她說她不知道。 「 因為現在我69歲,他才40多歲,根本不可能,我們就是把對方裝到心裡。」她這輩子的心願是見靳東一面。過了一會,她又用一種空曠的語氣問我:「 但是不知道他希不希望見到我啊?」

愛與孤獨:「 假靳東」騙局裡的女人們

©視覺中國

丈夫去世的15年裡,曹永珍始終沒找新的男人。一開始是因為兩個兒子還沒成家,「 男人不喜歡跟這樣條件的女人結婚」。等兒子們成家了,他們又不同意她再找了。 「 我兒子挺關心我的,」曹永珍頓了頓,又說,「 但在農村,他們臉上不太光彩。」

起初,曹永珍和我強調,「 靳東」的情話只沖她一個人說。沒什麼道理,她說這是一種「 第六感」。聊到最後,她又說:「 發段子的時候都是發給大家的,每個人都以為說好像是說我呢,其實他也不一定是說誰。」她說她什麼都明白。

電話裡,曹永珍向我朗誦她寫的詩:

「 秋霄花謝半枯黃,唯有蜜蜂嗅芬芳。滿園花草無人賞,黃昏已過好渺茫。」

這首詩是她39歲那年寫的,取名《黃昏戀》。如今真到了黃昏的年紀,愛與被愛的衝動仍未衰老。她將這首詩發給了手機那頭她69歲時的初戀。

她還在等待「 靳東」的回复。

 文中出現人名均為化名;陳雅芳、邢逸帆對本文亦有貢獻。

穀雨實驗室-騰訊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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