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怎麼讀,才有爽感?

紅樓夢

文:少年怒馬 

自從我寫《紅樓夢》文章以來,每次都有人問,為什麼書上每個字都認識,連在一起就看不懂了?淨是家長里短,好無聊啊。

今天借書中一個細節,再聊下這個問題。

故事發生在第三十六回。
這回的重頭戲之一,是「 繡鴛鴦夢兆絳雲軒 」。
寶玉在他的絳芸軒午睡,寶釵坐在床邊給他繡肚兜,聽見「 寶玉在夢中喊罵說:‘什麼金玉姻緣,我偏說是木石姻緣!’ 」

這是書裡的大事件。但今天不聊這個,而是聊這件事之前,襲人一個細微的小動作。

事情是這樣的:
這天,午後的絳芸軒格外寧靜。
有多靜呢?書上寫道,「 外間床上橫三豎四都是丫頭們睡覺 」,院子裡,「 鴉雀無聞,一併連兩隻仙鶴都在芭蕉下睡著了。 」

當然,寶玉也在他的臥室睡著了。

要知道,平時的絳芸軒,可是賈府最熱鬧的地方,大大小小的丫頭婆子們,幾十號人七嘴八舌。可是今天,他們全安靜了,連仙鶴都睡著了。

曹公真是環境描寫的高手。為什麼要寫這樣一個安靜的場景?
因為有兩個人要偷偷摸摸乾一件事。

一個是沒睡的襲人,另一個是來串門的薛寶釵。

寶釵來到絳芸軒,見襲人坐在寶玉床邊,正在給寶玉繡肚兜,倆人閒聊了幾句。

書上寫道:

「 襲人道:‘今兒做的工夫大了,脖子低的怪酸的。’又笑道:‘好姑娘,你略坐一坐,我出去走走就來。’說著便走了。 」

於是,寶釵坐在襲人的位子上,捧起肚兜——
「 不由的拿起針來替他代刺。 」

我敢說,很多人讀到這裡,會一晃而過。肚兜是襲人繡的,寶釵只是覺得好玩,添了幾針,一切再正常不過。

可是如果大家細讀,前後照看,會發現這很不正常。

首先,襲人為什麼離開?

後面史湘雲給了個答案:襲人去洗衣裳了。

是去洗衣裳了嗎?也是,也不是。
或者說,洗衣裳不是目的,給寶釵製造與寶玉獨處的機會,才是目的。

不信的話,我們來分析一番。

大家知道,襲人不是一般丫頭,是寶玉的通房丫頭,姨娘候選人。寶玉結婚之前,他房裡所有對外的接人待物,都由襲人負責。

襲人也不辱使命,穩重周到,心思縝密,人人都知道他是「 賢襲人 」。

問題就出在這裡。一個這麼賢惠的人,怎麼能在寶釵來訪時「 出去走走 」?

要知道,襲人從來不犯這樣的錯。不止襲人,賈府裡每個丫頭都不會這樣失禮,接人待物是她們基本素養。

第26回,賈芸來找寶玉,端茶倒水的就是襲人。賈芸還有點不適應,寶玉說:「 你只管坐著,丫頭們跟前也是這樣。 」——哪怕外人派個丫頭來,也是同樣的待客之道。

第35回,再次印證寶玉的話。
這一回裡,寶釵的丫頭鶯兒,到寶玉房裡幫忙打絛子(絲綢編織的裝飾彩帶),襲人全程陪同。

到了飯點,寶玉讓襲人先去吃飯,襲人怎麼說呢:
「 有客在這裡,我們怎麼好去的! 」

是呀,有客人在,你是負責接待的,跑出去像話麼。這個道理,襲人比誰都懂。

但是今天,在寶玉的臥房,寶玉還正在午睡,她居然撂下寶釵,自己「 出去走走 」。

這不是給寶釵製造機會是什麼?

要是冤枉襲人,我敢直播穿紅肚兜。

知道了這點,再來看襲人。

就在這個橋段不久前,寶玉剛剛挨了父親一頓打,襲人跟王夫人有過一段著名的對話。

大致意思是,勸王夫人把寶玉搬出大觀園,理由嘛,用襲人的話說:

「 如今二爺(寶玉)也大了,裡頭姑娘們也大了,林姑娘、寶姑娘……雖然是姊妹們,到底是男女之分,日夜一處起坐不方便……便是外人看著也不像一家子的
……

倘若不妨,前後錯一點半點,不論真假,人多口雜,那些小人的嘴有什麼避諱,心順了,說的比菩薩還好,心不順,就貶的連畜生不如…… 」

聽聽,多麼懂事的姑娘。

襲人繼續說,如果「 預先不妨著 」,寶玉倘若真和哪位姑娘發生點不可描述的事,「 二爺一生的聲名品行豈不完了。 」

為了讓王夫人信服,她還引用了一句樂府詩,「 君子防未然 」。這是全書裡,襲人說的唯一一句詩,用的非常好。

光聽這些,我們大概也會像王夫人一樣,為她亮燈,給她點贊,讓她晉級姨娘。

但是問題來了。

她不是為了寶玉的「 名聲品行 」而「 日夜懸心 」嗎?怎麼這次就放心寶釵和寶玉獨處一室?

她難道忘了,自己是怎麼和寶玉「 初試雲雨情 」的?也是寶玉一覺醒來,「 大腿處……一片粘濕 」。

還有寶釵,以她的成熟聰慧,會不知道一個未出閣的姑娘,給一個公子哥繡肚兜是什麼含義?

她們都知道。
這才會配合默契,心照不宣。

為了婚姻,或者說為了愛情,趁著仙鶴都睡著的時刻,值得主動一次。

不過這事還沒完。

說到這裡,請允許我給曹公的神筆再跪一次。

當我的兩個小說都開始擠牙膏之後,無數次想像紅樓寫作的場景。

曹公如同諸葛亮附體,手持羽扇,高坐雲端,指揮千軍萬馬,等閒平地起波瀾,每一個人物他都不會忘記。

還是這個橋段,寶釵剛剛坐下來,繡起寶玉的肚兜,林黛玉和史湘雲也來了,這兩位透過窗戶,偷偷看到臥室裡的一幕。

至此,跟寶玉有男女關係的姑娘,全在這個環節出現。

我們來看這兩位的反應。

湘雲一如既往的單純善良,看到寶釵繡肚兜,不敢發笑,她尊重寶姐姐。
也怕黛玉的笑,傷害到寶釵,趕緊拉黛玉離開。

林妹妹為什麼笑呢?
因為她前兩天剛收到寶玉送的手帕,這相當於寶玉給她吃了一顆定心丸,我的心裡只有你沒有她。

此刻的黛玉,無比自信,甜蜜而篤定。
她笑寶釵,是從情敵關係轉變成姐妹關係的輕鬆。

於是,又一筆神奇的描寫出現了。

湘雲拉林黛玉離開,說道:
「 走吧,我想起襲人來,她說午間要到池子裡去洗衣裳……咱們那裡找她去。 」

林妹妹什麼反應呢,書上寫道:
「 林黛玉心下明白,冷笑了兩聲 」。

如果不知道襲人的心理,我們就不會知道,黛玉明白了什麼?為什麼冷笑?

現在我們知道了。
什麼洗衣裳?不過是藉口而已,給寶釵製造機會才是真相。襲人這點小心思,黛玉看得明明白白。

她的冷笑,一半是勝利的笑,一半是識破對手心機,嘲諷的笑。

所以大家看紅樓夢,在漫長的寶玉爭奪戰裡,寶釵、黛玉和襲人,總是這三大高手過招,旁人別說參與,連她們出什麼招都看不懂。

晴雯應該深有體會。

這個最純潔的女孩,用血的教訓告訴我們,縫孔雀裘的不如縫肚兜的,撕扇子的不如撕X的。你還在守女德,人家早不講武德了。

回到開頭的問題,紅樓夢為什麼難懂?

要我說,就是它寫的太真了。真到什麼程度?真到可以當做歷史來看。

魯迅說紅樓夢真實,主要說它的人物,「 都是真的人物 」,其實紅樓寫故事也過於真實。

這麼說吧。在絕大多數小說、影視裡,作者要想讓讀者明白人物的內心,通常會掰開揉碎,生怕大家看不懂。

還記得早些年的影視劇嗎?表現人物內心,根本不用語言和動作,直接上內心旁白。壞人好人蠢人,恨不得用便利貼貼在腦門上。

拿前面襲人的戲來說,光說「 我出去走走就來 」是不夠的,十有八九會寫她的內心:「 我何不出去一會,給寶釵製造點機會,來日她做太太,我日子也好過些…… 」等等。

黛玉呢,也不能只寫「 心下明白,冷笑了兩聲 」,也要有內心戲:「 好你個襲人,當我不知道你那點心思嗎。你想讓寶姐姐嫁與寶玉,豈能你說了算,寶玉心裡只有我。 」云云。

有了這些話,書就好懂多了。

但曹雪芹就是不這麼寫,他壓根不准備討好讀者,你要是不愛看,「 快擲下此書,另覓好書去醒目 」。

所以他不是在拍故事片,甚至都不是紀錄片,而是一個偷窺者,冷眼旁觀者,架起鏡頭,人物說什麼,做什麼,他就記錄什麼。

至於讀者看到了什麼,那是你自己的事。非常任性。

想想我們的現實生活吧。
同事之間,親戚之間,一個人對另一個人好惡,會都掛在嘴上?
內心深處的隱私,會毫無保留說出來?
你七舅姥爺家的二表嫂再招人煩,你也不會在三舅姥爺家裡說她的不是。

世事人情,只有練達的人才能洞明,這種人天生稀缺。我等芸芸眾生,只能把眼睛架在歲月沖積的眼袋上,勉強得窺一二。

所以,習慣了投餵模式的人,猛地讀紅樓,肯定不適應,要去連貫前後環節,還要揣摩人物性格、立場,太費腦子。

最關鍵的是,它還不是強故事模式,不像三國水滸,一直刺激你的神經。

紅樓沒有傳奇,沒有戰爭,風月筆墨也一筆蕩開,只有平平淡淡的生活。

這溫吞下的電閃雷鳴,需要讀者自行腦補。

也就是說,在這本紅樓夢之外,還有另一本紅樓夢,只存在於讀者的腦海裡。

你能看到多少,全靠自己挖。

知道了這點,就會理解紅樓夢更多的反常。

比如它上來先劇透,故事結局,人物命運,都交了底,打明牌。這簡直是對現代故事創作規則的挑釁。

說明什麼?說明結局不重要,過程才重要。

換句話說,我們看到的這本紅樓夢不重要,腦補出來的那本才重要。


不好讀還有個原因,就是你讀得太快,急於讀完。

讀書快是好事,但在紅樓夢上,容易錯過細節。

好比一道大菜,硬菜,端上來,淨盯著主菜看了,上邊幾根蔥絲,順手就給扒拉到一邊。

這就錯了。紅樓夢這道菜裡的蔥絲,不是一般的蔥絲,是蔡京家的蔥絲,膳房下設的蔥絲部切的。

這裡的廚娘除了切蔥絲啥都不干,薑絲、蒜末都不用管,能切出最厲害的蔥絲。

紅樓夢「 披閱十載,增刪五次 」,刀工爐火純青,裡面每根蔥絲都有價值。

所以最好是抱著讀推理小說的心態去讀,別錯過任何一個細節。這樣,離真相會越來越近。

總之一句話,紅樓夢要慢讀,前戲做足,享受過程,爽感才能深沉持久。

 來源          少年怒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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