紛繁複雜的世界裡,小說死了嗎?

小說

文學對人的關切

卡夫卡的作品裡,或者在喬伊斯的作品裡,有時候人是比較渺小的、比較猥瑣的。但是並不是20 世紀的作家都願意這樣來描寫人物。普魯斯特筆下的人物,給人的感覺是溫暖的。像加繆,現在說他是「 存在主義作家 」,但是在他的作品裡我們也會看到很多積極的力量。

不能僅僅用「 現代性 」這樣的詞語概括20 世紀所有作家的寫作特徵。在「 現代 」這樣一個概念範疇裡,他們呈現的面目非常不同。 「 現代性 」對人是有所衝擊的,而每個人的回應是不一樣的。

加繆對20 世紀的回應有他自己的方式。他特別看重一個人在一種特殊場景下所應該承擔的責任。讀加繆的小說,就好像讀與他同時代的薩特的作品一樣,能感受到他們強調人應該在一個非常的情況下做出一個負責任的選擇。加繆的小說《鼠疫》(La Peste)在某種形式上也是一種隱喻。小說描寫了某一個地方突然來了鼠疫,它就像空氣一樣無孔不入。這個城市的人被隔離開,不能自由行動,不能到外地去,這個故事就是講在這種非常時期,這個地區的人們怎樣自己組織起來抗擊鼠疫的傳播。用現在的話說,這是很有「 正能量 」的小說。這部小說裡面的一些人,他們做著需要非凡勇氣才能做的事情,但是他們自己好像是舉重若輕的,從來不會以為「 好人 」在做什麼「 好事 」。他們覺得很多事情自己就是應該這樣做。

20 世紀的作家們在某一點上跟19 世紀的作家們還是相聯繫的。他們對自己所處的時代做出某一種回應,在政治和社會活動方面都做出了一些非常重要的選擇,並不是完全生活在一個沒有人的荒島上,講述著一個個荒唐的故事。他們其實是很關心世界的,加繆就是其中之一。康拉德處理的題材非常廣泛,牽涉一些難解的社會問題。對一些極端的手段,他和陀思妥耶夫斯基一樣考問其正義性,他們是懷疑者。他的一些作品是後殖民批評理論試刀的對象。伊芙林·沃也力圖反映戰爭中社會價值的維繫和崩潰,威廉·戈爾丁、格雷厄姆·格林等小說家都喜愛歷史的話題,但是會突出個人的責任和品性,不相信決定論,即歷史無非按照既定的規律按部就班地展開。伍爾夫這樣的人,她其實是很不幸的——她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自殺了。然而她總是希望傳達一種非常細膩的、微妙的、成熟的對人的關心和愛,這是非常了不起的。這種對人的關心在不同的程度上,都體現在這本書所要講到的作家作品裡。

像卡夫卡這樣的作家,如果讀他的作品,也會覺得一方面這個世界會讓人產生一種壓抑的感覺,但是另一方面,他的作品裡也有一些很細膩的因素。千萬不要覺得他的作品完全像鐵板一塊壓在頭上,沒有喘氣的餘地。他的小說有時候會出現一些非常細小的穿插,比如說他會寫一些場景:一位男士看到一位漂亮的少女拿著桶到馬路邊上的取水點取水。卡夫卡根本沒有對這種場景做一種詩意的、浪漫化的處理,但是這種場景又非常耀眼。

文學作品也是這樣的,裡面有壓制性的東西,但是有時候作者也經常會開一些天窗,讓我們透透氣,讓我們感到人生和社會裡還有很多讓人感到溫暖的地方。

 不再統一的多樣世界

20 世紀還對作家提出了一種巨大的挑戰,就是如何來面對這個變化特別迅速的世界。這種「 面對 」在不同地方表現的方式不一樣。比如在愛爾蘭是一種情況,在法國是一種情況,在英國,在俄羅斯,都是不一樣的。因為所有這些國家的發展程度不一樣,愛爾蘭面臨著民族身份建構和國家獨立問題,英法兩國都試圖在殖民體系崩潰以後最大程度地在英聯邦或法語國家確保一定的地位和影響力。如果到了拉丁美洲,面臨的挑戰又與中國有點像。

這就不能避開加西亞·馬爾克斯。馬爾克斯生活在南美,早期是西班牙和葡萄牙的殖民地。馬爾克斯是用西班牙語創作的。看馬爾克斯的作品,會覺得拉美太神奇了。它跟我們所熟悉的歐洲的場景非常不一樣。如果要挑出20 世紀無論是100 本還是50 本代表性的小說,《百年孤獨》肯定會入選。這部作品特別有趣的一方面是反映了大量的拉丁美洲生活的現實,另外一方面是用一種寓言的筆法,偏離了現實主義的正道。尤其是小說的最後,馬孔多這個地方居然消失了,作者將這一現象歸結於老天對那裡一些男性人物的懲罰。這部小說沒有舉起女性主義或女權主義的旗號,但是裡面有一位特別讓人敬重的老太太烏蘇拉。在戰亂的時候,很多人熱衷於搶奪權力,做事情沒有底線。但是這位老太太完全沒有被現代化的這套言語所欺騙,老老實實地做著自己的小生意,在亂世發出恆定的光芒。她是一位前現代的人物,一直有著一種信仰。這種信仰會慢慢變成一種巨大的道德力量,賦予她在小說裡的特殊意義。

這樣一位讓人心生敬意的人物在20 世紀小說裡是不多的。要知道,20 世紀的小說經常會對原有的、傳統的道德價值觀念進行顛覆,比如米蘭·昆德拉。他小說裡的生活場景比較特別,因為他年輕時就生活在東歐,在東歐那樣特殊的場景下,他發展出了一種對什麼東西都要嘲笑的生活態度。這種態度在一個特定的環境下也可以理解為是一種批判的力量。但這種批判的力量很銳利。他並不是把作品變成直接的政治諷刺,而是提升一下,把一種不是很好的場景呈現為人類普遍的生活狀況。所以他有一些作品,比如《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輕》(L’Insoutenable Légèreté de l’être),讀起來很感人,因為我們總是覺得生活裡有一些價值,尤其是人和人之間的關係,讓我們感到生活的分量。這種重量使得我們有定力,讓我們覺得兩隻腳是站在地球上的。但是有時,在有的社會環境裡可能會覺得生存特別的輕,輕得無所歸依。在這種情況下,這種輕就變得無法承受。所以米蘭·昆德拉會描寫比如捷克的某些生活場景,比如有一些知識分子非常不滿於現實,在不同的方面逃避和尋求刺激。但是在有的場景下,他們也會站出來表現出非凡的勇氣。

所以,作家面對的問題在各個地方都是不一樣的。意大利的卡爾維諾跟早期的現代派一樣,他的作品在很多情況下是很難讀的。他用一種自己特有的筆法,讓人感到困惑,像是一種在迷宮裡的感覺。但是一旦習慣以後,又會覺得他給我們打開了一個新的天地。好的作家都是這樣,他們會嘗試一種常人以為不可嘗試的東西,但是嘗試了以後就打開了一扇門,讓我們看到這扇門打開之後,裡面的世界原來如此光彩,我們也不妨進去看一看。

每一位作家都通過特有的創作給我們打開一個新的天地。博爾赫斯也是這樣。他的身世有點特別,因為他實際上是個跨文化的作家。經常有人問他是不是屬於拉丁美洲,實際上也不完全是,他的親人中有人來自英語國家,所以他的英文非常好。博爾赫斯還經常會用一種奇怪的敘述方式,好像已經不像創作文學,更像是寫論文。他的參照也是奇奇怪怪的。 19 世紀狄更斯的小說固定講英國的東西,普魯斯特講法國的東西。但是博爾赫斯的想像世界就會跑得特別遠,天馬行空。閱讀他的文字就好像和他一起去旅行,一會兒天上,一會兒地下。

談到20 世紀反映複雜現代生活的小說,美國也是很重要的,20 世紀的美國文學是世界文學裡一支非常重要的力量。但是我們也要意識到,中歐、東歐有著極其深厚的文學傳統。俄羅斯文學在1917 年十月革命以後還在繼續生長、發展、變化。白銀時代人才輩出,象徵主義、未來主義等流派不一而足,與歐洲現代派互相呼應,劇烈的社會變動也催生了肖洛霍夫那樣的小說家,也使得一些俄羅斯作家離開家園,像納博科夫、蒲寧,也有的作家被邊緣化,甚至走向消亡。閱讀歐洲文學、美洲文學的時候,絕不可忽略東歐各國的文學,尤其是俄蘇文學。

 為什麼是小說?

不同時代流行的文學樣式是不一樣的。古希臘人特別喜歡戲劇,如悲劇和喜劇。把時間往前推,又不一樣了,荷馬史詩才是最受歡迎的。中國文學的歷史非常悠久,在各個朝代流行的文學樣式不一樣,比如唐詩、宋詞。傳統文學最看重詩文,但對我國普通民眾而言,小說才最具吸引力,《水滸傳》和《三國演義》深入到普通人的潛意識裡。 19 世紀90 年代,梁啟超、嚴復等先覺人士想從文學著手改造中國社會,首先想到的就是譯印域外小說。中日甲午戰爭後,小說被用作改革時弊(鴉片、纏足、時文)的工具。像林琴南翻譯的作品特別多,對中國讀者產生了巨大的衝擊力。魯迅在留學日本的時候讀到林譯小說很受觸動,後來決定也要成為一個小說家,這與他讀了很多外國文學作品有關。魯迅這批作家崛起後,我們就會發現,中國現代文學最重要的一些奠基人主要是小說家,當然有一部分是新詩詩人,比如胡適、郭沫若,但是貢獻特別大的還是小說家。

在世界範圍內,詩歌的地位是很高的。比如在英國18 世紀末19 世紀初,當時出現的浪漫主義詩人風靡英倫。實際上還不止英倫,像拜倫這樣的詩人在歐洲各個國家都有為數不少的崇拜者。但是慢慢地,閱讀小說成為熱愛文學最突出的一個現象。跟詩歌、戲劇相比,小說的影響力變得最強。

這是為什麼呢?

作家通過創作一部小說來創造一個世界,我們閱讀小說,就進入了一個新的世界,認識了一些新的人物,熟悉了一個新的環境。閱讀以後,我們把書合上,就好像神遊一番,然後又回到自己的家裡,但會覺得自己在某種程度上得到了一種滋養,而且身上有些新的東西出現。在小說的影響下,一些變化在我們身上出現。這就是小說移人的力量。詩歌、戲劇都具有這種魔力,但是小說包容性強,力量最大。

小說幫助我們成長,它不斷地同我們一起進行一種非常深刻的、有挑戰性的倫理探究:你應該成為怎麼樣的一個人?讀小說的時候,我們是旁觀者,但是並非完全沒有參與意識,我們時刻會對小說裡發生的內容做出判斷和回應。

19 世紀,詩歌是一種對人的批評。到了19 世紀末20 世紀初,對人的批評其實基本上是由小說來承擔的。小說不斷地擴大我們的視野、豐富我們的心靈,讓我們到無數具有挑戰性的地域去旅行,那是審美的旅行,也是倫理的旅行。我們熱愛這樣的旅行,久而久之就成為旅行家——拜小說家所賜。

 小說有可能「 死亡 」嗎?

20 世紀小說的成就實在是太大了,很難在短短的篇幅內進行全面的綜述。但還是要強調,不要以為20 世紀到了末葉,有人說「 小說要死了 」,小說這種創作形式以後將不復存在。不是這樣的。

上文提到的這些開拓性的現代派作家的出現都伴隨著他們各自的特點,他們把我們帶入的小說世界並不是要我們把文學閱讀的門關上。實際上,他們就是通過實驗的筆法,讓讀者看到故事是可以這樣講的,人生是可以這樣來理解的。於是我們原先以為理所當然的信條微微動搖了,小說成功地顛覆了預設,帶來一次一次的衝擊。我們甚至會被擊倒在地上,其實不可怕,張一張眼睛,還可以再站起來,定一定神,就會認識到衝擊也是收穫,實際上我們的意識因此變得更豐富了,人也變得更強大了。現代派是在用各種方式刺激我們,將我們帶領到一個一個的新領地、新境界。

但是,他們並沒有把小說引向一個歧途,或者是引向小說的死亡,即便是貝克特完全背離習見敘述方式的小說也會給我們滋養。這些作家在挑戰成見的同時也在擴大故事的邊界,改變它的「 固有 」性質。經過數十年的摸索,到了20 世紀末或者21 世紀初,講好一個故事還是小說家的首選,甚至可以說,講故事是小說家不能迴避的一個責任。

故事有著非常強勁的生命力。不要以為現代派作家出現以後,故事的成分基本上都被消解了。不是這樣簡單。反而可以說,傳統的故事在某種程度上得到了加強和豐富。大家最終並沒有拋棄故事,而是力爭把故事講得更加豐富多彩。在講故事的同時,又不斷促使我們對習以為常的形式產生一種新的思考方式,比如故事呈現開放形態,可以有幾個並存的結尾,多重的敘事講出充滿差別的故事,等等。

所以閱讀文學,閱讀現代派作家的作品是讓心靈成長的一個非常好的途徑。希望諸位在閱讀的時候能培養出一顆更敏感、更柔軟的心靈。有了這樣的心靈,我們就會對世界上各種各樣的事情產生一種新穎的理解方式,同時也會具備更加豐富的同情感。

本文選自《12堂小說大師課》

來源      陸建德 貝書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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