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人薄鬼清明節

文:買超

清明為了「 慎終追遠 」,那是儒家的教訓,重視宗族禮法觀念的時代。清明的祭祀是一種儀式,做給活人看的。顯宦巨富之家,有自己的家廟,如《紅樓夢》中的鐵檻寺,就是榮寧二府的家廟,清明時節要大擺儀仗,闔家去廟內祭祀祖先。就算西門慶這樣的暴發戶,沒什麼根基,做了千戶之後,也要修葺祖墳,清明之際,冠帶齊整,下請柬,大費周章找一群親戚幫閒,響器鑼鼓,張揚一番。可惜到底德薄福淺,一番巡遊,嚇壞了李瓶兒的兒子,埋下夭亡的禍因,衰敗的根由。

周作人在《魯迅的故家》中約略敘述過清末紹興清明前後祭祀的情景,魯迅、周作人家族在紹興城內也算大戶士家,雖然沒闊到有家廟,祖宗祠堂總是有的,清明節上墳還是要去的。攜著紙錢果盒,祭祖宗,奠山神。周作人談到住在百草園西邊的梁家,儀式繁複,「 上午早到墳頭,從獻面盆手巾,茶碗煙袋起,演到吃中飯,要花上小半天工夫 」,但魯迅的老師壽鏡吾,三味書屋主人家的規矩時就簡單的多,不過是父子二人找一小舟,帶點香燭紙錠,然後從懷裡取出燒餅當飯而已。這想來也是根據各家的財力而定,但無論財力多寡,一份禮數總是要盡到的。

思念逝去之人,聊表一份心意,是肅穆安詳的。面對寂寞了一冬的墳塋,掃一掃落葉塵土,清一清污穢泥垢,除一除雜草荊棘,和故人悄聲說上兩句,報一報平安,敘敘別來一載的閒話,也令人低徊。

但對大多數人,清明時節,踏青賞花的欣悅,倒多過斷腸消魂的悲戚。畢竟,一陌紙錢,一縷香供,都是上達天界的,禮輕,求的是一份情意,對方能不能收到,收到後是什麼心情,我們都感受不到。但春風駘蕩,四野繁花爭競,生意滿滿,只要不是閉塞的心靈,都感同身受。

張岱《陶庵夢憶》中《越俗掃墓》一文開篇就說,「 越俗掃墓,男女袨服靚妝,畫船簫鼓,如杭州人遊湖,厚人薄鬼,率以為常。 」《西湖七月半》是《陶庵夢憶》中的名篇,張岱在此篇中描述杭州人遊湖之況:「 人聲鼓吹,如沸如撼 」,「 肩摩肩,面看面 」 ,看描述和今天去繁華商業區沒什麼區別。張岱以杭州遊湖來類比越人掃墓,也可以想見當時喧沓熱火的景象。

張岱在另一篇文章中說越地上墳的人「 必巾,必鼓吹,必歡呼暢飲 」,還要遊庵堂、逛花園。一路之上,有喝醉酒的在那裡唱無字曲的,有起釁鬧事,在舟中與人打架的,一派熱鬧。後來經了明末亂世,刀兵相仍,婦女們三年不敢出城,上墳只有「 子孫數人挑魚肉楮錢,徒步往返之 」,清明的盛況才冷清下來。

距離張岱的時代又過了幾百年,周作人在《故鄉的野菜》一文中講到清末越地清明風俗時,張岱文中的繁鬧景象早已恢復了。知堂說,那時紹興一帶掃墓時是用「 鼓吹 」的,一路鐃鈸嗩吶,吹吹打打。浙東是水鄉,出門多舟行,少年們就隨著音樂,追著看「 上墳船裡的嬌嬌 」。綠波蕩漾,瀰漫著的不是傷逝之哀,反而是滿滿的春情。窮人家沒有錢僱人奏樂,「 但是船頭上篷窗下總露出些紫雲英和杜鵑的花束 」,可見賞花踏青也是清明時節的主旋律。杏花村邊青簾在望,估一壺春酒,綠柳才勻,東風吹暖,春水溫存,堪稱悅目賞心。

周作人對清明上墳談得更為詳細,說「 上墳時頂高興的時女人,其次是小孩們 」,讀書人間的女子是由於平日不准外出,此時可以坐轎乘船,在三月天裡,遊賞野外的風景。小孩是書房里關了兩個月,覺得鄉下格外有趣。這種高興的心情,似乎也不該是祭祀祖宗該有的態度,但人性就是如此。何況上墳要花大半天的工夫,「 於是必要在船上喝茶吃飯 」,輕舟搖盪,吃著酒,品著菜,若還要做出悲不自勝的樣子,恐怕也很難讓人相信。

清明的形式是掃墓、追懷、敬奉,也是踏青賞春,兩者並不彼此排斥。冰封萬里終於河開天暖,憋在屋裡一個冬天,終於可以遠足一番,伸一伸筋骨,嗅一嗅草木萌發的清新之氣,的確是件值得喜悅的事。

皮克斯的動畫片《尋夢環遊記》,故事設定用了墨西哥人亡靈節的傳說,墨西哥人相信只要有生者仍在祭祀,死者的靈魂就會在這一天回到家中。假若沒有了祭祀,死者就將永遠留在彼世了。儘管是一個與死亡相關的節日,亡靈節的氣氛卻如一次歡聚,在縱情慶賀逝者的歸來,死生相隔多年,彷彿重又相聚一處,歡歌笑語,弦歌舞蹈,不但沒有什麼悲痛哽咽的場景,乾脆連靜穆莊嚴也一併不要了。

生人的快樂蓋過了傷逝的悲哀,「 親戚或餘悲,他人亦已歌 」,現如今,親戚也不悲了,隨著踏青的人歌吟。心思重的人可能覺得涼薄,但逝者想必也能寬懷,他們應該也願意看到那些留在塵世上的人,繼續享受單純的歡樂,忘掉人世綿綿不盡的痛苦。厚人而薄鬼,並沒有什麼不對,別忘了,這是一個生者的世界。

 

來源      I see 我見

 

更多閱讀 🧜‍♀️🧜‍♂️

翻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