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怒馬:如今的兒孫,一代不如一代了

紅樓夢
文:少年怒馬  

第九回:
戀風流情友入家塾
起嫌疑頑童鬧學堂

01

第二回裡,冷子興演說榮國府,對賈雨村說:
誰知這樣鐘鳴鼎食之家,翰墨詩書之族,如今的兒孫,竟一代不如一代了。

今天聊第九回,我們將會看到,賈府的兒孫到底怎麼一代不如一代?

書接上回。秦業幫秦鐘送了學費,辦好入學手續,寶玉已迫不及待,送信告訴秦家,後日一早入學。

到那天早上。襲人仍舊是一貫的賢惠、周到,給寶玉整理好筆墨紙硯,給他梳洗。

寶玉說,好姐姐,怎麼不高興了?是不是我要去上學冷清了你?襲人笑著說,這是哪裡話,讀書是好事,不讀書就潦倒一輩子。不過你讀書就好好讀,放學了別在外面混,想著點家,不然老爺知道了沒你好果子吃……

然後又是大毛衣服,又是手爐、腳爐,木炭。寶玉對晴雯、麝月等丫鬟交代一番,再去見賈母、王夫人,以及老爹賈政。

到了賈政書房。賈政正在跟幾個清客閒聊,寶玉說要去學裡。我們看賈政的話:

賈政冷笑道:「你如果再提』上學』兩個字,連我也羞死了。依我的話,你竟玩你的去是正理。仔細站髒了我這地,靠髒我了我的門。」

30歲以上的人讀這段,應該特別能理解。中國的父親很不善於誇孩子,尤其當著外人的面,不把孩子損一頓好像就不是一個合格的父親。

「外人們」通常也很知趣,這個時候一定要誇對方孩子。所以那幫清客們,是「早起身笑道」,說寶玉這一去,「三二年就可顯身成名的了,斷不似往年仍作小兒之態。」

寶玉退出書房,賈政問,跟寶玉的是誰?外面答應兩聲,進來三四個大漢。其中帶頭的叫李貴,正是寶玉奶媽李嬤嬤的兒子。

賈政訓李貴,你們整天跟著寶玉,他都念了些什麼亂七八糟的書——

「倒念了些流言混語在肚子裡,學了些精致的淘氣。等我閒一閒,先揭了你的皮,再和那不長進的算賬!」

李貴嚇壞了,「忙雙膝跪下,摘了帽子,碰頭有聲」,解釋說:

「哥兒已念到第三本《詩經》,什麼「呦呦鹿鳴,荷葉浮萍」,小的不敢撒謊。」

一句話說的哄堂大笑。詩經原文是「呦呦鹿鳴,食野之蘋」,李貴顯然聽寶玉讀過,只是沒文化,聽錯了。賈政也笑了,說再念三十本《詩經》也沒用,你去告訴太爺(賈代儒):

「就說我說了,什麼《詩經》、古文,一概不用虛應故事,只是先把』四書』一氣講明背熟,是最要緊的。」

要了解賈政這句話,需要交代一點背景。

我們知道,科舉制度產生於隋,興盛於唐。既然選拔人才要考試,總得有教材吧。唐朝時期,教材基本上不固定,考試內容也根據皇帝興趣變化。但有一本教材使用最廣,叫《昭明文選》。

這本文選由南朝梁的昭明太子匯編,選錄了從周朝到六朝八百年間的優秀詩文,在唐朝是士子們的必讀書,李白、杜甫們,都是看這本教材長大的。

唐朝科舉,盡管也有時政、財政等實用科目,但總體上比較注重文學,尤其詩歌。詩人們經常拿著自己的得意之作到處投稿。運氣好了,一鳴驚人,直達人生巔峰。中唐詩人錢起,就是在進士考試中,靠一首《湘靈鼓瑟》一舉成名的,這首詩的結尾句是,「曲終人不見,江上數峰青」。

詩歌的巔峰之所以在盛唐出現,並不是天才詩人都在那個時間點扎堆投胎,而是時代造就的。

到了南宋,朱熹把《禮記》中的《大學》、《中庸》,與《論語》《孟子》匯編在一起,這就是「四書」。此後成為明、清的主要教材。

科考內容的演變,簡單來說,南宋以前重文學,南宋之後重理學。

賈政說的「古文」是什麼呢?
就是兩類文章,一類是秦、漢兩朝文章,一類是唐宋八大家的文章。請注意,賈政這話,並不是不讓寶玉讀《詩經》和古文,而是讓他分清主次。我小時候經常聽到這話——不是不讓你看課外書,你先把成績提上再看。

明清時期,科考的重心不在「古文」,更不是詩賦,而是與古文相對應的「時文」,它有個通俗的名字,叫「八股文」。

「八股」是寫作套路,標准格式。命題范圍,通常都來自「四書五經」。

《儒林外史》裡,考生魏好古對考官周學道說:

「(我)詩詞歌賦都會,求大老爺出題面試。」

周學道馬上變臉,劈頭蓋臉一頓罵:

「當今天子重文章,足下何須講漢唐!像你做童生的人,只該用心做文章,那些雜覽學他做什麼?況且本道奉旨到此衡文,難道是來此同你談雜學的麼……左右的,趕了出去!」

在這點上,賈政和周學道是一樣的,在他們眼裡,詩詞歌賦就是「雜學」,就是」精致的淘氣」,無用之學。後來賈政也點了學道,主抓地方教育、考試工作,跟他堅守當時的科舉方針肯定有關。

《儒林外史》裡還有個段子,更能看出明清科舉的奇葩。

范進後來中了進士,任職山東學道,也就是主抓山東地區的教育、考試工作。那一年考完試,想起他老師曾委托他通融一個叫荀玫的考生。考卷收上來,扒拉半天,沒找到荀玫的名字。

范進的一個下屬,就講了一個真實的段子安慰他。他說范老師啊,幾年前有個老先生,即將到四川做學道,老先生有個領導,叫何景明。有天一塊喝酒,何景明喝多了,說:「四川如蘇軾的文章,是該考六等的了。」

這老先生暗暗記在心裡,走馬上任四川,要給老領導辦事。於是三年任期裡,到處尋找那個叫蘇軾的考生。三年過後,見到老領導,說:「學生在四川三年,到處細查,並不見蘇軾來考。想必是臨場規避了。」

更絕的是范進的反應,他說:
「蘇軾既然文章不好,查不著也罷了。這荀玫是老師要提拔的人,查不著,不好意思的。」

這個段子可能為了諷刺效果,吳敬梓下筆狠了點,但至少能反映兩個問題。
一是按照當時八股文的標准,蘇軾的文章也就及格線吧,就像何景明說的,只能算六等。

二是以唐宋八大家為代表的「古文」,因為不在考試范圍,文人們根本不熟悉。范進這種五十四歲,考了二十多次的骨灰級考生,竟然不知道蘇軾。

了解了背景,我們就不該苛責賈政了,沒有人能對抗時代。

紅樓夢

02

回到《紅樓夢》。

李貴走出書房,對寶玉說:
「哥兒可聽見了不曾?先要揭我們的皮呢!人家的奴才,跟主子賺些好體面,我們這等奴才白陪著挨打受罵的。從今後也可憐見些才好。」

李貴是個小人物,很容易被忽視。但紅樓夢的小人物寫得都很好,既然我們要細讀,就別錯過一些小人物。

看李貴這句話,說得太好了,擱到任何一部戲裡,都是上等台詞。他的話裡有訴苦,有埋怨、委屈,還向寶玉提了要求——以後要對我好些。但他說得非常貼切、親密,是玩笑著說的。你看他在賈政面前嚇得哆嗦,可到了寶玉這,又像是笑看風雲,跟寶玉穿一條褲子。這就不是純粹的主僕關系了,而是帶有一些友情。

李貴是寶玉的奶媽李嬤嬤的兒子,從這點看,二人還有那麼一點兄弟情誼。

李嬤嬤招人煩,沒眼色,不會說話,而兒子李貴卻恰恰相反。這是紅樓夢好玩的地方。

我之所以多說幾句李貴,是想讓大家記住這個小人物,因為他馬上會有更精彩的表演。

李貴訴完苦,寶玉說:「好哥哥,你別委屈,我明兒請你。」你看,哥哥都叫上了。

大家又來到賈母房裡,秦鐘已經在等候了。辭了賈母,寶玉又想起還沒跟黛玉打招呼,又來找黛玉。黛玉說,去讀書好啊,這一去,肯定就「蟾宮折桂」了,意思是科舉及第。寶玉怎麼說呢?

寶玉道:「好妹妹,等我下了學再吃晚飯。和胭脂膏子,也等我來再制。」

在第七回,回末詩說寶玉是「正為風流始讀書」。他讀書根本不是為了學習,更沒打算蟾宮折桂,是為了風流,為了玩。

這一回正在逐漸驗證。這個姐姐那個妹妹,儀式感相當強。還沒出門,就惦記著放學後制作胭脂膏。

紅樓夢要想讀得流暢,得適應它的筆法,那是一針一線密密緊織,說這件事的時候,從來不忘了另一件事。

黛玉問寶玉,你怎麼不去辭辭你寶姐姐?寶玉「笑而不答」,帶著秦鐘上學去了。

大家揣摩一下寶黛的小心思,微妙,美好,略帶一絲醋味,非常好玩。

03

賈府的義學,是寧榮二公所立,專門招收賈氏家族子弟,確保窮的家庭也能送子孫上學。一切費用由家族中有錢者出,推舉德高望重有學識的人來掌管。「義學」二字,帶有一點公益性質,不過只定向招生,不對外。

寶玉、秦鐘入了學,「他二人同來同往,同坐同起,愈加親密」,賈母也喜歡秦鐘,見秦家不甚寬裕,經常周濟。

二人混熟後,寶玉就不管禮數了,以兄弟相稱,或者叫秦鐘的表字「黥卿」。其實從輩分上講,寶玉是秦鐘的叔叔。這個事兒,一來是寶玉的少年天性,二來可見寶玉真的喜歡秦鐘。

至於是什麼性質的「喜歡」,後面再說。

賈府的義學,並不是單純美好的地方,用書上原話說,「有魚龍混雜下流人物在內」。寶玉秦鐘長得都很漂亮,尤其秦鐘,「靦腆溫柔,未語面先紅,怯怯羞羞,有女兒之風。」

寶玉是天生喜歡「作小伏低,陪身下氣,話語纏綿」,所以那些家族子弟們都背後議論他倆。

到這時我們才知道,原來薛蟠這貨也在這裡。他為啥來入學呢?因為「學中廣有青年子弟」,他便「動了龍陽之興。」就是來找男色的。

薛蟠有錢,出手闊綽,已經交了好幾個小男友了。其中兩個,一個雅號叫「香憐」,一個雅號叫「玉愛」,都「生得嫵媚風流」。

於是,一場鬧劇上演了。

我感覺賈府這個學校,就是個同性戀孵化基地。事情經過是這樣的:

薛蟠包養著香憐和玉愛,讓其他人嫉妒了。只是害怕薛蟠,「雖都有竊慕之意」,卻不敢橫刀奪愛。

寶玉秦鐘進來後,眾人一看,又是兩個美男子,春心大動。可是又一想,寶玉和薛蟠是姨表兄弟,更不敢輕舉妄動。

沒想到的是,寶玉、秦鐘和香憐、玉愛,四個人竟然對上眼了——「四處各坐,卻八目相勾」。

時間一長,大家都看出來了。

這天賈代儒臨時有事,回家了,讓他的孫子賈瑞維護課堂秩序。巧合的是,這天薛蟠也不在。於是秦鐘就和香憐「擠眉弄眼,遞暗號」,倆人假裝上廁所,走到後院說私房話。

正說著,聽見背後有人咳嗽,一個叫金榮的家伙出現。香憐羞中帶怒,說,你咳嗽什麼?難道不許我們說話?金榮說,許你們說話,難道不許我咳嗽?有話不在教室說,鬼鬼祟祟躲這裡干什麼!我可拿住了——

「先得讓我抽個頭兒,咱們一聲不言語。不然大家就奮起來!」

大家去捉摸這句話,因為太污,就不細說了。

秦鐘、香憐都「急得飛紅了臉」,爭論幾句,跑到教室向賈瑞告狀,說金榮欺負他倆。

賈瑞也不是好鳥。因為是他爺爺賈代儒是校長,他在學裡,就是恐嚇勒索比他弱的,溜須拍馬比他強的。他給薛蟠行方便,從薛蟠那裡拿過許多好處。

薛蟠的小男友團裡,除了香憐、玉愛,竟然還有金榮。現在,我們就能理解金榮和香憐的矛盾所在了。

賈瑞對香憐、玉愛一直是不滿的,因為這倆人沒有在薛蟠面前幫他美言。所以當香憐來告狀,賈瑞反而把香憐搶白一頓。金榮就更狂妄了。

玉愛一聽,這是欺負我「姐妹」呀,於是也加入爭吵行列,幫香憐罵金榮。金榮急了,就把剛才在後院看到秦鐘和香憐的事,當著眾人的面,添油加醋亂說一通。

這一說不要緊,又觸怒了賈薔。

這是賈薔在書裡第一次出現。他是寧國府的「正派玄孫」,跟寧府血緣關系很近。所以他父母早亡後,一直是賈珍撫養他。賈薔現年十六歲,「比賈蓉生得還風流俊俏」,並且跟賈蓉關系極好。

由此可知,賈薔是在寧國府長大的。書上寫到這裡,交代賈薔分出寧國府自立門戶,說了一個非常含糊的原因。就是寧國府的下人們謠言四起,說了賈薔的不堪。但是怎麼個不堪?跟誰不堪?書上沒寫。

我的感覺,這些謠言未必全是謠言。從寧國府那些事,賈家學堂這些事,以及曹公「不寫之寫」的筆法看,這些謠言不是空穴來風。賈珍要是真怕謠言,還能把焦大留在家裡?所以說,應該是確實發生過一些嚴重敗壞門風的事情。

賈薔來上學,也不是來好好讀書的,「不過是虛掩眼目而已。仍是斗雞走狗,賞花玩柳」,反正有賈珍、賈蓉撐腰,沒人敢惹他。

秦鐘是賈蓉的小舅子,現在被人欺負了,賈薔能袖手旁觀?不能。但是對方金榮、賈瑞又是薛蟠的「舊愛和小弟」,賈薔跟薛蟠關系也不錯。兩頭都不好撕破臉。
咋整?

賈薔是個聰明人。趕緊悄悄走到外面,挑唆寶玉的小廝茗煙,讓茗煙去幫寶玉。

茗煙是寶玉的貼身小廝,忠誠、莽撞,還有點愣頭青。聽說寶玉被欺負了,走到教室就罵金榮。賈薔見火已燒起,推脫有事就走了。

茗煙一把抓住金榮,開始罵:

「姓金的,你是什麼東西……我們肏不肏屁股,管你毛幾 毛巴想干!橫豎沒肏你爹去就罷了!你是好小子,出來動一動你茗大爺!」

這裡有個名詞,電腦字庫裡還沒收錄,打不出來,只能用偏旁示意。不過想必大家都明白。

曹公不僅能寫最高雅的文字,也能寫最下流的文字,這是他的本事。這一通罵,茗煙的形象就出來了。

金榮好歹也算是個主子階層,被奴才茗煙這麼一罵,頓時蒙了,不知道怎麼應付,就沖過抓打寶玉和秦鐘。

尚未走到跟前,嗖的一聲,身後飛過來一方硯台。沒打到金榮,偏偏落在賈蘭和賈菌的桌子上。

04

賈菌也是榮國府近派重孫,也是父親早亡,孤兒寡母,跟賈蘭的命運一樣。所以這倆孩子關系很好,坐同桌。

賈菌人小脾氣大,知道這硯台是金榮一伙扔過來打茗煙的,卻飛到自己桌上,水壺、墨水全弄碎了,跳起來大罵,也抓起硯台要反擊。

賈蘭趕緊攔住,說,好兄弟,算了吧——

「不與咱們相干。」

全書裡賈蘭的戲份很少,台詞不多。越是這樣,我們越要留意他的言行。「不與咱們相干」看似很普通的一句話,卻很能反應他的性格。

這種性格跟他母親李紈如出一轍,慎行慎言,不出頭,不惹事,甚至有點膽小怕事。當然這有性格原因,但很難說不是一種生存策略,孤兒寡母,在這麼一個大家族生存,得處處謹慎。

反過來看,賈蘭日後應該是科舉高中,做了官,成為賈家優秀後人,就因為他這種不管閒事,一心讀書的性格。

賈菌不聽賈蘭的,掄起一個書匣子,朝對方扔過去。他力氣小,仍不遠,不偏不倚,卻砸到寶玉、秦鐘的桌上,筆墨紙硯和茶水,撒了一地。賈菌還不解氣,跳過去就去揪那個飛硯台的。

金榮操起一把毛竹大板,古惑仔一樣,這就開戰了。茗煙先挨了一下,大叫,兄弟們,還不動手!

一聲令下,寶玉另外三個小廝,鋤藥、掃紅和墨雨,一人拿門閂,兩人手持馬鞭子,「蜂擁而上」。

校長賈代儒臨走前,讓孫子賈瑞代管課堂秩序。賈瑞一看事情鬧大,趕緊去拉,可是沒人聽他的。參戰的人越來越多,有喝彩助威的,有趁亂打放冷槍的,一時間教室變成了校場。

這就是回目中的「起嫌疑頑童鬧學堂」。

前面說李貴會有精彩表現,這就開始了。一般來說,像寶玉這樣的公子哥,出門時會帶兩類人,一類是小廝,年齡跟主子相仿,聊得來,聽話,可以派他干些私密事。另一類是大人,做事有分寸,遇到事兒能保護主子。茗煙是小廝的頭,李貴是成人男僕的頭。

眼看動靜越鬧越大,李貴出手了。我們看他的處理方式。

李貴到教室了解情況,始作俑者是金榮,還用竹板打傷了秦鐘。那雙方孰是孰非就很明確了。

李貴進來,寶玉正在氣頭上,下令說,收拾東西,我要去告訴太爺。我們被欺負了,忍氣吞聲,去告訴賈瑞。賈瑞不但不主持公道,還反說我們的不是,調唆金榮打我們,秦鐘都被打傷了。這書沒法念了!

「太爺」是賈代儒。如果按寶玉說的,捅到賈代儒那裡,賈代儒一個老頭,又不了解情況,很難處理妥當,很可能帶著賈瑞去跟賈母或賈政道歉,那賈政就知道了。最要命的,是寶玉說「還在這裡念什麼書!」

要知道,賈政才剛剛訓完李貴,「你們成日家跟他上學,他到底念了些什麼書!」還要抽空「先揭了你的皮」。

這事肯定不能讓賈政知道。

可寶玉又在氣頭上,怎麼平息呢?

李貴先勸寶玉,說咱們為這點事去聒噪他老人家,顯得無禮,要我說,不用驚動他老人家,「哪裡的事情哪裡了結」——就是現在,就在這裡,咱們把這事給了了。

寶玉最氣憤的是賈瑞。李貴就先訓導賈瑞,太爺不在,你就是這裡最大的,有人犯錯,「該打的打,該罰的罰,如何鬧到這步田地還不管?」賈瑞說別人不聽我的。李貴說,那是你平時「不正經,所以這些兄弟才不聽」,要是鬧到太爺那裡,你也脫不了干系,趕緊想辦法解決!

這時候賈瑞已經自知理虧,也害怕了。秦鐘哭著說:「有金榮,我是不在這裡念書的。」寶玉一聽,馬上調轉槍頭:「我必回明白眾人,攆了金榮去。」又問李貴:「金榮是哪一房的親戚?」這是要攆人的節奏。

賈家一族的義學,肯定是寧榮兩府出資。寶玉是榮府小祖宗,秦鐘是寧府的小舅子,要攆一個金榮輕而易舉。

但是再怎麼著,大家都沾親帶故,小孩子間鬧矛盾,不能影響大人之間的關系。李貴明白這個道理。對寶玉說:

「也不用問了。若說起哪一房的親戚,更傷了弟兄們的和氣。」

李貴這話,固然有害怕事情搞大擔責任的因素,但也是成熟穩重顧大局。後文抄檢大觀園,探春就說,我們這樣的大家大族,別人從外頭殺,一時是殺不死的,「必須先從家裡自殺自滅起來,才能一敗涂地!」窩裡斗要不得。

李貴話音未落,茗煙接話:
「他是東胡同子裡璜大奶奶的侄兒」又罵金榮,你姑媽算個什麼主子,還不是「給我們璉二奶奶跪著借當頭」。

曹公就是有這個本事,一句話,就能寫活一個人。「璜大奶奶」聽起來是個奶奶,其實日子窘迫,屬於賈族中沒落的一支,看起來沒少找鳳姐求救濟。

李貴見茗煙開始揭短,趕緊喝止。寶玉說,我當是誰的親戚呢,原來是璜嫂子的侄兒,我這就去問她。茗煙很得意,在一旁幫腔說,不用你去找,我到她家去,把她拉過來,「當著老太太問她,豈不省事?」這是搬出賈母,嚇唬金榮呢——你姑媽算個啥,我們有老太太撐腰。

李貴一聽,罵茗煙:「你要死!」回去我先揍你一頓,「再回明老爺、太太」,就說寶玉全是你調唆的。」我哄了半天才消停一會,你又來挑撥。茗煙趕緊住嘴。

話說到這個份上,賈瑞、金榮都怕了。賈瑞、李貴一起給金榮施壓,最後金榮給秦鐘磕頭賠禮,這場鬧劇才算平息。

請大家留意。這一場鬧學堂事件中,薛蟠沒有出現,卻是整個事件的關鍵人物,處處有他的身影。並且,我們知道了「呆霸王」的癖好,這為後面他調戲柳湘蓮埋下了伏筆。

05

第九回講完了,我們聊兩個問題。

第一個問題,賈寶玉到底有沒有同性戀?

這個問題長期以來大家有意回避。這跟我們的文化觀念有關,再就是大家喜歡寶玉,情感上不願接受寶玉是個同性戀。

我個人覺得,不要回避。曹公已經寫的很清楚了,就差一個環節,描寫寶玉跟某某男人滾床單了。《紅樓夢》不是《金瓶梅》,當然不會出現那些不堪的筆墨。

但寶玉的性取向,書中是一再表明的,就是同性戀,只不過不是普通的同性戀。

這方面我不是同道中人,可以參閱的資料也很少,就大致說說我的理解。

之前提到過,曹公寫王熙鳳和賈寶玉,都是按照性別錯位來刻畫的,寶玉尤甚。他的長相,性格,沒有一處不是脂粉氣。當然這還是次要。

根據脂硯批語,原著結尾處,這些男男女女將會到警幻仙子的薄命司報到,警幻會列出一個「情榜」(類似水滸傳之英雄榜、封神演義之封神榜)。「情榜」上,給賈寶玉的評語是「情不情」。

第一個「情」是動詞,意思是「對……用情」;第二個「情」是名詞,用紅學家李希凡的話說,是「不知情、不識情、不領情甚至無情者」。

「情不情」是說,對不該動情的對象動了情。所以寶玉是「情痴情種」,是「行為偏僻性乖張」,是怪胎。

寶玉說,見了女兒覺得清爽,「見了男人,便覺濁臭逼人」,這話不能死板理解。男人是不是濁臭,取決於什麼樣的男人。他怎麼不覺得秦鐘濁臭呢?怎麼不覺得蔣玉菡、北靜王濁臭呢?

不僅不覺得秦鐘濁臭,反而自慚形穢,認為自己是「泥豬癩狗」,是「糞窟泥溝」。這就是愛情。

只有在喜歡的人面前,才會有自卑感。一個豪門公子在一個貧寒男孩面前產生自卑,除了愛情還會是什麼!

寶玉稱呼秦鐘不用叔侄,而是兄弟和「黥卿」(黥念qíng,諧音情)。在當時的環境裡,「兄弟」類似於「契弟」,很曖昧的。至於「卿」字,還有另一層含義,指夫妻間的愛稱。「卿卿我我」就是這麼來的。

遇到蔣玉菡,「寶玉見他嫵媚溫柔,心中十分留戀,便緊緊的搭著他的手」。初次見面,就送人家汗巾子。襲人為啥生氣呀,因為汗巾子不是一般禮物,是貼身的,很私密的東西。
對同性動情,就是對不該動情的人動了情,也就是「情不情」。

但是曹公寫寶玉,難道僅僅是為了塑造一個雙性戀嗎?當然不是。

寶玉「情不情」的范圍很廣,不僅男人,還包括所有不該動情的對象。劉姥姥隨口瞎編一個女鬼,寶玉動情;寧國府書齋中一副畫上的美人,寶玉動情;一個貧寒的農家女子,寶玉也動情……

我第一次對同性戀嚴肅思考,是看了《東宮西宮》。這部電影改編自王小波的小說《似水柔情》,主角阿蘭是個男性雙性戀。書裡寫阿蘭有句話:

他並不是特別討厭女性,也不是特別喜歡男性。他只是討厭丑惡的東西,喜歡美麗的東西。

我想說,賈寶玉就是這樣的人。
與其探討他喜歡男人還是女人,或者男女都喜歡,不如說,他喜歡世間所有美好的事物。要是不美好,男人就是「濁臭」,女人就是「死魚眼」,甚至有些女人,「比男人更可殺」。

所以,我們看寶玉的種種情痴,不管你覺得多麼不近情理,多麼行為偏僻性乖張,都不會覺得「濁臭逼人」,因為他在用真情,是欣賞,是愛慕,是憐惜,是與一切美好的同情。

魯迅評賈寶玉,用了一個詞叫「愛博」,很精准。要讀懂賈寶玉這個人物,我們不能只關注「博」,「愛」才是重點。

男男戀情遠比我們想象中要多得多,古今都一樣,什麼龍陽之好,斷袖之癖,都是正史記載的。明清時期,男寵一度盛行。這一回頑童鬧學堂,大家可以數一數多少同道中人,薛蟠、金榮、香憐、玉愛、秦鐘,當然還有寶玉。後面還會出現賈璉,動不動就找小廝瀉火,跟西門大官人一樣。

當然,男男之間,和男女之間一樣,有濫情,也有真情。就是警幻仙姑說的,只要是情,都叫做淫,區別是「皮膚濫淫」和「意淫」。《霸王別姬》裡,程蝶衣對段小樓的愛,就沒有一絲骯髒,至情至性,勝卻人間無數。

第二個問題是開頭說的,為什麼賈府子孫「一代不如一代」。

後人總結中國歷史,提出過九大定律(也有五大、八大說)。其中一條來自孟子,叫「君子之澤,五世而斬」。老祖宗開創的家業、門風、財富,一代代會稀釋下去,不出五代人就沒了。歷史上這樣的家族舉不勝舉。

現實中,曹氏一族曾在北宋和清朝有兩次輝煌,也都五世而斬。北宋的曹彬,是曹雪芹的先祖,是名副其實的名臣、賢臣,「今天下言諸侯王世家者,以曹為首」。

到第五代曹泳,要才沒才,要德沒德,為了當官,居然巴結上秦檜,很快沒落了。清朝的曹家情況類似。

究其原因,無非還是環境改變人。創業一代當得了老板,睡得了地板,有操守,有理想,勤奮克己。到了子孫,錦衣玉食,美女成群,驕奢淫逸,哪還想什麼奮斗啊。

小說裡曹公一再刻畫這個定律。
第一代寧榮兩公,提著腦袋創業,死後魂靈還在操心子孫。第二代賈代善賈代化沒怎麼寫,第三代賈赦貪財好色,賈敬求長生,第四代賈璉平庸,賈珍荒唐,賈寶玉不讀書。到第五代「草字輩」,也就一個賈蘭好讀書,賈蓉一流都沒法說了。

值得注意的是,賈蘭生下來沒了父親,苦命,反而更能奮發。其他子孫,就像賈赦說的,咱們這樣的人家,有祖上蔭庇,讀不讀書都有個事做。那還奮斗個啥!可不就是一代不如一代了麼。

賈府最後落了個白茫茫大地真干淨,不能全怪賈元春失勢,政治迫害,說到底還是子孫不爭氣。學堂裡這幫賈氏子孫,算上薛蟠、金榮這種親戚,有幾個是來讀書的!

我們留意一個細節,眾頑童打架的時候,最先用的是硯台。
為什麼用硯台呢?從情節上看,這玩意又沉又小,趁手,適合遠程攻擊,並且是教室常見武器。

可我總覺得這一筆略含悲涼與諷刺。
古時男人,要立業就要讀書,硯台是讀書用品。貧家少年坐十年冷板凳,鐵硯磨穿,才能博得一點功名。富家子弟也得年復一年日如一日洗硯用功。硯台對於讀書人,應該是心愛之物才對,看「脂硯齋」這個號就知道了。

但是這幫子孫,卻用硯台打架。

留給賈府的時間不多了。

最後,用一首唐詩結尾吧。

唐敬宗年少即位,無心朝政,沒日沒夜宴游玩樂。那是「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的時代。

李商隱在《富平少侯》寫道:
七國三邊未到憂,十三身襲富平侯。
不收金彈拋林外,卻惜銀床在井頭。
彩樹轉燈珠錯落,繡檀回枕玉雕鎪。
當關不報侵晨客,新得佳人字莫愁。

詩裡糅合歷史與虛構,寫了一個侯門公子的故事。

這位少年靠著祖上蔭庇,十三歲就世襲了富平侯。
強敵環伺,邊疆告急,他不擔憂。
他玩的彈丸是金子做的,打到林子裡就不要了,卻對井欄上的轆轤架愛惜有加。
侯府一派奢華,彩樹花燈,明珠錯落;檀枕精美,鏤雕如玉。
一早到侯府匯報工作的人,被守門官攔在門外:
回去吧,侯爺忙著呢。
他新得了一個美人,名叫莫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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