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怒馬:《紅樓夢》為甚麼能當史書讀?

少年怒馬:《紅樓夢》為甚麼能當史書讀?

接上回:我給黛玉洗洗地

第八回

薛寶釵小恙梨香院

賈寶玉大醉絳蕓軒

01

書接上回。

鳳姐和寶玉離開寧國府,回到榮國府。寶玉第一件事就是回明賈母,要把秦鐘接到家塾讀書。

鳳姐也在旁邊幫著說話。賈母喜歡秦可卿,也想給寶玉找個讀書的伴,自然同意。事情就這麼定了。

到了後日,寧國府唱戲,尤氏來請他們過去看戲。賈母、王夫人、鳳姐,還有寶玉黛玉都去了。看到晌午頭,賈母、王夫人帶著寶玉黛玉回來,只留下鳳姐,做了寧府的座上賓,「盡歡至晚」。

以上兩件事都是賈府日常,幾筆帶過。

話說寶玉,送賈母回來後,想起前幾天聽說寶釵病了,準備親自去梨香院探望。

「若從上房後角門過去,又恐遇見別事纏繞,再或可巧遇見他父親,更為不妥,寧可繞遠路罷了。」

一群嬤嬤丫頭讓他換衣服,他也不換。眾人只得跟著寶玉:

「還只當他去那府中看戲。誰知到了穿堂,便往東向北繞廳後而去。」

各位,讀紅樓千萬不能走馬觀花。書裡很少有廢話,每一句都包含資訊。

這時候寶玉和父親的沖突還沒發生,但它早已存在。可以說,從寶玉周歲抓周時就有了。所以他繞遠路,不告訴下人要去哪裡,都是怕賈政知道。大家留意這個閑筆,後文很快就有呼應。

再看他的行走路線:「過穿堂」,「往東向北」,「繞廳後」,打眼一掃沒甚麼,可是如果你還記得第四回梨香院的方位,就會被曹公的縝密震驚。

第四回裡賈政說,「咱們東北角上梨香院,一所十來間房,白空閑著……請姨太太和哥兒姐兒住了甚好。」「這梨香院……西南有一角門,通一夾道,出了夾道,便是王夫人正房的東院了。」

曹公寫紅樓,心裡是真有一座榮國府的。

之前說過,紅樓夢寫法一大特色,叫橫雲斷嶺。你想順順當當翻山越嶺是不可能的,走著走著,總會冷不丁出現一團雲。穿過雲團,才能看到下一段山脈。

我們看下面的文字。

寶玉要去梨香院,按說下面就得開始梨香院的故事。但是書裡沒這麼寫,而是制造了一團雲。

寶玉剛走幾步,頂頭遇見兩組人。

第一組是清客相公,詹光和單聘仁,這兩名字,分別諧音「沾光」和「善騙人」,一聽就知道是甚麼人。

關於「清客」多說兩句。

豪門權貴養門客是個古老的傳統,戰國尤其盛行,動不動就門客數千人。這些門客成分複雜,有文人、勇士、失業流民,三教九流啥人都有。孟嘗君門客中就有「雞鳴狗盜之徒」。

這些人,有文採的,做謀士、筆桿子,有武藝的,做保鏢、甚至死士,很講義氣。次等的,給權貴家族服務,打理田產、做私塾先生、幫閑打雜等等。

清客是門客中的文人群體。進士考不中,連個芝麻官都沒撈上,頂多有幾個秀才。至於真才實學,通常是沒有的。不過這些人能在豪門混下去,一般嘴皮子都比較利索,溜須拍馬,人情練達。

《金瓶梅》裡西門慶家的溫秀才就是這一類,他算是西門慶的文祕,迎來送往的公函都是溫秀才操刀,還能給西門慶長面子。

應伯爵屬於幫閑一類,沒啥文化,但有點見識,嘴皮子好使,能把西門大官人誇出花來。

詹光、單聘仁,是典型的清客界老油條,一身拍馬功夫,混口飯吃。我們看他倆的動作,見到寶玉,「一個抱住腰,一個攜著手,都道:』我的菩薩哥,我說做了好夢呢,好容易得遇見了你。』」

不光拍老主子馬屁,還拍小主子。

老嬤嬤問,你倆是不是剛從老爺那邊來。二人點頭,說老爺在書房睡午覺——「不妨事的。」

只這四個字,寶玉對賈政的害怕,兩位清客對賈府關系的熟悉,全有了。

寶玉繼續走,又遇見第二組人:銀庫房總管吳新登,倉庫主管戴良,和買辦錢華。

吳新登諧音「無星戥(děng)」,戥子是一種小桿秤,現在一些中藥店還在用。無星戥是沒有星標的小稱,肯定秤不準。

戴良諧音「大量」,錢華諧音「錢花」。這三位出納、採購和倉管,都不靠譜。後面賈府出現財務危機,其實早有端倪。

這些人本職工作做不好,馬屁倒是拍得很好。對寶玉說:

「前兒在一處看見二爺寫的鬥方兒,字法越發好了,多早晚賞我們幾張貼。」

寶玉問在哪看見的。他們說:

「好幾處都有,都稱贊的了不得,還和我們尋呢。」

寶玉很好騙,給個桿子就往上爬,說想要字,給我的小廝說吧。

相比這段原文,我更喜歡這裡的脂批。當時看到這裡,突然發現紅樓夢的資訊量遠超我們想象,書裡亦真亦幻,書外也很魔幻。

脂批是這麼寫的:

「餘亦受過此騙,今閱至此,赧然一笑。此時有三十年前向餘作此語之人在側,觀其形,已皓首駝腰矣,乃使彼亦細聽此數語,彼則潸然泣下,餘亦為之敗興。」

讓我們想象一下這個畫面吧。

脂硯齋,這個跟曹家關系親密的批書者,手捧紅樓,一邊讀,一邊批註。在他身旁,也有一位當年「誇」他字好的老友。脂硯齋把這段讀給他聽,二人回憶起三十年前的舊事,白駒過隙,往事如煙。誇者與被誇者,騙人者與受騙者,都在漫長的時間裡和解了。沉思往事立殘陽,當時只道是尋常。

讀紅樓夢,常有這樣的彩蛋。虛構和非虛構的邊界突然變得糢糊,現實世界和小說世界,居然通過批註連在一起,非常奇妙。

02

寶玉進入梨香院,「先入薛姨媽室中來」。

到親戚家裡,要先給長輩請安,這就是禮儀。薛姨媽一把拉過寶玉,摟在懷裡,說這麼冷的天,難為你想著我,「快上炕來坐著罷。」

紅學界一直有爭論,故事到底發生在北方還是南方?確切的說,是發生在北京還是南京?這兩種觀點,都各有依據。支持北方的一大證據,就是全書中到處都有炕。

一種折中的可能是,曹雪芹幼年生活在金陵,家道敗落後,舉家遷往北京。南北兩種生活經歷他都有。

寶玉問,哥哥不在家嗎?薛姨媽說,

「他是沒籠頭的馬,天天逛不了,哪裡肯在家一日!」

這就是紅樓夢,寫人寫事,滴水不漏。

自從薛家三口來到賈府,薛蟠就隱身了,一直沒出現。他最後一次出現,還是在第四回結尾。說他到了賈府,跟賈家的紈絝子弟們混在一起,「今日會酒,明日觀花」,直到這時,僅僅通過寶玉和薛姨媽一句閑聊,就交代了薛蟠的這期間在幹甚麼。

寒暄過後,進入正題。寶玉問寶釵的身體,薛姨媽說,在裡間呢,你進去和她說話吧。

來到裡間。通過寶玉的眼睛,把寶釵的衣著和居所布置又渲染了一層。「半舊的紅紬軟簾」,身上從上到下,都是「半新不舊,看來不覺奢華」。

再看寶釵的外貌和性格:

「唇不點而紅,眉不畫而翠,臉若銀盆,眼如水杏。罕言寡語,人謂藏愚;安分隨時,自雲守拙。」

從房間布置,到衣著打扮,完全契合寶釵的性格,低調,保守,謙遜。皮膚很白,臉很圓,濃眉大眼,唇紅齒白。結合前文,說寶釵舉手投足都很端莊,又不愛那些「花兒粉兒」。

可以說,薛寶釵完全符合中國傳統美女的標準。前段時間,網上抨擊某動畫片人物眯眯眼是醜化中國人。可見審美這玩意,是刻在民族基因裡的。

黛玉、晴雯是小家碧玉,寶釵是大家閨秀。拋開審美的主觀性,寶釵的長相,至少比黛玉、晴雯要大方。並且,這種美還不是塗脂抹粉打扮出來的,而是天生麗質,娘胎裡帶的。僅憑這點,她就比黛玉更有做寶二奶奶的資格。

大家不妨想想,寶釵和黛玉,將來誰更適合掌管賈府內宅?毫無疑問是寶釵。在家族興衰面前,愛情顯得太渺小,也過於奢侈。從這點講,寶玉和黛玉的愛情,其實一開始就註定是悲劇。

這不,「金玉姻緣」來了。

寶釵看到寶玉脖子上那塊玉,要取下來看看。寶玉摘下來遞給寶釵,「大如雀卵,燦若明霞,瑩潤如酥,五色花紋纏護」,玉上還刻著字:

正面:「通靈寶玉」下方是:「莫失莫忘  仙壽恆昌。」

背面:「一除邪祟,二療冤疾,三知禍福」

這些刻字,咱們來分析一下。

首先,來看紅樓夢的寫法。

考驗大家記憶力的時候到了。在第一回,一僧一道把大荒山青埂峰下那塊石頭變成一塊玉,甄士隱在夢裡遇到一僧一道,當時看了這塊玉。但他只看到「通靈寶玉」四個大字,小字還沒來得及看——「正欲看時,那僧便說,已到幻境。便強從手中奪了去。」

如果在第一回就把這些小字露出來,可不可以呢?當然可以。但是文字會非常獃板,戲劇性會大打折扣。曹公高明處就在這裡,好的素材,一定會在最合適的時候出現。

這塊玉上刻的甚麼字,必須通過寶釵的眼睛告訴大家。因為金玉姻緣的當事人,要在這一刻彼此點破。

第二,金玉姻緣的「緣」是甚麼?

來看寶釵的動作:

(寶釵)念了兩遍,乃回頭向鶯兒笑道:「你不去倒茶,也在這裡發獃作甚麼?」

劃重點啦。為啥念兩遍?因為她在想事情,在發獃。她對丫環鶯兒說的話,是「也在這裡發獃」。「笑道」是欣喜,是少女體內的小鹿在跳。

為甚麼會這樣呢?鶯兒說出了實話:

」我聽這兩句話,倒像和姑娘項圈上的兩句話是一對兒。」

寶玉來勁了,拿過寶釵的金項圈一看,果然也有八個字:

「不離不棄  芳齡永繼」

跟「莫失莫忘,仙壽恆昌」一個意思,任誰看,都說是一對兒。請註意,這也是癩頭和尚送的,大有深意。這就是金玉姻緣,高僧開過光的姻緣。

第三,請註意這塊玉背面的字。我敢肯定,絕大多數人讀到這裡都不會留意,認為它不過就是幾句吉祥話。但是請記住,曹公從不寫廢話。

背面三句話,是通靈寶玉的作用,每一句後面都用得上。「一除邪祟」,是在第二十五回,趙姨娘和馬道婆施魔法,要弄死鳳姐和寶玉,一僧一道現身,用通靈寶玉救了賈寶玉。

「冤疾」和「禍福」,因為80回丟失,已經不完整了。不過還是有一些線索,以後再聊。總之,這塊玉絕不單單是個記錄者,它幻化後,是要來溫柔富貴鄉「受享」一遭的,它和賈寶玉是相互依存關系。用賈母的話說,它是寶玉的「命根子」。

第四,我們回過頭,再來看這裡的七言詩,就容易理解了。

女媧煉石已荒唐,又向荒唐演大荒。

失去幽靈真境界,幻來親就臭皮囊。

好知運敗金無彩,堪嘆時乖玉不光。

白骨如山忘姓氏,無非公子與紅妝。

這首詩作者明說了,是嘲諷詩。嘲諷誰呢,嘲諷開篇那塊石頭。

第一回裡,石頭求著僧道,帶它到「富貴場中、溫柔鄉裡受享幾年」,僧道同意了,但同時也警告它,「到不得意時,切莫後悔」。

作者沒有忘記石頭這個角色,這首詩,是站在神仙視角寫石頭的,並再一次強調悲劇結局。

大致意思是:

女媧煉石本身就已經荒唐了,又把人間那些荒唐事,在大荒山上重演一遍。

你這頑石,放著好好的真境界不去,非要幻化成玉,附在那個臭皮囊上(指賈寶玉)。但是你得知道啊,時運不濟,那金呀玉呀甚麼的,都要失去光彩了。(金是薛寶釵,玉是賈寶玉)這些男男女女都將死去,沒人記得他們。你可曾想過,這些堆成山的白骨,都曾是公子和紅妝。

按脂批說,這段情節是游戲筆墨,但我們仍能感覺到全書的幻滅色彩,大廈倒塌,都沒好下場。

寶釵後來嫁給寶玉,應了「金玉姻緣」,但對每個人來說都是悲劇,金,無彩了;玉,無光了。

寶玉和寶釵相互看完對方的金、玉,寶玉聞到一陣「涼森森、甜絲絲的幽香」。是寶釵吃了冷香丸,身上散發的香氣。

這是一種暗示。人類和所有動物一樣,氣味是春心萌動的兆頭。寶玉對寶姐姐並不排斥,還有那麼一點好感。前文裡,寶玉走進秦可卿房間,也是先聞到一陣甜香。然後在夢裡和一個既像寶釵又像黛玉、名字叫可卿的姑娘雲雨一番。

但是現實畢竟不是夢,不能「兼美」。「金玉姻緣」剛冒出小火苗,林黛玉就來了。

03

再強調一次。很多人說紅樓夢節奏緩慢,那是最大的誤解,說明沒進入故事。一旦你掌握了故事的脈絡,就會發現它不是一般的快,是緊鑼密鼓,掐著秒表推進的。

寶釵、寶玉才剛說笑幾句。書上寫道:

「一語未了,忽聽外面人說:『林姑娘來了』」

林黛玉是甚麼人啊,「心較比幹多一竅」,防火防盜防寶姐。知道寶玉來找寶釵,肯定沉不住氣。來得急,來得突然。關鍵是還來得優美,是「搖搖的走了進來」。

「搖搖」是甚麼動作呢?寶黛初見時就說了,黛玉是「行動處似弱柳扶風」。搖搖就是弱柳扶風的樣子。看來林黛玉小姐是真著急了,走路都帶風。

我們看這場對話。寶黛釵三人,各人心思明明白白。

黛玉進來,第一句話就說:「噯喲,我來的不巧了」。

寶釵:「這話怎麼說?」

黛玉:「早知他來,我就不來了。」

寶釵:「我更不解這意。」

黛玉:「要來時一群都來,要不來一個也不來。今兒他來了,明兒我再來,如此間錯開了來著,豈不天天有人來了!也不至於太冷落,也不至於太熱鬧。姐姐如何反不解這意思?」

不瞞各位。我看出三分《甄嬛傳》的味道。

在另一個版本裡,本回的回目是,「比通靈金鶯微露意,探寶釵黛玉半含酸」。這後半句,說的就是黛玉吃醋。

當然,這幾句對話大家可能有不同的理解。我用敘述性的文字,很難描述出人物對話的微妙,尤其林黛玉這種姑娘。

我是這麼理解的:

黛玉說「我來的不巧了」和「早知他來,我就不來了」,一方面帶醋味,另一方面是快人快語,她自己也意識到有些唐突。好在寶玉反應敏捷,在寶釵步步追問下,機智化解,至少把原本道理不通的話給圓上了。

所以接下來我們看到,寶玉趕緊轉移話題,問下雪了嗎?這是在緩解尷尬。寶釵也很知趣,不再追問。大家吃茶聊天。

薛姨媽擺上茶果、好酒,要給寶玉滿上。李嬤嬤趕緊說,姨太太,酒就算了吧,別讓他喝了。寶玉當然想喝。

大家讀唐詩宋詞,古人最喜歡的事情就是雪天飲酒,「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這是非常詩意的生活。

寶玉就求李嬤嬤:「好媽媽,我只吃一鐘。」

從這裡開始,我們要留意這個李嬤嬤。她不是一般的嬤嬤,而是寶玉的奶媽。

乳母是一個特殊的群體。既不是主子,也不同於普通奴僕。一個底層女人,往往可以通過做奶娘實現階層跨越。

乳母界堪稱教母的女人,就是曹雪芹的曾祖母,她做過康熙皇帝的乳母。多年後康熙南巡,駕臨曹家,握著老太太的手說,「此吾家老人也」。賜給曹家的禦筆,有「萱瑞堂」三個字。萱草在古代象徵母親,可見對這個乳母很有感情。康熙對曹家的恩寵,除了君臣關系,軍功關系,肯定還有這口奶水的功勞。

乳母不僅要給小主子吃奶,還會管教小主子,甚至訓斥。但小主子長大後,能不能與乳母繼續親密,就很難說了。親媽都可能有矛盾,何況一個乳母?畢竟還有堅固的階層屏障。

現在的寶玉和李嬤嬤,正好進入沖突期。

寶玉要喝酒。李嬤嬤來了一大套話:

「不中用!當著老太太、太太,哪怕你吃一壇呢。想那日我眼錯不見一會,不知是哪一個沒調教的,只圖討你的好兒,不管別人死活,給了你一口酒吃,葬送我挨了兩日罵。姨太太(薛姨媽)不知道,他性子又可惡,吃了酒更弄性。有一日老太太高興了又盡著他吃,甚麼日子又不許他吃,何苦我賠在裡面。」

讀完這話。我第一個疑問就是,賈府為甚麼不給寶玉找個靠譜的奶媽?

從她的話裡看,不讓寶玉喝酒,並不是怕寶玉傷身、出事,而是怕賈母和王夫人罵,怕自己擔責。並且說寶玉就說寶玉唄,非說甚麼上次給寶玉喝酒的人,是個「沒調教的」。人家薛姨媽會怎麼想,寶釵黛玉會怎麼想。

這個李嬤嬤太不會說話了。

好在薛姨媽不跟她一般見識,另安排一桌,讓李嬤嬤吃去,大家好舒舒服服喝幾杯。

寶玉說,酒不用燙,我就愛吃冷酒。薛姨媽說,不行不行,吃冷酒以後寫字手打顫。寶釵馬上從中醫理論上,來支持媽媽的論點,噼裡啪啦,說了吃冷酒的壞處,然後命人燙酒。

林黛玉嗑著瓜子,只笑不語,看著眼前一幕。

可巧,黛玉的貼身丫頭,名叫雪雁,見下雪了,來給黛玉送手爐。黛玉就借題發揮,對雪雁說:

「誰讓你送來的?難為他費心,哪裡就冷死了我!」

雪雁說,是紫鵑姐姐叫我來的。黛玉接過手爐,抱在懷裡,說你就聽她的話,我平時說的話,你都當耳旁風,她說句話,你就當聖旨!

寶玉一聽,滿屋醋味,只能幹笑兩聲。寶釵也了解黛玉的脾氣,也不答話。薛姨媽趕緊解圍。

黛玉是怎麼說的呢?又是一段自圓其說,化解尷尬。她說:

「姨媽不知道。幸虧是姨媽這裡,倘或在別人家,人家豈不惱?好說就看的人家連個手爐也沒有,巴巴的從家裡送個來。不說丫頭們太小心過餘,還只當我素日是這等輕狂慣了呢。」

我早期讀到這裡,一直認為是黛玉內心戲太多,芝麻大的事都要在肚子裡九轉十八彎。這段話的字面意思是:幸虧這是在姨媽家,不挑我的錯。要是在別人家裡,丫頭不說一聲就來送手爐,會讓人家主人沒面子。人家會想,敢情我家連個手爐都沒有?還讓丫頭送來。肯定是這黛玉平時驕橫刁蠻。

最近重讀,發現不是內心戲太多,而是跟上面說「我來得不巧」一樣,是為自己的唐突辯解。她對雪雁挑刺,是為了引起寶玉的註意——你淨跟姨媽、寶姐姐聊天,不搭理我,冷落我。或者還有一層意思,看,你還沒個丫頭知冷知熱。

要知道,就在上一回,黛玉還為了送宮花「出言不遜」呢。這個時期,黛玉和寶釵正在為爭奪寶玉打冷戰。

薛姨媽是不知道黛玉的小心思?還是裝糊塗?我們不得而知。她就話趕話,說黛玉你多心了,我就沒這麼想。

這時寶玉已喝了三杯,李嬤嬤又過來勸阻,寶玉不聽。李嬤嬤亮出終極大招:

「你可仔細,老爺今兒在家,提防問你的書。」

古代知識分子家庭,父親基本都是嚴父。父子之間,也從不是朋友型關系,而是君臣型關系,父權壓倒一切。

蘇軾寫過一首《夜夢》。回憶少年時期被老爹盯著讀書的情景,其中兩句是:

「怛然悸寐心不舒,起坐有如掛釣魚。」

「怛[dá]然」是懼怕。想起老爹要檢查功課,夜不能寐,坐臥行走都提心吊膽,好像掛在鉤子上的魚。要知道,寫這首詩的時候,蘇軾已經六十多歲了。這童年的陰影該有多深。

寶玉也一樣,賈政就是他的緊箍咒。李嬤嬤說完,寶玉「心中大不自在,慢慢的放下酒,垂了頭。」

黛玉看不下去了,對著李嬤嬤一頓搶白,又對寶玉說,「別理那老貨,咱們只管樂咱們的。」

李嬤嬤說:「真真這林姑娘說出一句話來,比刀子還尖。」

大家請留意這些細枝末節。

上一回送宮花,黛玉搶白了周瑞媳婦。這一回又懟了李嬤嬤,也是王夫人的人。以李嬤嬤的秉性,一定會添油加醋告訴王夫人。可以說,黛玉在王夫人心目中的形象,就是這樣一步步坍塌的。黛玉小姐,一定會為自己的口無遮攔付出代價。

同時這整個過程,寶釵並不說話,真的是「藏愚守拙」。她說的唯一一句話,是誇黛玉有張讓人又愛又恨的利嘴。

薛姨媽作為主人,長輩,當然會繼續勸,喝吧孩子,沒事,喝多了姨媽給你擔著。寶玉又「鼓起興來」,繼續喝酒。

李嬤嬤見勸不住,偷偷溜回家去了。剩下的幾個老嬤嬤,見李嬤嬤都撤了,也紛紛散去。

大家飲了酒,吃過湯粥,喝過茶。黛玉問寶玉,你走不走?寶玉說,「你要走,我和你一同走。」黛玉幫他整理好鬥笠,戴好發冠,一起回去。

這段文字如果粗讀,無非是些日常瑣事。但我們要記住兩點,一是寶玉「乜斜著眼」,還對小丫頭們說話不客氣,說明他已經醉了。二是薛姨媽說的,「跟你們的媽媽都還沒來呢。」說明李嬤嬤脫崗很久了,主子還沒走,自己先走。

沖突的火藥桶已經埋下,就差火柴了。

第一根火柴。

寶玉回到房裡,賈母見他喝了酒,讓他回房歇息。然後問眾人:「李奶子怎麼不見?」說明李嬤嬤還沒來。丫鬟婆子們害怕李嬤嬤,不敢直說。但寶玉已經很不滿了,說:

「她比老太太還受用呢,問她作甚麼!沒有她只怕我還多活兩日。」

進入臥室。晴雯說,好啊,你耍我。早上你讓我研磨,說要寫字,寫了三個字就跑了,害我白等半天。還讓我把那個三個字貼門鬥上,我手都凍僵了。寶玉說,來,「我替你焐著。」說明寶玉關心晴雯。

黛玉也進來了。寶玉讓黛玉看那三個字哪個好,黛玉仰頭一看,門鬥上三個字是「絳蕓軒」。又開他玩笑,說寫得太好了,「明兒也替我寫一個匾」。寶玉說,「又哄我呢。」

寶玉身邊的女孩,目前出場的,我們可以分為兩組,黛玉、晴雯是一組,寶釵、襲人是一組。

「黛晴」組合與寶玉說話,是一派天真、自然而然的朋友型對話,可以抱怨,可以使性子,甚至跟寶玉生氣。「釵襲」組合在寶玉面前,是一本正經,端莊穩重,是姐弟型甚至母子型關系。

從年齡上也完全符合。黛玉晴雯都是妹妹,寶釵襲人都是姐姐。

焐完晴雯妹妹的手,又該關心襲人姐姐了。

寶玉問:「襲人姐姐呢?」晴雯往裡間努努嘴,襲人在睡覺呢。

第二根火柴來了。

寶玉問晴雯:「今兒我在那府裡吃早飯,有一碟子豆腐皮的包子,我想著你愛吃,和珍大奶奶說了,只說我留著晚上吃,叫人送過來的。你可吃了?」

晴雯說:「快別提。一送了來,我知道是我的,偏我才吃了飯,就擱在那裡。後來李奶奶來了,看見說:』寶玉未必吃了,拿來我孫子吃去罷。』她就叫人拿了家去了。」

第三根也點燃了。

茜雪奉上茶來,寶玉吃到一半,忽然想起早上泡過一杯茶,就問茜雪:「早起沏了一碗楓露茶。我說過那茶是三四次後才出色的,這會子怎麼又沏了這個來?」

茜雪說,李奶奶來過,非要吃,就給她吃了。

寶玉一聽,頓時怒了。哐當一聲把茶杯摔在地上,杯子粉碎,茶湯濺了茜雪一身,說:

「她是你哪一門子的奶奶,你們這麼孝敬她?不過是仗著我小時候吃過她幾日奶罷了。如今逞的她比祖宗還大了。如今我又吃不著奶了,白白的養著祖宗作甚麼!攆了出去,大家幹淨!」

說著就要攆李嬤嬤。

這就回目中的「賈寶玉大醉絳蕓軒」。

04

如何看待這件事,相信不同的讀者有不同的看法。在分析之前,我們不妨說一個與紅樓夢有關的概念——「史筆」。

有段時間讀《資治通鑒》,特別想看司馬光把安史之亂梳理清楚,最好給出一個權威答案。可是沒有。通鑒裡對安史之亂並沒有過多分析,它更像一部記事簿:甚麼時間,甚麼人,在甚麼地方,幹了甚麼事?

所用的寫作技巧,就是小學生作文的要求。

可是寫史書總得有取舍吧,總不能大事小事記流水賬,那不是史筆,是屎筆。

而有取舍就有主觀,怎麼保持客觀性?

所以史學家必須有一雙善於取舍的眼睛,哪些事要採用?哪些事要舍去?不能多,也不能少,這樣才算客觀。至於結論,更不能輕易下,它只能存在於讀者心裡。

這樣一來,著史的問題,就變成了如何取舍的問題。這個看似簡單得沒有技巧的技巧,其實要求很高。

取舍的標準到底是甚麼?

頓悟在某個讀禁書的夜晚來臨。張竹坡評《金瓶梅》,對蘭陵笑笑生有一句批語:

「秉雷霆之筆,具菩薩之心。」

這話後來脂硯齋也用在紅樓夢上,換了個說法:

「作者具菩薩之心,秉刀斧之筆,撰成此書。」

刀斧,是下筆狠,不留情,刀劈斧砍,見血削骨。菩薩心是悲憫之心,凡有褒貶,皆求公正。

古羅馬的正義女神,名叫Justitia,(英文justice的來源,意為公正、正義)。正義女神的彫像,蒙著雙眼,表示不能被表象迷惑,不受感官影嚮。左手拿著天平,代表公正;右手拿劍,代表懲罰。

天平,就是菩薩心。劍,就是刀斧筆。

我想說,紅樓夢寫作的原則,就是這兩樣東西。

開篇冷子興和賈雨邨演說榮國府,就提到書中的人物,不是大姦大惡,也不是大賢大聖,而是蕓蕓眾生,我們身邊的普通人。正是這樣的小人物,卻最難下定論。

了解這點,我們再來看寶玉摔茶事件。

在薛姨媽的梨香院,李嬤嬤拿賈政嚇唬寶玉,這是寶玉第一次不爽。然後李嬤嬤擅自離崗。到了絳蕓軒,先發現她拿走了給襲人的豆腐皮包子,後發現他喝了早上就準備好的楓露茶。從眾人談話中不難發現,這絕不是李嬤嬤第一這麼幹。

可以說,寶玉對李嬤嬤的討厭由來已久。這次摔茶,一是寶玉的公子哥脾氣,「行為偏僻性乖張」,二是喝醉了。新仇舊恨,借酒爆發。

李嬤嬤有委屈嗎?當然有。

管教寶玉,是賈母、王夫人給的任務,之前就受過委屈,寶玉吃酒,害她「挨了兩日罵」。

我這麼說,並不是說李嬤嬤就是好人。她的無理取鬧、倚老賣老,在後面更是變本加厲。我懷疑曹公在寫李嬤嬤時,是跟寧國府的焦大對照著寫的,二人都對主子有過功勞,都有個半個主子的心,也都是刺頭。

賈府對二人的處理,也都報著詩禮之族的寬容。焦大罵出那樣的話,也無非是打發到田莊上,並沒有逐出賈府。李嬤嬤這麼作,最終也沒有攆出去,退休之後,依然隔三差五到寶玉房裡鬧騰,雞飛狗跳。後面還有精彩表演,以後再說。

寶玉要攆出乳母,今天看來是小事一樁。但在當時,是一件極其嚴重的事。乳母再討厭,也帶個「母」字。不吃奶了就攆乳母,更能坐實寶玉「天下無能第一,古今不肖無雙」的罪名。

李嬤嬤是有自己家庭的,兒子李貴,就是跟著寶玉的小廝。日後李嬤嬤老去,寶玉要承擔部分贍養義務。如果李嬤嬤沒家庭,寶玉是要給她養老送終的。韓愈,蘇東坡都是養著自己的乳母到老,感情親厚。乳母死了,安葬發送,立碑寫悼文,一樣不少。可以說,這是古代孝道文化下的必然。

在寶玉和李嬤嬤身上,作者同時用了刀斧筆和菩薩心。從情感上,我們討厭李嬤嬤,但曹公並沒有走「惡有惡報」的套路。這是紅樓與其他小說的最大不同。

在我看來,這就是史筆。比小說之筆更冷峻,也更真實。就好比,李林甫這樣的人可以壽終正寢,杜甫卻要客死他鄉。

大家記住這點,後面很多大沖突就好理解了,也有助於我們體會紅樓夢的史筆氣質。

在這場醉鬧裡,給寶玉端茶的小丫頭,名叫茜雪,是個不起眼的小人物。這是曹公埋下的一條千裡伏線。提醒大家留意,我們以後再講。

05

故事繼續。

襲人原本在裡面裝睡,故意等寶玉過來。聽見寶玉發飆,趕緊過來勸。與此同時,賈母也聽見動靜,派人過來問發生甚麼事了。襲人主動背鍋,說是她自己倒茶不小心滑到了。

然後又反過來阻止寶玉攆李嬤嬤,說,你要是攆她,連我們一起都攆了。襲人的成熟、善良,由此可見。寶玉之所以聽襲人的話,原因也在這裡。

另外我們要註意,整個事件,從在梨香院喝酒到寶玉發怒,跟寶玉關系最親密的四個女孩,黛玉、晴雯、寶釵、襲人,全部出現。襲人勸寶玉這番話,後面還會有同樣的場景。到時候勸寶玉的,換成了寶釵,跟襲人口氣如出一轍。

就像本回脂批所說:「晴有林風,襲乃釵副」。只是林黛玉和晴雯心思單純,不懂合縱連橫,孤軍作戰,以至於被王夫人逐個擊破。而寶釵和襲人以後會強強聯合,相互照應,成為相對的「贏家」。

襲人為李嬤嬤背了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但她的善舉並沒有得到善報,李嬤嬤對襲人越來越刻薄。以後再表。

寶玉睡了,襲人從他脖子上解下通靈寶玉,用手帕包好,塞在褥子面。襲人作為通房大丫頭,這是日常動作。但我們不能當閑筆看,正是這個習以為常的動作,將在日後導致通靈寶玉「誤竊」事件。

現在,本回兩大橋段,寶釵小恙梨香院,和寶玉大醉絳蕓軒都結束了。在本回結尾,秦鐘的故事再書接上回。

寶玉醉鬧一場,次日醒來。秦鐘已到賈府,拜見賈母。賈母是外貌協會資深會員,見秦鐘一表人才,「舉止溫柔」,非常喜歡,噓寒問暖。還送他一個「金魁星」做見面禮。

金魁星在大家族只是個小物件,金質,寓意科舉奪魁。但這裡有句脂批,令人感慨。脂硯齋說:

「作者今尚記金魁星之事乎?撫今思昔,腸斷心摧。」

甚麼意思呢?說明批書人和寫書人,有過共同的生活經歷。茫茫人世,這個同樣的小物件,曾是他們無數生活點滴中的一個片段。如果把紅樓夢兩百多年、無數個讀者列一個最佳閱讀排行,脂硯齋肯定是第一人。故事裡的事,有他親身經歷的事。甚至是寫書人一邊寫,批書人一邊讀。這感覺太奇妙了。

秦鐘的父親叫秦業,現任營繕郎。這個官職是曹公編的,具體不詳,可以確定是個朝廷裡的低級文官,沒錢,也沒權。

秦業正妻早亡,沒有留下一兒半女。秦業就去養生堂領養了一兒一女,這個兒子也早亡了,剩下一女,就是秦可卿。到秦業五十多歲,續弦再娶,生下一個兒子,就是秦鐘。也就是說,可卿和秦鐘沒有血緣關系。

秦業原來給秦鐘請過一個老師,後來亡故,所以一直在考慮去哪裡讀書。正好寶玉邀請,解了燃眉之急,秦業非常高興——

「只是宦囊羞澀,那賈府上上下下都是一雙富貴眼睛,贄見禮必須豐厚,一時輕易拿不出來,又恐誤了兒子的終身大事,說不得東拼西湊的恭恭敬敬封了二十四兩贄見禮,親自帶了秦鐘,來代儒家拜見了。」

賈代儒是賈府的旁系,「代」字輩,跟賈母同輩,所以稱作「老儒」。請註意這裡的學費,是二十四兩。甚麼概念呢?之前說過,二十兩銀子,夠劉姥姥這樣的家庭吃一年。《儒林外史》裡,山東汶上縣一個邨子,合夥聘請了一個私塾先生,年薪只有十二兩銀子。

僅秦鐘一個學生,一年就給了二十四兩,那是相當「豐厚」了。賈府私塾,是名副其實的貴族學校。所以書上說了,二十四兩銀子,秦家「東拼西湊」才拿得出來。

讓大家留意這個數字,是因為在後文秦鐘臨死之前,還惦記家中的「三四千兩銀子」,前後明顯矛盾。如果不是曹公的疏忽,那麼其中必有原因,意味著秦家肯定得到過一筆橫財。巧合的是,這個時期,正好是秦可卿去世。

「秦業」的諧音,是「情孽」。大膽猜測一下,秦家的遭遇,可能源自一樁孽緣。看秦家的遭遇,細思極恐。夫人早亡,抱養的一兒一女早亡,老來得子又早亡。站在秦業的角度,這「孽緣」之大,是不是有點過分了?

具體甚麼孽緣,我們不清楚,要麼作者故意不寫,要麼是跟秦可卿文字一起刪掉了。

如果存在這個「孽緣」,那將是一件極其重大的事。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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