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冬天穿短褲短裙、跌倒了沒人扶,總是自己爬起來、出門自己背包,自己的東西自己拿……
這是傳說中日本小學生的日常。有人聽說這種教育方式,下了個狠心將自己的孩子送進了日本的小學。當隔著操場看到自己的孩子穿著短褲在淩冽的寒風中和日本學生一起運動,美好現象如今變成現實時,她感到的不是欣慰,而是各種擔心湧上心頭。
「孩子會不會凍著了」,「不穿棉褲將來得關節炎怎麼辦。」
沒有任何解答她的疑問。
最後,這位家長忍不住,還是將孩子送回了國,她覺得以鍛煉身體為名,凍著孩子的話,非常不劃算。
雖然日本文化中的「武士道」元素在現代日本社會中體現已經不太明顯,但是不能不承認,在今天的日本的教育中,看重隱忍、耐力、強調集體團隊協調一致的教育方式依然被許多學校推崇。尤其在小學生階段,統一的制服、統一的書包,以此來保持團隊在表面上的一致。為了達到「眾人一心,其力斷金」的效果,各種類似團體操的表演形式也被引入學校教育裡。曡羅漢「人體金字塔」就是其中的一種。
體育課上訓練時,老師千百遍地叮囑精疲力盡的學生們:「這可是日本的傳統喲,知道甚麼是傳統嗎?就是無論如何都不能放棄的東西。」

正在上小學六年級的田中(化名)也是學校曡羅漢表演團隊中的一員,老師看他個子矮,四肢結實,就把他安排在最「金字塔」的最下層。因為越到頂端的學生就必須是身體瘦小、行動敏捷的同學。
日本小學裡練習的這種金字塔式曡羅漢活動,要求下層的學生體質要好,身材還不能太高。如下圖所示,學生要從圖的左端(1)位置累曡最終在圖右端結束,最終,一個學生(10)從最下面爬到最頂端完成,這期間是維持整個金字塔平衡的最艱難時刻,也往往是事故的多發時段。

由於此類體育活動的展示效果多於健身效果,日本文部科學省在為各地學校制定的《學習指導要綱》中並沒有將此列為學生體育課科目。但是,上有政策,下有對策。不少學校在體育課上變相進行相關練習,比如讓學生們兩兩組合進行少人數練習。

老師們從中挑選擅長者組成表演隊,在學校運動會等活動上進行表演。由此,曡羅漢成了必備節目,而且曡得越高越好,越快越好,有人估算過一個7層的「金字塔」就有2層樓的高度,10層的「金字塔」最頂端的學生則可以輕易超過7米的高度。這樣壯觀的場景,經常能博得到家長和觀看者的掌聲。
練習時,體育老師還要求所有同學上身赤裸、光腳進行練習,以此減少摩擦力。有天生害羞的同學對此感到難為情,但在看重集體一致不出錯以及集團行動的日本,如果公開表達出這種煩惱,會被其他同學嘲笑,不少因練習而受傷的學生只能忍痛看著自己的替補上陣,自己被孤立在團體之外。老師也不會輕易前來慰問,換來的只是一句:「能堅持的話,就堅持一下,堅持不了就退出吧」。

這是在每人40公斤的情況下,「金字塔」完成時各處成員身體承受的重量(單位為公斤)
有專家進行過估算,這種金字塔式曡羅漢完成時,最底層單個成員的身體負荷量平均會達到120公斤,有時候甚至會達到200公斤。這對於身體尚未發育成熟的小學生來說簡直是難以承受的重量。

▲ 日本網友「繪制」的「金字塔人肉拷問畫卷」
當時還是小學六年級學生的田中在一次訓練中位於「金字塔」的最底部,上面第三層的同學沒有支撐住,整個「金字塔」立即崩塌。最下面的田中還沒有意識到發生了甚麼,就被壓在了人堆當中。

事後,他被體育老師從人群中抱了出來,左臂韌帶損傷並骨折,右臂脫臼。
田中的母親要求學校說明情況,但是學校只是將當時老師的教學過程用一紙說明應付了田中的母親,並沒有做詳細解釋。事後,她還在學校上交給當地教委的事故調查書中看到了不少和事實不相符的表述。這讓田中的母親非常氣憤。
今年2月,已經是中學生的田中再也忍不住幾年來後遺癥帶給自己的痛苦,他怒寫一封長信給日本文部科學大臣馳浩,他在信中這樣寫道:
「那個瞬間,我以為自己要死了,那種恐怖,至今我依然記憶猶新。……
生平第一次進了手術室,畢業前的三場手術讓本應該快樂度過的小學最後一點美好記憶成了泡影。
飯筷拿不起來,寫作業拿筆時疼的渾身流汗……
在畢業典禮前,為了能參加畢業典禮,還和媽媽一起練習用單手接過畢業證書……
上中學時,因為錯過了參加最終的體育測驗的機會,校長告訴我中學的體育課成績是0分,明明已經無法進行體育活動,為甚麼還要我堅持下去!!
據日本媒體統計,光是日本小學每年因「金字塔」曡羅漢而造成的受傷事故就達超過6000起,其中不乏出現死亡的事故。但為甚麼風險這麼大的活動,這麼多年來都沒有採取任何有效行動呢?
一方面在於日本學校的教師為了管理好整個班級,體現出自己對教學管理的掌控能力,採取了一種類似於日式企業的管理方式。試圖通過這種對註意力、身體力量以及團結心都要求非常高的體育活動來提升班級以及年級的凝聚力。
另一方面,老師還會巧妙的將風險向有利的方向轉化,有學生受傷時,老師會讓全班同學給醫院裡療傷的同學寫信,曡千紙鶴,制造出全員團結一致的景象。將這項活動正當化,讓家長和學校以及社會更加支持這項活動。
日本人對依靠集體展示自身團結的活動有著近乎癡狂的執念。很多人用「集團主義」來概括這種現象。但是,與其說日本式的集團主義重視團體的利益,不如說是忽視個體的利益和個性,以此來保持團結。早在明治時代,日本就從西歐引入了這種叫「組體操」的運動,當時在軍隊當中還未廣泛推廣開來,僅僅被當做「人梯」練習使用。

日俄戰爭結束後,日本就加大了集體主義的宣傳教育,練習曡羅漢就是其中的一種。一戰後,這種運動進一步推廣開來。下圖是當時日本德島縣鳴門某收容所內德國一戰戰俘練習的場景,現在還被當做日德兩國友好的象徵。


當時的文部省註意到了這種體操形式,發現它非常符合當時的集體主義教育語境,就將這種運動推廣到了大中小學校。上圖是慶應義塾大學器械體操部練習的場景。

▲ 女生力氣小,就做上圖這種平地「大楠宮」式,算是簡化版。

▲ 二戰中的日本海軍在練習曡羅漢
曡成的人形金字塔,在許多觀看者的心中留下的印象是非常深刻的,不知不覺中也能感受到集體帶給自己的心靈震撼,特別是那種相互依賴依靠,對彼此的信任感,讓當時的不少日本人感動。
這種心理糢式在「二戰」中被軍部的宣傳機構利用,他們在日本國內廣泛宣傳日軍在戰場上犧牲的「英雄事跡」和「故事」,這些被鼓吹為「美談」。當時留守在國內的日本婦女在聽到和看到報紙新聞上的「美談」後,普遍認為自己也應該出一份力,於是組織建立起了「大日本國防婦人會」,通過捐款、給士兵寫信、寄送「慰問袋」、在車站送別士兵等形式參與到了戰爭的動員和進行當中。

▲ 日本演員原節子在年輕時曾在當時的「國策電影」中飾演女主角
不止是女性,當時正在上學的學生也成為盲從集團主義的受害者。「二戰」時期日本將大批正在上學的學生被派上前線,被稱為「學徒出陣」,出發儀式上,不少學生以此為自己平生最光榮的事情,以為這是一件非常浪漫的事情。其中的很大一部分稱為軍部的炮灰,喪命於戰場上。
日本哲學家和辻哲郎在自己的著作《風土: 人間學的考察》一書中曾經這樣探究過日本社會這種集團主義的根源。他說日本地處大陸和海洋之間,在季風氣候的影嚮下,面對突發性臺風氣候的同時,還要忍受洪水和寒流的不斷侵擾,在和辻看來,一方水土養一方人,日本人的性格是一種「臺風式性格」:在日本人的性格裡,存在著情感突然發生轉變的突發因素,雖然可以持續忍耐和承受,但不知道在其中某個時候就會發生情感上的爆發。和辻哲郎形象地將此概括成:「對恭敬忍耐的極度熱衷和對戰鬥沖鋒的爽朗直率」。
也許這也是學生田中最後難以忍受的原因吧。日本人的這種順應大勢的性格特質已經給日本經濟的發展拖了後腿。許多人才的個性和才情在這樣的社會中難以得到發揮,紛紛投奔國外。日本評論家茂木健一郎對這種曡羅漢現象這樣概括道:「這種被稱為『組體操』的活動根本就不是一種體操,而是把人當做零部件的構造品而已。這樣下去,日本這個國家就沒有任何附加價值,最終的命運就是變成三流國家。」
文:Lens 鄭國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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