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目中,古龍最好看的小說

絕代雙驕

文:@某個張佳瑋

古龍小說,粗分一下,大概有四種路線。
一是傳統武俠寫法,講述個人成長冒險。
二是裹著武俠外衣的偵探小說,探案查究竟。
三是裹著武俠外衣的間諜小說,冒險搞臥底。
四是無招勝有招的個人精神探索小說。

第一派的巔峰,我覺得是《絕代雙驕》。
《絕》的小毛病很多,包括但不限於許多細節前後矛盾,太多情節巧合得過於詭異離奇。
當時看很爽,回頭一想,許多東西對不上。

但故事大線索很有趣,設定特別刺激帶感:江小魚和花無缺註定要決戰;讀者們比書中大多數人物早一步意識到,所以看著他倆分分合合,慢慢走向結局,會一直緊張下去。
與此同時,惡人穀的惡人們、十二星相、邀月憐星和燕南天,塑造得都算成功。蘇櫻出場極晚,但她和江小魚這對俏冤家,都算刻畫得出彩了。結局更是快樂得,能讓人忘掉各色小 bug。
如果只讀一兩遍,《絕代雙驕》是古龍這類型小說中的第一。

第二派的巔峰,我認為是陸小鳳,確切說,《決戰前後》。
楚留香系列也挺好,但筆法不如陸小鳳系列嫻熟,楚留香比起陸小鳳,還稍微顯得有點作:他像個心想事成的 007,但不如陸小鳳可愛。
陸小鳳系列裡,《決戰前後》又是最好:以紫禁之巔這武俠小說裡經典一戰為背景,故事緊湊,人物豐富,之前幾部裡鋪過的老實和尚、歐陽情和公孫大娘伏筆,也都用上了。
最妙的是,古龍大多數偵破類小說,謎底揭破後索然無味;但《決戰前後》謎底破解後,還有西門與葉孤城決戰這個經典收尾。
以及,在這部裡,木道人和老實和尚,都還是朋友,不像後來……

這一派裡,也可以加上《七種武器》第一篇《長生劍》。篇幅不長,但層層抽絲剝繭解謎,很是有趣。最後雖然反轉得有點用力,但那個開放性結局餘音裊裊:袁紫霞是個很有說服力的壞姑娘。
以及《多情劍客無情劍》第一部,即李尋歡、阿飛與梅花盜案件:這段故事,探案劇情不怎麼樣,但李尋歡、阿飛和林仙兒這幾個人物實在立得好,好到直接影嚮後面的劇情。

第三派的巔峰,我覺得是陸小鳳《幽靈山莊》,以及《白玉老虎》。
《幽靈山莊》是古龍所有鬥智小說裡,少有的反派事實上獲勝故事。可是反派最後被幹掉,又如此順理成章。沒輸給陸小鳳,卻輸了天意與人情,但又如此合理。沒刺出去的一劍,被刺中的一劍。
我私人認為《幽靈山莊》那位大反派,實屬古龍小說中第二難以擊敗的。

而最難以擊敗的,便是《白玉老虎》中的反派:唐缺,乃至整個唐門。
唐缺算是武俠小說史上,最經典的反派之一。貌似憨厚,實則聰明絕頂。
出場之後,他說的每句話都是陷阱,都有弦外之音。每一句話都是試探,雙關,反話。趙無忌入唐家堡後,不斷遇到險情。如果不是上官刃暗中幫忙,小寶和郭雀兒給補臺,甚至犧牲了小寶,早就完蛋不知多少次了。
唐缺自豪於唐門的龐大、組織嚴密、暗器與精明詭祕,這是一種陰柔向的審美。但他骨子裡,其實也羨慕唐傲,可以堂堂正正挑戰天下英雄。越是羨慕,越是要維護自我,於是唐缺將自己藏得更深。他有些過於浮誇的發胖、耍弄陰謀,其實是一種自我維護。他想證明給自己或其他人看:他要用抖機靈來擊敗一切外來因素,保護唐家。

許多人說《白玉老虎》結尾太突然,我卻覺得那個結尾簡直完美。因為唐缺和唐門塑造得過於強大,與其強行劇情殺,不如就只寫到趙無忌與上官刃聯手,之後就是個開放結局。
《白玉彫龍》那個小說,我是直接當做不存在的。

第四派的巔峰,是《七種武器》中的《孔雀翎》、《三少爺的劍》、《多情劍客無情劍》後半部分。
《孔雀翎》是古龍小說中最悲壯卻又最有力量的故事之一。尤其是結尾部分,抻得很長,抻得很穩。
《三少爺的劍》竄高伏低精神力量同樣懾人,連帶《圓月彎刀》裡都有謝曉峰鋪天蓋地的陰影,就像葉開背後永遠有李尋歡影子似的。

嗯,李尋歡……
《多情劍客無情劍》第一部是探案,李尋歡、阿飛、林仙兒與梅花盜故事,破案了也就破案了。
第二部明是李尋歡與上官金虹對決,暗是孫小紅對李尋歡精神的救贖,李尋歡對阿飛精神的救贖。
事實上還有呂鳳先的自我說服,郭嵩陽的自我說服,荊無命的自我說服,甚至包括游龍生的自我說服和覺醒。一個又一個被控制的人,以某種方式覺醒。
這個寫得很透,以至於後來葉開與傅紅雪的故事,都脫不出這點影子 —— 傅紅雪某種程度上,像阿飛與荊無命倆人生的兒子……………………

許多人會吐槽說,《多情劍客無情劍》裡,動不動好快的劍,兵器譜第一打第二沒描寫,兵器譜第二打第三沒描寫,只有一個長亭點煙,一個 「手中無環心中有環」 的嘴炮,但這就是古龍在嘗試的了。後來的各種寫意打鬥,幾乎都以此為開始。

古龍自己所說:
【我總認為 「動作」 並不一定就是 「打」。
小說中的動作和電影不同,電影書面的動作,可以給人一種鮮明生猛的刺激,但小說中描寫的動作沒有這種小說中動作的描寫,應該先制造沖突,情感的沖突,事件的沖突,讓各種沖突堆積成一個高潮。
然後再制造氣氛,肅殺的氣氛。武俠小說畢竟不是國術指導。】

在這部小說裡,體現得很完美,每次對峙(而非實打)都寫得很精彩 —— 後來寫傅紅雪,寫謝曉峰,寫丁鵬,也是氛圍至上,但稍微扭得用力了。
兵器譜第一第二在長亭點煙那一段如此出色,以至於王家衞在《一代宗師》裡都借用了

而額外的最佳,是《歡樂英雄》—— 說是額外,因為《歡樂英雄》乍看的好,與細看的好,又不一樣。
古龍的變化,是從傳統武俠故事,到偵探,到臥底,再到探索內心。
到後期,古龍的小說,如果貫穿頭尾,會發現許多部的完成度有問題。沒完的沒完,爛尾的爛尾。
大家喜歡古龍後期小說的,更多是在談論沉浸感和代入感。
古龍自己所說的,氛圍。

越到後期,古龍越懶得《絕代雙驕》那麼離奇的故事,越喜歡描寫氛圍,用大量的對白和心理描寫,立人物,寫人物,尤其是小人物,本身的掙紮、情緒、感受。
所以大家都樂意聊他的人物,某幾個立起來的人物,而且沉浸於他塑造的那種生活,那種江湖氛圍之中。

到《歡樂英雄》,古龍已經不需要特意編故事了,就那幾個人來回嘮嗑。不靠故事,而渲染氛圍和人物,已經讓大家爽了。雖然有點可惜,到後半部分,才發現看似普通的人都不普通,最後還都是名門……

之所以把《歡樂英雄》放在最後,是因為得看了前面提的那幾部,再看《歡樂英雄》,才能了解妙處。
就像看了金庸之前的長篇,再來看《鹿鼎記》,才能有感覺。
就像看的武俠片越多,看《武林外傳》越能會心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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