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江與女人

宋江

文:鮑鵬山

宋江平生唯一的女人,就是閻婆惜。此時宋江三十五六歲,閻婆惜十八九歲,水也似的,宋江一開始也是貓兒纏腥,夜夜一處歇宿。後來,估計是不會風流,功夫欠缺,漸漸就不中了婆惜的意,以至於最後雙方恩斷義絕,你死我活,宋江殺了閻婆惜,逃走江湖。

在清風山上,王矮虎要搶來的清風寨知寨劉高的妻子做壓寨夫人。宋江正要去清風寨投奔副知寨花榮,尋思他丈夫既是和花榮同僚,不救時,明日到那裡,須不好看。就說服王矮虎放了這個女人下山。

他對王矮虎開出的條件是:日後揀一個停當好的,自己納財進禮,娶一個伏侍他。

沒想到,這個被宋江救下的女人,竟然恩將仇報,反而誣陷宋江是清風山的強盜頭子。由此就惹出花榮大鬧清風寨,黃信大鬧青州道,秦明夜走瓦礫場等一系列大戲。

為了逼反秦明,宋江在捉住秦明後,設計灌醉秦明,然後派人穿上秦明的衣甲,冒充秦明,引著人馬去佯攻青州城,把城外一個數百人家的村落一把火燒個精光,殺死村民男女老幼不計其數。

而秦明一無所知,第二天,秦明趕到青州城,慕容知府在城牆上怒斥秦明背叛朝廷,殺死無辜良民。秦明一頭霧水。慕容知府告訴秦明:「你的妻子,今早已都殺了。你若不信,與你頭看。」

軍士用槍將秦明妻子首級挑起在槍上,給秦明看。

秦明既驚且怒,又走投無路,被早就等在路口的宋江等人又一次誆上山來。

宋江說:「總管息怒,既然沒了夫人,不妨,小人自當與總管做媒。」

對別人的滅門慘禍,你看宋江是如何輕描淡寫!

妻子兒女被殺,懸頭城門,竟然是「不妨」!

為何不妨?

對秦明而言,再娶一個就是!再生幾個就是!

對我宋江而言,再做一次媒而已!

不獨秦明夫妻之情不在考慮之中,就是秦明的妻子,也不過就是毫無自我生命價值的符號,她的生死,唯一的意義就是秦明有無老婆,只要秦明再找到一個老婆,抹去她,不就是塗改一下婚書上的名稱麼!

而且,宋江早就想好對象:「宋江恰知得花知寨有一妹,甚是賢慧,宋江情願主婚,陪備財禮,與總管為室,如何?」

接下來,大吹大擂飲酒,這一幫全無心肝的傢伙,還要商議打清風寨。

秦明道:「黃信那人,和我最好。明日我便先去叫開柵門,說他入伙投降,就取了花知寨寶眷,拿了劉高的潑婦,與仁兄報仇雪恨,作進見之禮如何?」

說白了,打清風寨,就是為了兩個女人:

一是花榮的妹妹,給秦明填房;

二是劉高的老婆,給宋江報仇。

第二天,秦明單槍匹馬去清風寨勸降黃信。黃信果然歸順,連猶豫都沒有。

黃信歸順的直接成果,就是三個女人的命運:

一個女人被殺,一個女人被賣,一個女人死不瞑目。

被殺的是劉高的老婆。宋江恨她入骨,當然是死路一條,好色成性的王英還想收用,卻早被燕順一刀揮為兩截。

被賣的是花榮的妹妹。打下清風寨的次日,宋江和黃信主婚,燕順、王矮虎、鄭天壽做媒說合,這個妹子就嫁與秦明了!

也就是說,這個小姑娘,從告知她要嫁給秦明,到出閣成新娘,只有一天的時間,而且是在經歷了如此大的變故驚魂未定之時!

更糟糕的是,她嫁的人,不僅脾氣暴躁,以霹靂火的綽號聞名,而且,是一個全無心肝的傢伙!

從秦明的元配夫人被殺,到秦明吹吹打打再入洞房,中間不到三天!

此時,秦明原配夫人的頭顱還掛在青州城門上!

她,實際上也是宋江殺死的,而且,還死不瞑目。

秦明在洞房中摟著新媳婦的時候,晚上會不會做噩夢!

秦明沒頭腦,秦明更沒心肝!

一個人,沒頭腦,還可以原諒;沒心肝,簡直是畜生。與這等沒心肝的男人為妻,秦明的原配是可憐的;秦明的繼室,花榮的妹妹是委屈的。並且,更加可憐!

宋江甫出江湖,真是出手不凡,接連做了幾件大事,幾件缺德的大事。

宋江,因為殺了一個女人而流落江湖,可是,到了江湖以後,初次出手,不算青州城外那個被宋江燒做瓦礫場的村莊裡被殺的數百男男女女,他竟然又讓兩個女人喪命,一個女人被出賣了幸福,而且,我們要記得,他還預賣了一個給王矮虎!

檢點一下宋江一年來的成績:

殺了三個女人。

賣了一個女人。

預賣了一個女人——可憐的扈三娘。

這宋江,真是大英雄!

一個對女人冷酷無情的大英雄!

這樣的人,連施耐庵施大爺都氣不過,在《水滸》裡,借秦明之口,如此痛罵:

 「天不蓋、地不載、該剮的賊,裝做我去打了城子,壞了百姓人家房屋,殺害良民,倒結果了我一家老小,閃得我如今上天無路,入地無門!我若尋見那人時,直打碎這條狼牙棒便罷!」

這是秦明罵宋江,也是作者施耐庵罵宋江,更是我們讀者罵宋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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