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翻笑傲之福威鏢局

笑傲江湖

文:李讓眉

笑傲江湖》是一部壓抑而輕快的小說,是「萬裡雲羅一雁飛」的節奏。其動摩擦因數μ設定得如此恰到好處,使它最終沒有流落成《連城訣》,也沒有宛轉作《鹿鼎記》,澀而不滯,仿佛古琴絲線與琴板的摩擦,雖然脫了雅樂的正經,卻更能引人拋付心力。

笑傲江湖

因此這回重看金庸,我第一部選了它。

北京人固愛說山跑馬,我便信馬由韁且看且說著罷。

開篇的滅門一節原先我是並不愛看的——人總有慕強攀高的虛榮心,知道有華山五絕誰還愛關心焦木和尚呢。然而這回重新看來卻不得不承認,福威鏢局倒幾乎是全書裡最正常最有人味的所在,因此它註定引領全篇,然後死得慘烈。

根據後文交代,小說尚未開篇時,福威鏢局已經處在青城派的窺伺中了。螳螂捕蟬黃雀在後,青城派的動靜自然也有城外薩老頭酒家裡鳩占鵲巢的華山派勞德諾和小師妹暗中留心——從後來餘滄海的言辭裡又能推斷,勞德諾和小師妹的舉動,他也是心知肚明著的。

而華山派裡呢?勞德諾本身是嵩山派使來監視岳不群的,自己也被岳不群偵破而最終反利用打倒了左冷禪(餘滄海對勞德諾窺伺的放縱和反留意其實便是後來的傳影伏線);小師妹是岳不群存心送來做福州話語言班進修,以便後期更順理成章地跟林平之兩情相悅的。及至再後來,江湖人士興致勃勃說一句劉正風能一劍落九雁,一旁打扮成賣藝老漢的莫大就立刻沖出來削了人家七個茶杯;莫大表演罷轉身離去了,華山派一群拿算盤的、耍猴兒的卻突然一起從觀眾席現身,若無其事地開始部門聚餐了——這群人聊了一通天,卻又不知早就被賣餛飩的何三七盯上,何三七自以為身在暗中,卻被慧眼如炬的定逸師太剎那看穿「原來是你」……還只是前三四章的行文,這是處耳目的江湖,就仿佛前陣子被老畢飯桌兒翻扯出來的東廠密探事典,令人細想來脊背發涼了——順便說一句,金老爺子這般輾轉盯防切換得妙到毫巔,人物交錯盤根錯節,卻絲毫不亂,一個群戲接著又一個群戲,直是水潑不進,如馬鈺給郭靖顯擺功夫,短短一招技擊白猿偏要得瑟地連挽六七個平花,純是秀功夫來著。

說回來脊背發涼。這片令人惶恐自危的江湖裡,處在偷窺鏈最末端,唯一沒有任何下游客戶可轉嫁風險的勢力團體的就是福威鏢局。

群鏢頭眾星捧月,扛把子和氣生財。靠一句「福在威上」,四處給江湖各位大佬送禮鋪路,在福州城就也能挺直腰桿兒做個家族企業下轄十省分公司的總舵,小日子過得紅火熱鬧。

林平之年少多金,面目秀美,鮮衣怒馬,能揚手耳光打人,也有點兒「我爸是李剛」的少爺氣——但究其根本,他是幹淨簡單的。他茫然不知地活在各個機位的鏡頭裡——一個薩老頭酒館便儼然是一個為他搭建的楚門的世界——卻還拼盡全力地將自己全部的真誠演給了盒飯黨取樂兒。

知道了後來再看這段,心裡很不是滋味。

而說白了,餘滄海的龍套兒子餘人彥也甚是可憐。誠然這廝該死,具備「垃圾人」定律的一切前提假設——但他的死除了換來同門裡最不受重視的賈人達幾聲不知如何和掌門交代前提下驚慌失措的「餘兄弟」,方人智、於人豪等人闡明定罪論述時不痛不癢提的一句「令郎連我師父的獨生愛子都殺了」以外,竟似不曾在青城派激起一絲一毫波瀾。嗯,賈人達連屍都沒給他收,最後還是林平之和幾個鏢頭管殺還管埋,體貼地讓他入土為安。

他最親的父親餘滄海,得知噩耗後更是全沒有一絲痛失愛子的血沖腦頂,而是在以此為借口好整以暇地在林家神出鬼沒,用上乘輕功和摧心掌設計著藝術的殺人密室。餘滄海似乎非常享受這種變態的樂趣,仿佛《這個殺手不太冷》裡面的警察,用一種很low的刷酷方式洗剪吹地秀技術。跟這回滅門比起來,嵩山派手起刀落屠劉正風滿門的時候,倒比他更像被人殺了兒子。

及至被木高峰橫插一槓後,餘滄海才曾不痛不癢地說了一句「此人殺了我親生兒子,殺子之仇,豈能不報?」——這是這個父親唯一一次提到餘人彥,但這句話的目的卻在於給搶奪林平之這件事提供一個合理理由,配合的表情也不是悲,而是怒。

還有個令人細思恐極的小因循:餘滄海他們用摧心掌殺了史鏢頭後,還跑到埋葬餘人彥的菜園子裡把死者挖了出來,又把史鏢頭換了進去——餘人彥死了一天多了,糢樣想必也不是很好看,而見到自己的兒子死狀的餘滄海,轉身而去後的全部表現卻是爬到人家鏢局屋角兒,在王夫人說大話的時候彈了個小石子把人家金刀打掉,隨即很得意地笑了兩聲,轉身就用上乘輕功飛奔而去……

想他後來責怪曲非煙等人背後傷人鬼鬼祟祟,自己倒是挺享受這種萬聖節style的——如果他畫工了得,說不定也會玩一手把大烏龜給福威鏢局貼一後背的狡童伎倆。餘人彥給他爸爸提供了個殺人秀的創意後,也就這麼沒有存在感地嗚呼尚饗了。

這種門派裡、父子間的冷漠,後面還會出現在很多章節裡。比如陸大有死後眾人依舊趕路、比如梁發死後眾人照常嬉笑,又比如小師妹和師娘死後,岳不群的「多謝」,和「煩請兩位代為安葬」,無不是青城派餘人彥之死的縮影。

人性裡的惡意,未必都是降龍十八掌,有得是化骨綿掌一路的水滴石磨功夫,讓你在冰水中漸漸麻木,鈍失五感。與此相比,倒是福威鏢局對同門慘死還露出了幾分人情味。林震南願意親自冒死把血線外的鏢師屍首背回來,王夫人能對兒子說出「哼,他們要想動你一根寒毛,除非先將你娘殺了。」林平之更能悲憤交集地怒罵「要報仇,盡管沖著林平之來好了,千刀萬剮,死而無怨,你們一面再,再而三的殺害良善,算是甚麼英雄好漢?」武功雖低,人性倒是比名門正派高了個十足十。

這節裡我還很喜歡一個小細節。

鏢局出現了幾樁人命,林震南又怒又怕地帶著林平之去薩老頭的酒家(這段兒真的好李剛),發現了史鏢頭的屍身後,總鏢頭是「搶著燈籠,奔進屋中察看,從灶下的酒壇、鐵鑊,直到廳房中的桌椅都細細查了一遍,不見有異。」而這一輪查探中,林平之第一個走進的,卻是岳靈珊的閨房,並在牀底下的角落裡見到了那方「邊緣以綠絲線圍了三道邊,一角上繡著一枝小小的紅色珊瑚枝,繡工甚是精致」的繡帕。

我一直記得小師妹死後,大師兄是曾帶著盈盈走進她在華山天琴峽的閨房的。令狐沖看著她的遺物手跡,不顧盈盈在側,淚下沾襟。而直到此時我方才留意在故事開始的時候,岳靈珊離開了福州城郊,她的小林子也曾經這麼多情地走進她的屋子,並得到了她名字的謎面,邂逅了他人生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的愛情對象。

林平之是抱著甚麼心情走進來的?可以有兩種截然不同的理解,一是他記掛那個聲音清脆卻容貌醜陋的少女,擔心她被滅了口,所以第一個查看的地方就是她的閨房;一是他在此時便在懷疑這個少女是有陰謀的,所以要從她處入手調查,與後文相照應著便更得前後通貫。小說文法上看二者都有招式由來,而我個人傾向於相信第一種。

我以為,林平之的成長和變化,是從他被岳靈珊救走後,穿上了那件農家死人的衣服開始的(段譽和王語嫣也穿過,可是穿的時候,那金阿二卻還在活蹦亂跳地談著戀愛,所以衣服的作用也有天壤之別)。從這一刻起,他失去了所有庇佑,只能獨自一人在江湖中懷揣著仇恨和希望掙紮著活下去。他的鮮活快樂被身上的死人氣一點點磨損消耗,而這氣息,卻也成了他賴以活下去的軟蝟甲——殘忍的社會的生存法則。

《笑傲江湖》寫於文革期間,麻木和狂熱交織的時代裡,冷漠的人總是能活得更久一些。金庸給出了如此立意,想來也是源於斯時心裡的激憤和絕望。這本書裡的富二代王夫人、官一代劉正風無一不能逃離毒手,也正是當時打倒地主和當權派的縮影——恩,若他二人是被桃穀六仙撕了的,那便更加真了。金庸終究不敢,還是老狐貍。

最具有人情味的福威鏢局中最有赤子心腸的林平之正是從那一瞬起學會了喬裝和矯飾。而這門課程,始於眾人嫌惡的膏藥駝子,而終於情人身側的大紅喜服。

屈指笑傲四本書,從第一回到他再一次敢無拘無束地說他所想,放肆表露自己的情緒時,已是在那輛輪馳無斷的馬車裡了。他在岳靈珊面前卸掉了所有偽飾,卻仿佛游坦之被硬生生剝下鐵面那般尷尬,露出的已經不再是少年的容顏,而是一張滿目瘡痍,自己都不再認識的臉。然後他奔向了悲劇的尾聲,再也不回頭,而其所有青春和委屈,也就都在瀕死少女腦海中的福建山歌中燦若桃花,然後灰飛煙滅了。

煙霰照見當初,扯回福威鏢局。

鏢局的倒掉是老金幹淨利落地在兩回之內完成的。其實按時間推斷,應該在第一回沒結束的時候就已被全殲。

說來有點替林家尷尬。青城派加一起幾十個弟子,拋除餘人彥賈人達這種廢物,精英骨幹不過十個上下,而就這十個也連個初始版本的令狐沖也打不過——就這麼輕而易舉地滅掉了一家行鏢近百年,甘霖惠十省的大鏢局,設定也還真是挺任性的。至少我想象一下某家二流券商傾巢出動通過全國各地n個要違約的項目硬生生擠死一家分公司遍布大江南北的信用評級機構,這假新聞本身就實在充滿違和,若拿來設定為商戰小說世界觀鐵定要被人糊熊臉——這也就是武俠小說童話的所在吧,時時刻刻提醒我們不要等量代換,否則你會發現你生活在一個函數方差多麼小的無趣世界裡。

但話說回來,方差小的平行世界裡,福威鏢局卻能好好地活著。沒有券商會為了一套精妙的評級方法去滅人滿門,而林震南就也可以理直氣壯地諄諄教誨了:「平兒,咱們三代評級,靠的固然一是前前代總經理一手理論基礎的威名,二是咱們家傳的評級方法不含糊,這才有了今日的局面,成了大江以南首屈一指的大評級公司。江湖上說起福威評級四字,都要翹起大拇指說一聲『好福氣,好威風!』江湖上的事,名聲占了兩成,評級方法占了兩成,餘下的六成,就要靠黑白兩道的朋友們賞臉了。你想,福威評級的分析師行走十省,倘若每一個項目都跟人家死摳級別,哪有這許多項目去給他拼?就算每一回都能自圓其說,常言道:『殺敵一千,自傷八百』,分析師若一旦得罪了人,單是說合修複,所收的評級費用便不夠使,咱們的家當還有甚麼剩的?所以嘛,咱們吃評級飯的,第一需得人頭熟,手面寬。福威福威,就是福字在上,威字在下。若改了『威福』,那便成了作威作福了。」也正是所謂級別壓人固然是壓得死,但若門門都去壓人家,便也要落得自己沒了飯吃。「這次餘總給咱們提了預審,福威評級可不是臉上光彩之極?方才我已派出快馬去通知江西、湖南、湖北各處分公司,對青城集團的上賓可要好好接待。」

咳咳——那樣一場屠戮之後回過頭來,覺得這樣的日常瑣碎和無趣的生意經,卻是平行世界裡那個倔強少年多熱望的幸福,突然就有點劫後餘生的踏實了。

對成人童話的絕望,莫過於推翻它的前提假設。想到此時,突然腦海中繪出一幅美麗的圖畫。

少年依例策馬,boss如舊高坐,夫人隨喜簪花。

「夫人,你今年,是三十九歲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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