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說那些民國作家

文:押沙龍

✍🏻    01  張愛玲:文青的反面

既然是張愛玲的紀念日,那還是從張愛玲說起吧。

最早的時候,我心裡有點排斥張愛玲,覺得她的小說讀起來像灰撲撲的院落,陰沉沉的天。後來讀了她的隨筆,覺得天啊,怎麼會寫的這麼好。我讀過的民國作家裡,除了魯迅,就數張愛玲的隨筆寫得好。

這才返回頭來讀的小說,一篇篇讀完了,恍然若失。

最傳神的還是這一張

張愛玲是專才。

她跟簡奧斯丁一樣,文字範圍很窄。張愛玲只擅長描寫一件事,那就是把人放在一個很壓抑的環境裡,然後寫她們的各種無奈,各種算計。換成其他作家,到這個時候就會幽怨憤怒,或者抗議社會。可是張愛玲不會。她就是讓人物很現實的找一條出路,然後活下去;有時候找不到,就滅絕掉。

而且她也只擅長描寫特定階層。見過的東西,就寫的好,不熟悉的東西,就寫的爛。比如那篇《小艾》,描寫底層的婢女,簡直是一塌糊塗。我覺得寫到最後,她自己都有點不好意思。

但是在張愛玲特定的領域裡,她是精靈般的奇才,對人物的拿捏,到了《紅樓夢》的級別。而且她跟簡奧斯丁不一樣,奧斯丁看東西透,但骨子裡是暖的。張愛玲是極端的冷,對這個世界毫不信任,沒有一點幻想。

所以我一直很奇怪,她怎麼會成為那些文青的至愛呢?

真是不理解。

三毛那種算是真正的文青作家,才女看世界,浪漫走天涯。可任何浪漫的東西在張愛玲手裡都會被剝蝕掉,露出生活的底色來。

要是張愛玲看過三毛的書,肯定瞧不上,可能還會夾槍帶棒的說一頓:

有的女人幻想自己被所有人愛著。不要說丈夫,單凡見過面的便對她各種的好,只有婆婆和姑姐是壞的。但有時也會知道是謊,但又不敢對自己說穿了,只能不斷把這快樂敷衍下去。

她不是文青的升級版,而是文青的反版。

徹骨的聰明,徹骨的冷,對人間世不動聲色地輕蔑著。

✍🏻      02 魯迅: 一座深淵

第二個要說的是魯迅。

魯迅很難講清楚。不光別人講不清楚,你讓他自己講,他也講不清楚。他說:當我沉默著的時候,我覺得充實;我將開口,同時感到空虛。

這話聽著很深奧,其實說的就是這個意思。

他感受能力超強,但不擅長系統表達,只能憑直覺往外講。要是魯迅是個哲學家,系統地整理過自己的思想,把不合邏輯的地方去掉,那魯迅就會變得很平庸。

但是他沒有,就是憑直覺寫出來,所以他的書沒有明確的形狀,就像一團神祕的火焰。

這一張最像我心目中的魯迅,橫眉冷對的那幾張我覺得氣氛不對

魯迅全集我讀了不止一遍。我覺得他很偉大,但是偉大在哪裡呢?他沒有寫過長篇小說,估計他也沒有這個能力。他的思想也是混亂的,讓他自己說也說不清。他的雜文裡面很多都是吵架文章,把文壇上的人抓來罵了一小半,當者披靡,是名副其實的吵架王。

這跟偉大好像有點扯不上。

但他的文字就是有一股巨大的魅力,民國作者裡頭沒有第二個人能比得上。

他的精神巨大而黑暗。不是張愛玲那種灰暗,而是黑暗,這種濃濃的黑暗裡,有一種動人心魄的東西在。

他在《影的告別》裡說:

有我所不樂意的在天堂裡,我不願去;有我所不樂意的在地獄裡,我不願去;有我所不樂意的在你們將來的黃金世界裡,我不願去。我不如彷徨於無地。

然而黑暗又會吞併我,然而光明又會使我消失。

然而我不願彷徨於明暗之間,我不如在黑暗裡沉沒。

他自己其實也知道沒有:有他所不樂意的在將來的黃金世界裡,他是不願去的。

到最後還是彷徨。

這反而是魯迅偉大的地方。他沒有輪廓,不清晰,難以捉摸,因為他是一個深淵。

所有民國作家裡,他是獨一無二的深淵。他有魅力,就因為他是一座深淵。

魯迅沒有代表作。

有人說《阿Q正傳》超級好,有人說《祝福》超級好,我都沒覺得。我覺得魯迅沒有哪篇文章是超級牛的。哪篇文章都代表不了他。所有文章湊在一起,才組成了魯迅,深不見底。

當然,後人也替他想像出了很多東西,比如說他骨頭超級硬。這種說法也是一廂情願。他骨頭是不是超級硬?沒人知道,因為沒有經過慘烈考驗。

歷史對魯迅是仁慈的,讓他一生都活的很體面。

 

✍🏻      03  胡適:堅硬的水

說到魯迅,當然就要說到胡適。

胡適這個人,用四個字足以評價,一清如水。

為人處世也好,思想觀念也好,文字也好,都是一清如水。

魯迅不知道社會應該如何做,胡適知道得清清楚楚,特有把握。什麼對,什麼錯,他都一套很好的標準。這個標準就算現在看,你也挑不出什麼大毛病。

唯一的問題就是:世界偏偏不按他想的來。

當然你可以說,世界是錯的,而胡適是對的。但這種對是無力的。

我覺得胡適最有風骨的還是這張照片

胡適就是一個象徵,象徵著自由主義者在歷史上的的命運。

他是個大好人,體體面面地站在那兒,沒有什麼髒心眼。胡適這一輩子活得霽月光風,乾乾淨淨,說的東西可能也都對,但他就是打動不了大多數人的心。

這就跟他的文章一樣,條理清晰,文字通達,但沒有動人的力量。不可能有人像迷魯迅一樣迷胡適的文章。都知道白開水有益健康,但大家就是愛喝可樂,就算胖了也喝健怡可樂。

胡適相信道理,覺得這個世界就應該講道理。但是這個世界不是由道理組成的,而是由人組成的。他缺乏對黑暗的體驗,痛苦的體驗。他不理解別人為什麼不能像自己這樣心平氣和地思考問題。

這是自由主義者的先天軟肋。

胡適跟魯迅完全是個鏡像。

魯迅的道理模糊,邏輯也是亂七八糟的。但是他知道中國人是怎麼回事。他能體驗到。胡適呢?道理搞得清清楚楚,但體驗不到別人的感受。他就像一個穿著燕尾服的紳士,戴著白手套,對亂糟糟的世界嘆息說:做人不講規則,跟蠻牛有什麼區別呢?

但是很多人都低估了這位紳士的精神力量。魯迅的骨頭是不是超級硬,我們不知道。但是胡適的骨頭倒真的是超級硬的。他從沒有迷失方向。

他的道理、他的信念在支撐著他。

✍🏻     04 蕭紅:張愛玲的鏡像

魯迅和胡適是一組對比,蕭紅和張愛玲也是一組對比。.

張愛玲是徹骨的聰明,而蕭紅是徹骨的天真。在民國作家裡,她應該是最天真的,孩童一樣的天真。她這一輩子活得也亂七八糟,像個孩子一樣。錢稀裡糊塗地花,男人稀裡糊塗地找,好像過了今天就不考慮明天。

張愛玲見了蕭紅,肯定會覺得這個人「拎不清」,「港都」。

總覺得她眼神裡有種慘慘的感覺

但也正因為天真,所以蕭紅的小說裡有一種斑斕的色彩,是成年人很難看到的。

《呼蘭河傳》和《生死場》都給人一種很原始的感覺,彷彿天地初開,野生的力量呼嘯其中。這一點跟沈從文不一樣。要論文字,當然沈從文更好,但是沈從文的《邊城》太秀氣了,顯得有點假。

沈從文給人的感覺是離開鄉土看鄉土,多少帶了文人懷舊的濾鏡。蕭紅的感覺是活在鄉土之中,用內部的眼睛看過去。

她老公蕭軍也不知道誰給的勇氣,居然覺得自己的小說比老婆寫的強。還是魯迅有眼光,一眼就看出來蕭紅的了不起。

魯迅臨死前曾長久地看一張圖片,是一個女子大步往前走的側影,據說這個女子代表著蕭紅。我覺得這猜測很有可能。蕭紅的性格熱情,有生命力,對魯迅有特別的吸引力。

魯迅沒看過《亂世佳人》,如果看了,我總覺得魯迅也會欣賞郝思嘉,但是會討厭白瑞德。

✍🏻       05  英國人錢鍾書

我覺得魯迅也會討厭錢鍾書。

當然,錢鍾書也不喜歡魯迅。魯迅死了以後,錢鍾書還寫文章諷刺過魯迅,說這個「民族魂」臨死的時候,記不起來已經背好的演說,只能掙扎著指示:我的作品……以後,不要出全集……因為……

錢鍾書如果年長二十歲,很有可能會和魯迅打筆戰,不過大概率罵不過魯迅。

不過錢鍾書並不是針對魯迅,他對誰都不客氣。

我看過一篇評價錢鍾書的學術文章,作者說:在現代文學史上,錢鍾書是個特殊的作家,他的特殊性主要表現在他對同時代的知識分子極少正面評價。

確實,活著的作家裡頭,他正兒八經誇過誰?

是啊,你誇過誰?

在中國作家群裡,錢鍾書是個另類。我覺得他生錯國家了,他本來應該是個英國人,坐在客廳裡和毛姆一起喝點雪梨酒,說點別人的刻薄話什麼的。

可他偏偏托生到了中國,就顯得有點格格不入了。

《圍城》就是一本英國范兒的書,尤其是前半部。英國作家伊夫林.沃寫過一本幽默小說《衰落》,大家可以找來看看,我覺得《圍城》就很有點《衰落》的韻味。

所以《圍城》這本書,很難評價。說它偉大,好像有點過了;但說它只是不錯,又好像有點不足。它像一個外來物種,用本土的標準很難衡量。中國人的幽默不是這個樣子的。咱們的幽默往往有勾肩搭背的熱鬧感,就像火鍋一樣。錢鍾書的幽默則像拌黃瓜拌海蜇,冷冷地不動聲色。

我覺得《圍城》就像天外來客,不屬於咱們這個世界。

說到錢鍾書,順便說一句,有人強調說不對,不是錢鍾書,而是錢鍾書。我覺得沒有必要,咱們有誰會寫漢鍾離和鍾楚紅呢?為什麼對錢鍾書就要例外呢?有人說錢鍾書本人反對這種簡化,那你怎麼知道人家漢鍾離就願意呢?

✍🏻      06  周作人和梁實秋

錢鍾書諷刺過的人裡頭,有一個是周作人。

錢鍾書說:除了向日葵以外,再沒有比他更親日的了。

這話說得太刻薄了,不過話說來,現在有人把周作人捧得也太過了。我覺得周作人的文章沒有他們說的那麼好,張愛玲的散文都比他強。

民國大作家裡,他是最悶的一個

周作人的文章就很像他的性格:冷,悶,澀。有韻味,但是讀多了沉悶。

周作人太愛掉書袋,屬於典型的書齋文字,一千字裡恨不得八百字是引文,基本上是這個調調:

不佞最近翻閱《XXXX》筆記,有幾則頗有趣味:
Blahblahblahblah四百字。
這種情形在西方也是有說法的,藹理士說過:
Blahblahblahblah又幹掉二百字。
日本民間傳說中有類似故事:
Blahblahblahblah又是四百字。

跟魯迅比起來,他的文章缺少生命的活力。魯迅的文章像是血寫成的,周作人的文章像是茶寫成的。好處是悠遠,壞處是枯寂。

梁實秋是另外一種風格。

他開了一個現代小品文的派別,後來真是泛濫成災。

他什麼話題都能拿來說一說,說貓說狗說炸醬麵說豆汁,引幾本書籍,插幾個段子,加點人生的小情調,一篇文章就出來了。後來文化副刊的專欄作家,有一半都是實秋門下走狗。從這點看,他的影響力比周作人大得多。

這種文章好處是看得輕鬆愉快,缺點呢,就是看了跟沒看,其實沒啥區別。

✍🏻       07  不起標題了

 

最後說幾句詩。

最著名的民國詩人當然是徐志摩了。

徐志摩的文字很美很純,但是太甜膩了,看多了齁得慌。

最是那一低頭的溫柔,像一朵水蓮花不勝涼風的嬌羞,

道一聲珍重, 那一聲珍重裡有蜜甜的憂愁。

是不是有種奶油蛋糕蘸白糖,把你甜到蛀牙的感覺?

少年人也許會喜歡徐志摩,但是成年人喜歡徐志摩,那就有點太不忌口了。

不過這倒不是說徐志摩搔首弄姿。他就是這樣的人,看什麼都像甜點,活在一個美好的夢幻裡。

魯迅就很討厭徐志摩的詩,更不喜歡他的為人,怎麼看他怎麼像個流氓。徐志摩跟人家說過,「我的朋友魯迅寫了一本《中國小說史略》」,但魯迅聽見他的名字就煩。徐志摩寫了一首《去吧》,魯迅看了以後心頭火起,也寫了一首詩:

我的所愛在山腰;
想去尋她山太高,
低頭無法淚沾袍。
愛人贈我百蝶巾;
回她什麼:貓頭鷹。
……..

這詩就是調侃徐志摩的,要我說,比徐志摩的《去吧》寫的好。

郭沫若的詩是另一個極端。
徐志摩的詩是:啊呀,啊呀,啊呀!
郭沫若的詩是:哇呀呀呀呀呀呀!

我是一條天狗呀!
我把月來吞了, 
我把日來吞了, 
我把一切的星球來吞了!
我把全宇宙來吞了!

這嘴比姚晨還大,性子比哈士奇還野。

我現在還記得上學的時候,有個倒楣蛋同學朗誦這首詩,底下哄堂大笑。現在人很難接受這種調門了,現在哪個詩人寫這樣的詩,後果不堪設想。不過這不是郭沫若的問題,而是時代變了。

單就才華來說,郭沫若還真是磐磐大才。我對比著讀過三個版本的《浮士德》,郭沫若的,錢春琦的,綠原的。

郭沫若翻譯得最好,出類拔萃的好。

後來才給嚇沒了,那是另一回事。

民國時期,新詩寫的最好還是艾青和馮至。艾青格局大,略有粗糙,馮至格局小,但很細膩,我覺得讀起來很有里爾克的感覺。

什麼能從我們身上脫落,
我們都讓它化作塵埃:
我們安排我們在這時代
像秋日的樹木,一棵棵
……
歌聲從音樂的身上脫落,
歸終剩下了音樂的身軀
化作一脈的青山默默。

我覺得真是難得的好。

✍🏻       08

還有很多有趣的民國作家,由於篇幅的緣故,這次沒法講到了。

總結幾句的話,就是這幾十年文體變化很大,所以現在作家和民國作家很難比較。比如說詩歌,徐志摩、郭沫若的詩現在看就挺原始的,這不是才氣的問題,而是文體的進化。

在純技巧方面,無論是詩歌還是小說,現在的作家是強於民國年代的。但在精神視野方面,就未必了。

至少有三個作家,是很難超越的。一個是魯迅,一個是張愛玲,一個是錢鍾書。這倒不是說他們一定「最好」,

而是他們最獨特,不可複製也很難模仿。

魯迅像一座深淵,張愛玲像一個鬼魅,錢鍾書像一個外國人。

其他作家當然也很好,沈從文、老舍、曹禺都很好,但他們的好是那種正常的好,後人是可以努力趕上的。但是他們三個就不是。

這就像在南極,生活著一群快樂的企鵝,有的企鵝比別的企鵝大,比別的企鵝壯。但再大再壯也是企鵝,對吧?可是忽然從遠處飄來一塊冰,上面坐著三頭北極熊。這就讓人很迷惑了,它們從哪兒冒出來的?

但是要把這些作家都放在一個屋子,那個場景肯定也挺有意思的。

蕭紅敬仰地看著魯迅。

魯迅眼光卻偷偷掃著周作人,兩人目光一碰著,就馬上尷尬地分開。

徐志摩湊在張愛玲身邊說甜話。

張愛玲不怎麼說話,冷冷打量周圍人的一舉一動。

胡適來晚了,見人就握手:好久不見!久仰久仰!太好了太好了。

錢鍾書最後進來,咳嗽一聲:我沒有針對誰的意思,我是說在座的都是垃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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