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它,我對香港電影就不止是熱愛,還有尊敬

麥路人

文: 奧涅金  

「歡迎光臨。」

當你走進某家24小時營業的快餐店時,總能聽到這樣的問候,即便是在街上無人的深夜。這是只有城市才能提供的「工業化溫暖」,也只有在城市裡,才能看到藉這點溫情過夜的「麥路人」。

在五月結束的香港金像獎上,郭富城楊千嬅主演的《麥路人》拿到了包括最佳影片在內的九項提名,最終,張達明斬獲了最佳男配角,影片也因此成為了這個不凡的年份裡最重要的香港電影之一。 9月17日,這部影片也終於在內地上映。


《麥路人》呈現了一組令人印象深刻的群像,無論是沒落才俊、落魄歌女還是離家出走的少年,都以不同的原因,來到了同一間24小時快餐店。這並不是罕見的城市體驗:大概你也曾在等候友人的時候,不自覺地踏入那時刻安全的空間。但如果要整宿地住在那裡,便是另一回事了。

香港電影總是緊密地聯繫著城市空間——畢竟,香港的城市化比例接近百分之百。無論是黑幫、警匪等大成本類型影像,還是趨向電影節市場的作品,都能看到結構各異的城市空間。近年來,《一念無明》、《淪落人》這些令人印象深刻的作品,也以各自的方式,呈現出當代城市生活的剖面。


而在《麥路人》中,「24小時快餐店」同樣代表著某種維度的城市空間。這些商店的留宿者們,也代表著一種迥異的生活狀態。

令人驚異的是,在這部影片中,這些無處可去、彼此不相熟識之人,建立了甚為強烈的情感聯結。導演黃慶勳借用了這個鮮有人問津的場域,展露出冰冷城市的角落裡,不為人知的溫情

在香港城市電影那已臻完滿的風景中,《麥路人》再次提出了一種獨特的可能性。


從電影空間的角度來說,無論是24小時快餐店、便利店,還是《麥路人》中出現過的「共享冰櫃」,都代表著一種隨時待命的場域。

這種空間代表著當代城市生活的矛盾特質——每個人都是最孤獨的,但卻又是最不孤獨的。每個人必鬚麵對自己生活中的問題,但卻隨處可以找到暫時的棲息地。快餐店不屬於你,但卻又屬於每一個人。

這正是《麥路人》的出發點:它與許多香港「城市電影」不同,它並不是在利用空間來強化類型,而是以這種空間作為基礎。它想要利用這種空間的特質,象徵、反映特定人群的生活狀態。


快餐店的獨特之處,恰恰在於它的可塑性。一方面,對於普通城市居民來說,它是便捷的中轉站,可以幫助你暫時休憩,然後更好地投入到自己的生活中。但另一方面,對於「麥路人」來說,它卻是不可或缺的「公共家園」。

在影片剛開始的時候,那位名為深仔的少年,因為不願忍受家人的閒言碎語,端著手機、打著遊戲便離家出走了。而他路遇的阿博(郭富城飾),幫他找到了共享冰櫃、快餐店這些戶外生存據點。

對於憤而離家的深仔(顧定軒飾)來說,快餐店是一種比家庭空間更舒適的居所。沒有人逼你做家務,沒有人指責你玩遊戲,也沒有人讓你不許通宵。這位尚未入世、卻又不願接受監護的少年,可以在這裡做自己最想做的事情。

阿博來到這裡的理由似乎更加沉重。曾是金融鉅子的他,卻因商業糾紛鋃鐺入獄。但當他被刑滿釋放之後,他卻寧願在快餐店露宿,也不願回家面對自己的親人。對於阿博來說,快餐店最重要的意義,就是讓他能夠「暫且遺忘」。


深仔與阿博想要放下那些親情帶來的重負,而等伯(萬梓良)住到快餐店的理由,卻是因為「放不下」。

他絕非窮困潦倒,他可以從衣兜里掏出一把鈔票,回擊那些挑釁他的、將他誤認為「流浪漢」的醉鬼。他之所以叫作「等伯」,是因為他總在等待著自己已逝的妻子。他總要坐到靠窗的地方,以防她找不到自己的位置。

快餐店的可塑性,不僅體現為普通人與「麥路人」的群體劃分,也體現為每位來客的私人記憶。它可以是孩子們的生日聚會、大學生通宵寫完的論文,甚至是等待心儀之人的場所。當然,它也可以是阿博、深仔和等伯在重壓下喘息的方式。

「為什麼要來到這裡?為什麼在這裡過夜?」它從來不會問出這種惱人的問題。它只會給你可以果腹的食物,給你可以休憩的餐桌。它如同一個無所不知、卻又一言不發的角色,放大你的歡愉、稀釋你的痛苦。

這恰恰是城市生活的重要特質:為你提供人造的、不摻雜意義、不提供負擔的空間。它們當然不會幫你解決最隱秘的問題,但它們至少可以在所有人都背棄你的時候,提供一種「歡迎光臨」的溫情。

這種體察和理解的態度,就是香港電影值得我們尊敬的那一面。

《麥路人》

雖然《麥路人》是一部立足於特定空間的作品,但它最動人的地方,當然不是人造的溫情,而是「人的溫情」。

在這部作品中,快餐店裡那暖融融的白燈,僅僅只是建構人物關係的契機。它以一種舉重若輕的方式,塑造了一系列有血有肉的角色。

郭富城、楊千嬅、萬梓良、張達明這些耳熟能詳的港星,以嫻熟卻樸素的表演,精確地詮釋了這些快餐店裡的潦倒者。甚至許多觀眾看完之後都沒有發現,那位憨厚的等伯,居然是由萬梓良飾演的。


與此同時,其他演員們的表現,也構成了這組群像中剩餘的拼圖。或許是本色出演的顧定軒,把握著懵懂與叛逆的分界線;與劇中角色相隔甚遠的劉雅瑟,則面對著更加複雜的任務:在影片中,她是一位被婆婆趕出家門的兒媳,只能帶著年幼的女兒露宿快餐店。

在詮釋這個角色之前,她曾兩手空空、親自去快餐店「流浪」。對她來說,只有親身體認了這個角色,才能呈現合格的表演。正因如此,這個串聯全片情節的苦情角色,才顯得如此真實而可感。

從情節上來說,無論是上文中提到的四位角色,還是始終未成家的歌女阿珍(楊千嬅飾),某種程度上都是與「家庭」脫節的。在深夜的快餐店裡,它們構成了一組「非家庭共同體」。

這種共同體的群像,在當代電影中並不罕見。在現代的都市生活中,社會生活的比重大幅度地膨脹,隨機性的變故也越來越頻繁。在家庭之外建立共同體——無論是在現實空間還是虛擬空間——是每個人或多或少都會做的事情。

是枝裕和那部奪得金棕櫚獎的《小偷家族》,就是一部以這種共同體為核心的佳作——當然,這部影片中的共同體,要顯得殘酷了一些。而在《麥路人》中,這些對家庭懷有羞愧、厭憎、嘆惋、淡漠、自責之情的人們,建立了一種頗為緊密的情感紐帶。


《小偷家族》

阿博像對待孩子一般,對待著離家出走的深仔。他細心地教會他求生之道,甚至還幫他找到了理髮店的工作。同樣地,阿博也非常尊重等伯的幻想,就在他與醉鬼起爭執的時候,也是他出手相助。

不過,最深入人心的情感聯結,無疑發生在阿博與阿珍之間。兩人在多年前便已結識,但當他們在快餐店重逢的時候,一切都已經不一樣了。在這個亮著白燈的角落裡,他們與城市裡所有的男男女女一樣,亦步亦趨地試探著彼此的記憶。

但是,無論他們如何譜寫快餐店的故事,如何迷戀「麥路人」式的溫情,他們也無法改寫自己的生活。或許在這部作品中,還隱藏著一個更重要的主題:「公共家園」,終究只是公共之物。

當影片中的快餐店必須進行例行消毒的時候,店員不得不將等伯請了出去。在深夜的街道上死纏爛打的等伯,最終還是被趕來的阿博罵醒了。這是一場呈現戲劇突變的關鍵段落,阿博的罵聲不僅讓等伯回到了現實,也讓他自己、讓所有的「麥路人」回到了現實。

能言善道的阿博,似乎一直是所有人的精神支柱。他一度幫助亟需收入來源的深仔和媽媽,找到了更多的工作。但是,即便是這個英雄般的角色,也無法解決所有的問題——他甚至都無法解決自己的問題。

佛不度人,快餐店當然也不能度人,它只能在你自渡的道路上,提供一個暫時的棲息地。離家出走不難,但離家出走、一路到底,就絕非易事了。

《麥路人》中,每個人都一度沉溺於人生的缺憾,都曾一度畏懼白晝。不過,他們至少可以在深夜的快餐店裡歇歇腳步,至少可以從他人那裡借一點希望,再去尋找屬於自己的處世之道。

這也正是這部影片想要表達的東西:在如今的城市裡,你隨時都可以走進一間快餐店。你可以得到溫暖的燈光、溫暖的食物,甚至還有他人溫暖的陪伴。但是,這一切終究不能替代你的生活。比走進這裡更重要的,是如何想辦法從這裡走出去。

比「歡迎光臨」更重要的,是那聲「謝謝惠顧」。

  來源       虹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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