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像獎39載沉浮往事:誰記今朝笑

黃飛鴻

2020年5月6日,第39屆香港電影金像獎將通過線上直播的方式,由金像獎主席爾冬升直接公布獲獎者,這是金像獎39年來第一次取消實體頒獎禮。

爾冬升表示,考慮在疫情過後選擇合適的時間補辦頒獎禮。

作為華語影壇帶給我們無數美好回憶的地區性獎項,金像獎的光環逐年減弱已是不爭的事實。

當我們從《歲月神偷》中看盡小人物的辛酸,從《一念無明》中讀懂底層社會的悲苦困頓,從《無雙》的複雜雜敘事中回到《英雄本色》那個黃金歲月……細數新世紀以來的變遷才發現,金像獎正在倒退,它在變得本土,它在變得封閉。

獲獎電影多了小人物的辛酸,少了五光十色的江湖況味;多了本土生活的強烈氣場,少了異想天開的無厘頭趣味;多了對本土家園如何重建的思索,少了盪氣迴腸的民族豪邁……

2010年,第29屆香港電影金像獎,《歲月神偷》獲得6項提名,最終拿下四個大獎。

從近20年的影帝影後獲獎者來看,他們的年紀越來越大,似乎論資排輩已經是金像獎公開的祕密,潛台詞就是:你還年輕,你看吳鎮宇、林嘉欣都還在排隊呢,不用急,只要拍下去,總有一天輪到你們的,這也導致得獎人中除了幾位內地影後比較年輕外,金像獎一直在幾個熟悉的老面孔中打轉。

今天,我們就緊接著上一篇《香港電影金像獎沉浮往事:憶往昔浪潮》,再接著談談從此前38屆的香港電影金像獎獲獎名單中,香港電影到底失去了什麼,又收穫了什麼。

消失的港式武俠

本屆金像獎的幾個重要提名中,《葉問4》僅僅入圍了最佳導演,在此前接受採訪時,香港電影評論學會會長卓男的意見是:「沒什麼突破,還是老調重談,離不開民族主義」。(來源:第一導演 標題:《2020香港金像獎超前劇透:冬雨有點難,千璽更難》)

《葉問4》獲得本屆香港電影金像獎9項提名

其實,民族主義也是香港電影工業中一個非常穩固的根基,能完美展現香港武俠片義薄雲天氣概的,還要數徐克的武俠片。

九十年代由徐克導演的《黃飛鴻》系列電影,可以說是達到了中國功夫片的頂峰狀態。當年,李連杰以其矯健的身手和俊朗的外表完美詮釋了黃飛鴻一代武術宗師風範。

喜歡劍走偏鋒的徐克,給武俠世界塗抹上了自由奔放,意想不到的色彩。正是秉承著「別人做過的我不做,我要創造我自己的風格」的思想,徐克才拍出了瀟灑飄逸的黃飛鴻。

據此前媒體報道,拍攝《黃飛鴻》時,徐克提出的要求是:李小龍在空中踢三腳,那麼黃飛鴻要在空中踢七腳。

他先是找到了劉家榮和劉家良擔任武術指導,這兩兄弟是正宗的洪拳傳人,當他們聽完徐克關於無影腳的想法後紛紛搖頭。後來的徐克又找到了袁和平,這才把徐克的想法付諸現實。

最終,《黃飛鴻》在1992年舉辦的第11屆金像獎上囊括了4項大獎,包括最佳電影剪輯、最佳原創電影音樂、最佳動作指導以及最佳導演。

我對獎項從來不感興趣。如果說得獎是一種鼓勵,在我這裡卻從未產生過這種作用。我認為遍地英雄千重浪,一代新人換舊人, 不應躺在獎狀上做夢 , 而應更加努力去苦幹實幹, 去創造更多的藝術精品。」(來源:1993年《電影評介》文章《徐克在上海》)

不滿足於拿獎也從未渴望獎項的「徐老怪」,對自己武俠作品的意境卻有著非一般的追求。

《倩女幽魂》榮獲第七屆香港電影金像獎12項提名

在他監製的《倩女幽魂》中,電影整體畫面呈現著暗藍色調:如泣如訴的幽咽簫聲、落葉蓋滿的荒僻古寺、清冷幽怨的女鬼……一切的意象讓人在感到詭異的同時卻又沉迷進去不可自拔,也使得張國榮王祖賢之間陰陽兩隔的愛情更為淒婉動人。

《倩女幽魂》榮獲第七屆香港電影金像獎12項提名,最終拿下了最佳原創電影音樂、最佳原創電影歌曲、最佳美術指導三項大獎。值得一提的是,當屆香港金像獎上,《倩女幽魂》和《黎明不要來》同時獲得最佳原創電影歌曲提名,最後是插曲《黎明不要來》獲獎,主題曲輸給了插曲。

不過個人還是更喜歡張國榮演唱的《倩女幽魂》主題曲,哥哥帶著陽剛氣息的聲音居然演繹出了那種百轉千回,著實讓人沉醉。

《青蛇》的畫面則更像是水墨畫,徐克運用浪漫抒情的手法構建了一個極其夢幻並且充滿詩意的電影空間。

回顧《黃飛鴻》之後香港金像獎上獲得最佳電影的武俠功夫片,儘管有周星馳的《少林足球》、《功夫》、 李安的《臥虎藏龍》,也有近年來大熱的《葉問》系列,以及此前橫掃獎項的《一代宗師》,卻再也沒有了之前功夫片的那種盪氣迴腸的民族豪邁。

第27屆香港電影金像獎的舞台上,李連杰憑藉《投名狀》拿下金像影帝

唯一欣慰的是,憑藉《黃飛鴻》蜚聲華人影壇的李連杰,終於在2008年舉辦的第二十七屆香港電影金像獎的舞台上,憑藉陳可辛的《投名狀》拿下了金像影帝的獎盃,打敗同一屆的競爭對手:《神探》裡的劉青雲、《跟蹤》裡的任達華,他也成為金像獎39年來僅此一位拿下「金像影帝」的內地男演員。

遺憾的是,李連杰近年來衰老得令人心疼。

不得不問一句:江湖依舊,俠客安在?

沒落的無厘頭喜劇

有人說,80、90年代的香港電影有三件寶:喜劇、動作、黑社會。

香港的城市生活是非常緊張的,喜劇就是這裡最日常的娛樂。

從80年代《半斤八兩》、《摩登保鏢》、《雞同鴨獎》的歡樂,到90年代《審死官》、《九品芝麻官》的癲狂,到《喜劇之王》、《功夫》和《少林足球》的苦中作樂……許冠文和周星馳作為港式喜劇的帶頭人已漸漸遠去。

頭頂百白的星爺做起了導演,縱然為我們帶來了《美人魚》、《新喜劇之王》等作品,《美人魚》更是刷新票房紀錄,卻還是不得不承認,少了當年的那份生動活潑。

鍛造喜劇在無厘頭之外另一個模式的是成龍。從《紅番區》之後,成龍大哥一直在試圖把喜劇和動作片相融合,在不同的動作故事中探索喜劇效果。但大哥已經66歲了,他不可能一直在一線銀幕摸爬滾打,誰來接班的問題一直無解。

近年來香港喜劇為什麼不好笑?更多的原因是港片北上之後,如何捕捉內地市場觀眾的笑點,如何平衡這兩者的差異,到最後,像《新喜劇之王》或者《妖鈴鈴》那樣,拍出的東西兩頭不討好,這是最尷尬的。

其實演喜劇不比悲劇容易,就像之前趙薇在《演員請就位》說的那樣:「我覺得不是所有的演員都可以演喜劇,很多人正劇悲劇都演得很好,但你一讓他演喜劇,別人覺得一點都不好笑。但是一個喜劇演員,他演悲劇往往難度不大。」

但與之成為反比的是,金像獎儘管多次的把提名給予喜劇電影,但往往所得甚少甚至是空手而歸。

在金像獎此前長達38年的頒獎史上,喜劇並不受重視。

《92黑玫瑰對黑玫瑰》獲得第12屆香港電影金像獎最佳男主角(梁家輝)、最佳女配角(馮寶寶)

如1992年的《92黑玫瑰對黑玫瑰》,獲得最佳電影等八項提名但最後只拿下了最佳男主角、最佳女配角兩個獎項。

《大話西遊》在現在深受年輕一代的歡迎,但是當年在香港(分上下兩集上映)也只拿到了第15屆金像獎最佳編劇、最佳男主角兩個提名最後還是空手而歸。

唯一出現的大滿貫是在2003年《少林足球》,《少林足球》在第21屆香港電影金像獎獲得了14項提名,星爺更是一人就包攬了四項大獎,包括「最佳男演員」、「最佳導演獎」、「青年導演獎」、「最佳影片獎」。

在此之前,星爺的電影很少獲得《金像獎》評委的青睞,甚至很多人都說他的演技過於浮誇。在周星馳的電影《大內密探零零發》中,他自己也調侃過此事。

沒有了星爺演繹的無厘頭,還算是無厘頭嗎?

「迴光返照」的港式警匪片

2018年的一部《無雙》,讓無數人燃起了對香港電影的希望, 影片中很多畫面是向經典的港產片致敬,比如周润發雙手持槍,騰空而起,在槍林彈雨中掃射敵人,臉上沒有任何的畏懼,相似的畫面曾經出現在32年前吳宇森執導的《英雄本色》中。

《無雙》的好,重點在於它延續了香港警匪片追求複雜敘事的慣常做法。

影片就像是對香港黃金時代警匪片的回顧,並巧妙地融入了現代化的敘事手法,追尋的是香港電影自信與優越感的餘溫。

這種節奏風格真的久違了!

在2019年舉行的第三十八屆香港電影金像獎上,《無雙》破紀錄拿下了17個提名,並拿下了最佳影片、最佳導演、最佳編劇等7個大獎。

在《無雙》出現之前,《寒戰》系列也曾經讓人興奮了一把。

要知道,在《寒戰》之前,香港警匪電影已經低迷了很久。2002年的《無間道》是公認的香港警匪電影救世之作,但距離 《寒戰》也已經十年之久。

這十年當中,香港導演不斷進軍內地,出現了極具杜琪峰色彩的《毒戰》,也有漸成品牌的 「麥莊」組合的《傷城》,但都達不到讓人十分滿意的狀態。到底是緣於香港和內地的文化差異,還是內地的電影審查制度束縛了他們的手腳?

終於,香港警匪片迎來了《寒戰》,它被稱讚為 「十年最佳」。當年香港媒體報道的口吻是,《寒戰》的出現破開了香港警匪片自 《無間道》以來十年的低迷。

《寒戰》高明就高明在突破了以往傳統的警匪對峙的模式,把視線向上移動,首次對上了警察的高層,闡述了警察局內部高級管理人員之間的鬥爭,鬥爭的主戰場也由傳統的街頭轉移到了神祕的警察高層的辦公室,這也是傳統的香港警匪電影之前沒有涉及的。

正是這種從未涉足的領域激起了觀眾的好奇。最終,《寒戰》在2013年舉行的第32屆香港電影金像獎上斬獲11項提名,最終拿下9項大獎,梁家輝拿下了生平的第四座影帝獎盃。

總結這麼多年來,香港警匪片一直擁有的獨特標籤是:幫派、大佬、地盤、暴力、內鬼、江湖血性、灰色領域等,這些都是多年來香港警匪片吸引人的地方,也是香港警匪電影永遠不捨得割捨的標籤。

成也蕭何敗蕭何,未來的港式警匪還將再有推陳出新之作嗎?

遠去的黑幫江湖

要說黑幫電影,之前的稿件中說過劉偉強和他的《古惑仔》系列江湖。但那畢竟是構建在漫畫世界中,更加寫實深入地去探討黑幫文化的,香港有此僅有一人——杜琪峰!

時光回溯到2000年舉辦的第19屆香港電影金像獎,杜琪峰以《槍火》和《暗戰》兩片同時入圍最佳電影、最佳導演,最終憑《槍火》首次榮膺最佳導演獎,那時候的杜琪峰已經45歲。

《槍火》和《暗戰》是兩部杜琪峰的標誌性電影,前者是黑幫片和動作片的類型雜糅,後者是警匪電影和動作電影的類型雜糅,可以說是香港黑幫、警匪電影的標杆。

《暗戰》讓劉德華首次拿到香港電影金像獎最佳男主角。

杜琪峰影片中常見的警匪對峙更像是貓捉老鼠的鬥智遊戲,無謂勝負的兩敗俱傷,唯命運獨大,處處呈現人生的無常與荒謬,這種揮之不去的宿命感,讓他的電影永遠透露出一絲悲涼意味。

不少影迷都在熱切盼望著杜琪峰拍《黑社會3》,的確,從《黑社會》(2005)到《黑社會2以和為貴》(2006)、《放·逐》(2006)等「黑社會」系列片,杜琪峰已經超越了對黑幫的表層描述,他在試圖構建一個完整的黑幫世界,就像重構香港歷史與文化那樣,把香港黑幫過去的信念和價值,今天的金錢和地位一一呈現……

《黑社會》也頗受金像獎的喜愛,在2006年舉行的第25屆香港電影金像獎上獲得10項提名,最終獲得最佳電影、最佳編劇、最佳男主角(梁家輝)、最佳導演四項重要大獎。

寫給香港的情書

近10年的香港電影,面臨的是將情書寫給誰的抉擇。

一部分香港影人北上投身合拍片,將電影情書寫給內地觀眾,例如陳可辛、吳宇森還有拍出《少年的你》、《七月與安生》的曾國祥;一部分駐留香港,維護「港味」,將電影情書寫給香港觀眾,例如彭浩翔、陳果還有本屆提名最佳電影的《金都》、《叔叔》等。

此前橫掃第33屆香港電影金像獎幾乎所有獎項的《一代宗師》,以及本屆獲得12項提名的《少年的你》,其故事、場景、演員都沒有了「港味」,儘管他們算是「香港電影」,卻也是「香港」成分最少的作品。

有時候看金像獎,也忍不住會追問:「香港電影」到底是什麼?香港電影中的「港味」到底是什麼?這種焦慮一直在持續。

唯一欣慰的是,在每每感受到港片即將凋零的時候,總有一些作品讓我們驚喜。

《狂舞派》在第三十三屆香港金像獎獲得最佳影片、最佳女主角等六項提名。最終獲得最佳電影原創歌曲、新晉導演獎。

比如2013年上映的一部不過400萬港元成本的《狂舞派》,電影是少有的歌舞片,以獨特角度和非一般的歌舞片形式顯示了一種生活態度。「為了夢想,你可以去到幾盡」會讓人想起周星馳的那句「人沒有夢想和鹹魚有什麼區別」(《少林足球》)。

在《狂舞派》出現之後,《殭屍》、《踏血尋梅》、《一念無明》、《幸運是我》、《G殺》等片接踵而至,雖說不上讓港片回春,卻也是我們苦苦追尋的「港味」佳作。

第35屆香港電影金像獎上,翁子光編劇兼導演的《踏血尋梅》成為最大贏家,先後將最佳男主角獎(郭富城)、最佳女主角獎(春夏)、最佳編劇獎(翁子光)、最佳男配角(白只)、最佳女配角(金燕玲)等七項大獎收入囊中。

麥浚龍的《殭屍》無時無刻都在流露著對殭屍片輝煌年代的追憶;改編自真實事件的《踏雪尋梅》通過不落俗套的內心挖掘,呈現不一樣的無聲冷漠。年輕的黃進以他第一部長片《一念無明》直擊香港尖銳的社會問題;杜琪峰挑選了三位年輕導演,平行穿插拍出的《樹大招風》,由此塑造出三位背景、風格迥異的「賊王」形象,讓銀河映像的風格及其工業化水準可能繼續得到承傳,也讓林家棟登上了影帝寶座。陳永燊拍出了香港本土市場典型的逆襲之作是《逆流大叔》,四個不成功的男人,面對划龍舟這項從不擅長的運動,從得過且過到燃起熱血……

這些年,在香港電影追逐銀色之夢的征途中,以上的這些電影總能讓我們感受到香港電影脆弱之中又飽含著強大的生命力。

唯一無可否認的是,香港電影已經發生了變化。

就像陳可辛說的:

長遠來看,你面對的市場是內地市場,觀眾已經從以前的50% 是內地、50%是港台和海外,變成現在95%是內地,5% 是港台跟海外。這個其實就是一個很淺白的商業規則,是正常發展的規律,無法改變的事實。」 (來源:[金像港魂②]三代香港導演談港片何去何從 作者:騰訊娛樂專稿 時間:2014年4月9日 )

那麼,本屆金像獎又將如何把「香港電影」的那種獨特「港味」,浸滲與演繹到底呢?且待5月6日開獎……

作者:小潔

來源:評嬸團

    

傳播真相   探究歷史 支持正義  分享快樂

💰 打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