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不起妓女?哼哼….

官妓

文 :亦明

雖然不是談論文學,但是,我們的故事,從欣賞一首優美的詞章開始。

《卜算子》

不是愛風塵,似被前緣誤。花落花開自有時,總賴東君主。

去也終須去,住也如何住。若得山花插滿頭,莫問奴歸處。

讀完,你是什麼感受?你的眼前,是不是餘音繞梁般的優美回味?

官妓

這首詞,詞風雋永,用詞清麗,充滿女性溫婉氣息,給人撲面的美麗和傷感。

這是南宋時一位特殊女性,沉冤得雪時,作詞自陳的文字。

而且,這首詞,是口占而成,也就是順口所做,其難度,可遠大於腦筋急轉彎。

無疑,這是足以遺芳後世的佳作。

那麼,會不會是他人所做,附會在她名下,而她本身沒有這個才華呢?

我們不妨再來看看她的其他文作。

如夢令》:

道是梨花不是,道是杏花不是,白白與紅紅,別是東風情味。曾記、曾記,人在武陵微醉。

《鵲橋仙》

碧梧初墜,桂花寸吐,池上水花微謝。

穿針人在合歡樓,正月露,玉盤高瀉。

蛛忙鵲懶,耕慵織倦,空做古今佳話。

人間剛道隔年期,在天上,方才隔夜。

從這兩首詩詞,不難窺見,作者一如既往的文採氣息。

詞的作者,名叫嚴蕊,並不是文學史上的知名大家。但文學的造詣,我們已經不難稱度;而且,詩詞之外,她還多才多藝,琴棋書畫,樣樣精通。這樣一個容貌秀麗、才色雙絕的女性,無疑,是扣動無數男性心弦的夢中情人。

她的身分,卻令人唏噓:她是一名妓女

一個宋代的風塵女子,居然能才情如此!

已經普及教育的今天,風塵中、歡場裡、乃至更高規格的娛樂圈、文藝江湖,我們拿出放大鏡、扳著指頭,能數出來,誰的才華,可與比肩?

這,給了我們第一重想不到:宋代妓女的才情,能如此讓人仰視。

才情如許,品格德行又如何?

這樣一個才藝出色的美麗女子,自然不乏粉絲和追求者。嚴蕊隨在的天台,地方最高行政長官唐仲友,就是其中一個。唐太守的賞識與憐愛之情,不難想像;但他們之間的關係親近程度,外人就不得而知了。

自古官場險惡,唐仲友在權力爭鬥中,被監察官員朱熹盯上。朱熹決定,從唐仲友與嚴蕊的親密關係入手,扳倒他!

嚴蕊的身分,是地方上的營妓,系官府直屬的娛樂從業人員。按宋代的法律,是嚴禁地方官員與她們發生兩性關係的。一旦坐實了唐嚴有男女關係,唐仲友就必倒無疑。

於是,朱熹從嚴蕊下手,抓捕入牢,要她招供唐仲友的不法之處。

在朱熹看來,一個歡場賣笑的女子,官府的威嚴之下,驚嚇之中,還不是手到擒來的軟柿子:有的要招;沒有的,也要招就招。這也符合一般人的印象:風塵女子嘛,哪有那麼多道德束縛、哪有那麼多良心不安。

但是,朱熹很快發現,他低估了他眼中低賤的這個女子,無論他如何循循善誘、如何聲色俱厲,嚴蕊就是一口咬定:關係清白,沒有違法私情!

自己的智商手段,居然無法降服一個風塵女子,這,怎能讓朱熹甘心。要「滅人慾」的朱熹,惱羞成怒下,居然對一個羸弱女子,用上了刑訊逼供。

可憐一個從來生活在詩文歌舞中的美麗女子,被折磨得死去活來;連見慣了血雨腥風的獄中吏卒,都於心不忍、看不下去,勸說她認罪畫押,明哲保身,免得遭受不測。

非人折磨下,氣息奄奄的嚴蕊,依然一口咬定清白。絕不違背良心、誣陷他人!

在身分、道德上,自以為高高在上的朱熹,面對這個頑強的弱女子,進退不得,無計可施。

其實,嚴唐之間,就算真有私情,對於一個以色伺人的風塵女子,責也難歸於她;私情有與無,以她的身分,即使招供了,也不難得到理解。

但是,無論有,還是無,為了良心、為了對方,她都願以命相護!

寧願自己承擔生命危險,也不違背良心、也不出賣自己的恩客,今天的笑場中,你能想像?

道德聞名的士大夫朱熹,竟然以如此殘酷不齒手段、對待一個卑微弱小的妓女。妓女與高官,品格高下,昭然若揭。

沉冤得雪背後:社會治理的規範清明

嚴蕊的不屈服,讓朱熹騎虎難下,很快,這個案子送到了宋孝宗手裡。

於是,朝廷另外指派官員岳霖,接手審理該案。

岳霖查無實據,釋放了嚴蕊。而開篇那首《卜算子》詞,就是嚴蕊當庭釋放時,即興所成。

事情至此,總算沉冤得雪。

細想之下,這個故事,背後的社會治理與政府運作,也讓人感慨:

所謂腐朽糜爛的封建王朝,居然對官員的生活作風,要求如此嚴格,哪怕捕風捉影的嫌疑,都能有人追究、都能鬧成天下皆知的大案;

位高權重、名滿天下的高官朱熹,居然也無法一手遮天、無法搞點暗箱操作,讓一個風塵女子屈服或者消逝;

一個卑賤妓女的冤案、不需上訪、不需門路,居然能直通最高統治者皇帝那裡;

政府的運作出現瑕疵,還有自動糾錯機制的啟動補救;自然有更高層干預、有其他官員接手,冤屈者還有公道講理的機會;

看來,1000年前,我們的社會治理和政治文明,並不像有人認為的那樣,全是一團漆黑。

你能想像,今天的社會,一個大名在外的歡場女子,能夠嫁入高官富豪、名門大戶嗎?

那時,就能!後來的嚴蕊,從良嫁人,居然嫁入豪門,被南宋皇族成員迎娶,得到了一個讓人欣慰的好歸宿。

這,體現的,就是一個寬容、理性的文明社會氛圍。

怪不得,這樣一個美好時代,在被野蠻的黑暗無情吞噬時,千百萬民眾,願挺身而出,用鮮血生命捍衛她;數十萬知識精英,生死不棄,投身蹈海,願意隨她同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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