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的開封城,不歡迎武大郎來賣炊餅

武大郎

文:言九林

說一說北宋的開封城。

看過電視劇《水滸傳》者,一定會對武大郎在陽穀縣挑著擔子賣炊餅的情節印象深刻。但如果去到開封城,武大郎大概率賣不了炊餅。

因為開封城的一切買賣,都控制在「行會」手中。

♦ 電視劇《水滸傳》劇照

一般認為,北宋有商業行會160個左右①,絕大多數設在開封。與那些民間自發形成的商業行會不同,北宋開封城內行會的成立,全部由官府主導,目的是滿足官府的科斂與勒索,而非是為了維護商人利益。宋人耐得翁在《都城紀勝》中說得明白:

「市肆謂之『行』者,因官府科索而得此名。不以其物小大,但合充用者,皆置為行。」②

所謂「官府科索」,扼要來說就是官府先強迫商人成立行會,然後再強迫行會去承擔採購任務,以滿足官府的消費需求。在北宋時代的開封城,這是一種極為普遍的做法,時人將之概括為「京師百物有行,官司所需,具以責辦。下逮貧民負販,數有賠折」③——開封城裡所有的商品都有行會,官府需要什麼就責令行會去採買,連最底層的窮苦小販也不放過。

不難想像,這種「責辦」,必然是有利潤的採買,交給有官僚權貴背景的商戶④;沒利潤的生意,則攤派給普通生意人,結果便是賠錢乃至賠命——宋神宗時代,「米行有當旬頭曹贇者,以須索糯米五百石不能供,至雉經以死」⑤,這位可憐的米商曹贇接到官府的「責辦」,要他去採購糯米五百石。他無法完成,只好上吊自殺。

更有甚者,當官府或權貴需要某種商品,而開封城裡並無經營此種商品的商家時,官府就會強迫那些經營其他商品的商人,去成立一個相應的行會,然後再將採購任務攤派到他們頭上。這種做法鬧得開封城商戶怨聲載道,最後被宋神宗知曉,不得不制定一項禁令:「官司下行買物,如時估所無,不得創立行戶」⑥——官府有採購需求,而無商人經營該貨物時,不許強行設立行會。

♦ 《清明上河圖》裡的開封城(局部)

採購之外,行會還需要為政府承擔售賣工作。

官府會將積存的物資按官定價格,強行攤派給相應的行會。至於這些物資能否賣掉,商戶能否收回成本,則不在官府的考量範圍之內。比如宋真宗時,曾將宮內「無字號、不及色額器物釵釧」⑦,也就是品質不合乎皇家需求的家具首飾之類的東西,交給開封城內的行會出售。

這種售賣攤派,也不局限於開封城。宋神宗時,河北路以籌措推行青苗法的本錢為由,將朝廷調撥給河北的絹,攤派給「諸州軍坊郭人戶」,每一匹絹定價「一貫五百三十文至一貫六百文」,限半年之內將售賣所得之錢全部繳齊。這種官定價格本就高於市價,大量的絹同時湧入市場又進一步拉低了市價。大戶人家尚可將絹存入倉庫等待市價上揚,許多「近下等第人戶」,也就是家產不夠雄厚的底層百姓,卻只能「破賣家財方能貼賠送納了當」,鬧到家產破敗才能完成官府攤派的任務⑧。

至於將那些積久年深、已不堪食用的茶葉、大米等攤派給開封城的茶商、糧商,更是尋常之事。附帶一提,南宋政府在臨安城,也實施相同的政策。

武大郎式的炊餅小販,之所以很難進入開封城,是因為開封城不允許任何一個商人游離在官府控制的行會之外。宋人鄭俠在給皇帝的奏摺裡提到過這種嚴苛的控制:「不赴官自投行者有罪,告者有賞」——不向官府登記、不參加官府組織的行會,就在開封城做買賣是有罪的,告發者可以領取賞金。這種嚴苛控制造成的結果便是:

「京師如街市提瓶者,必投充茶行,負水擔粥以至麻鞋頭髮之屬,無敢不投行者。」⑨

鄭俠說,開封城裡,連街上提瓶賣水、挑擔賣粥、擺攤賣鞋、為人理髮者,也都得加入政府組織的行會,否則即不許營業。

♦ 《清明上河圖》裡的開封城(局部)

行會之所以能維持這種壟斷地位,自然是因為他們得到了官府的支持。而官府之所以支持行會搞商業壟斷,又是因為他們需要通過行會來向商人進行「科索」。行會內的商人在應付了官府的「科索」之後,也會很自然地傾向於鞏固自己在行業內的壟斷經營地位。具體的做法就是通過設定高額的「行例」,大約相當於入會費,來限制外人加入行會。王安石當年批評宋神宗「為左右所蔽,實未知京城百姓疾苦」,舉了一個自己身邊的案例:

「臣曾雇一洗濯婦人,自言有兒能作餅,緣行例重,無錢賠費,開張不得。」⑩

這位王安石家的洗衣婦的兒子,雖然有一手做餅的手藝,但他交不起高額的「行例」,入不了做餅的行會,也就沒法在開封城裡賣餅了。

可想而知,武大郎這樣的外地炊餅小販,要想離開陽穀縣進入開封城謀生,也得繳納這筆高額「行例」。就《水滸傳》對其經濟狀況的描述來看,他大概率是繳納不起的。北宋的開封城確實繁華——早在北宋初年,開封就已是一座常住人口過百萬的大都市。此後直到北宋滅亡,其人口規模始終維持在130-150萬左右——但這種繁華,對武大郎式的普通人來說,並不友好。

不過,在官府的攤派與壓榨較輕的某些地域,宋代的行會也可以成為維護會員利益的民間組織。據南宋人劉漫塘講,他在金陵城見到的行會,與開封、臨安的行會,是大不相同的:

「向在金陵,親見小民有行院之說,且如有賣炊餅者,自別處來,未有其地與資,而一城賣餅之家便借市,某從炊具,某貸面料,百需皆裕,謂之護引。行院無一毫忌心,此等風俗可愛。」⑪

金陵城雖然也是南宋的商業中心,但它不是都城,不像開封、臨安那般有大量的「官司所需,具以責辦」,所以這裡的炊餅行會,也就多了一些溫情。

參考文獻

①周寶珠認為不止此數,真實數目應介於唐代長安220行和南宋臨安414行之間。見氏著《宋代東京研究》,河南大學出版社1992年版,第285頁。

②耐得翁:《都城紀勝》「諸行」。《夢梁錄》中也有相似記載。

③畢沅:《續資治通鑑(二)》,嶽麓書社2008年版,第119頁。

④開封城內官僚經商極為普遍。宋太祖曾默許宰相趙普公開「營邸店,奪民利」。至宋真宗時代,按宰相王旦的說法,開封城中已是巨富遍地,「京城資產百萬者至多,十萬而上比比皆是」。宋徽宗時代的宰相何執中,名下邸店數量「甲於京師」,每天可收120貫房錢,一年可收近4萬貫;他的同僚朱勔更厲害,光邸店一項買賣,每天可得數百貫。見《續資治通鑑長編》卷八十五。

⑤李燾:《續資治通鑑長編》卷二百五十一,熙寧七年三月辛酉條。

⑥李燾:《續資治通鑑長編》卷二百五十一,熙寧六年五月戊辰條。

⑦《宋會要輯稿》食貨六四之「雜買務」。

⑧韓琦:《韓魏公集》卷一八「家傳」。

⑨鄭俠:《西塘集·免行錢事》。轉引自王學泰《遊民文化與中國社會》,山西人民出版社2014年,第159頁。

⑩《續資治通鑑長編》卷二百五十一。熙寧七年三月己未記事。

⑪車若水:《腳氣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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