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奇譚之鍊金術士

煉金術

文:蟲離先生

化金木

雖然世間僧道多不用酒,但香火鼎盛的宮觀叢林往往有所貯備,用以管待留下膳宿的香客施主。話說北宋時候,青城山的一處宮觀沒了酒用,道長打發弟子下山市沽。那小道士拿了只鐵壺,出得觀來,迤邐沿山徑而下。走到半山腰,小道士要出恭,隨手將壺子掛上樹枝,一陣山風卷過,吹得枝葉打上壺身,叮叮作響。小道士在那萬叢青木之下,耳聽松濤如韻,舉首看皓皓流雲,宛如置身神仙世界,一泡屎拉得神清氣爽。方便了當,解下壺子便行,忽見金光閃閃,他驀地站定腳,拿起鐵壺端詳,那壺身適才為枝葉拂過之處幾道長痕,赫然竟化為了黃金。小道士找到方才懸壺的那棵樹,仔細用枝葉將鐵壺上下內外揩抹一遍,鐵色隨抹而褪,漸漸變成了一隻純金壺。

小道士揣著金壺,一徑來到市鎮,有金鋪以上金之價出重資買了去,小道士腰纏巨款,再沒有回山,從此遠走江湖。

小道士雖識得了化金之木,可以隨手化得億萬赤金,但他生性謹慎,絕不肯輕易施用,身邊錢財,一向敷得盤纏便夠。如此小心過活了幾十年,始終無人知道他身負化鐵為金的絕世奇術。

光陰荏苒,彈指之間,當年下山出走的小道士,已逾花甲之年。他這時寄居在滑州天慶觀,老病侵尋,再也無力遠行。他自知大限不遠,尋思著這門奇術失傳可惜,不覺萌動了物色個傳人的念頭。只是那天慶觀的一幹道人,要麼昏昏噩噩,要麼刻薄刁鑽,冷眼而觀,並無一個值得託付。倒是觀前一個老頭,終年賣米為業,不問那歲是荒是歉,一斗米一概只加價一文錢出售,從不肯占人寸絲半粟的便宜,是位最厚道誠樸不過的長者,或許可以授法。

一日將晚,老道踱出觀來,找個由頭請老頭吃酒。兩人來到酒店,揀個僻靜閣子坐下,老道看看前後無人,伸出手指在桌上畫著,低聲把這番傳法的意思慢慢說了。老頭聽罷,捫案大笑,道:「道長此術,老朽亦略知一二,也正欲尋人傳授而不得,不想道長竟找到了老朽身上,天下竟有這般巧合!」老道吃了一驚,繼而不信,世間自詡能點金者,儘是些招搖撞騙之輩,四十多年來他走遍天下,從未見過第二個具此奇術的,怎的今日有心傳法時卻偏偏遇上了?老頭見他不信,笑道:「道長若不信時,改日不妨一試,就便切磋。」老道道:「也罷,便請老丈明日來觀中一敘。」老頭應了。

翌日,老頭早早進觀,老道接著,閂了門戶,拉著老頭密話。不期這些情形,都落入了鄰房幾個道人眼中。原來這些道人察言觀色,早就疑心老道有什麼見不得人的祕辛,因而偷偷在牆上鑽了一孔,時時監視。這時卻見這兩個老頭子鬼鬼祟祟交頭接耳一陣,取一口鐵鍋砸碎了,各揀一片殘鐵,架上爐子燒了起來。少頃投下藥物,翻倒在地上,摔掉煤灰銹屑,金光燦然,兩人所煅的鐵片,俱都變成了真金。二老相視大笑,互相交換著把玩稱歎,頗有相見恨晚之意。鄰房道人們見了這等神奇手段,哪裡還忍耐的住,連門也不及走,一擁而上,「轟」的推倒牆壁,闖進老道房裡,在那飛揚的塵土之中你搶我奪。可憐兩個老頭走避不及,被那土牆一砸,又被眾道壓在身下踏來踩去,嗚呼死了,眾道人因此被捕下獄。而那化金之木到底是什麼植物,終究也無人可知了。

南宋.吳曾《能改齋漫錄》

鍊金學徒

隋末天下大亂,有道士為避戰禍,潛居太白山中,采蕨薇而食,窮參造化,坐忘修煉,合成大還之丹,服而得道,不履塵世者數十年。

道士座下只收得一名弟子服侍,這弟子姓成,名弼,隨道士住在山中十幾年。道士見他性子輕躁,每日只命他灑掃打柴、扇爐煉丹,以此打熬心志,從未傳過一樣道法。成弼受熬不過,看看沒有盼頭,辭了道士要走。道士道:「你家中正好有事,這就下山也好。你從我多年,今復有憂,我無以齎助,這裡有丹藥十粒,每粒可化十斤黃金,足可料理葬事,你帶了去吧。」成弼聽道士言語,似乎家中有難,忙帶了那化金丹下山回家,果然家裡遭了白事,成弼取出丹藥化銅為金,置辦衣衾壽具,不在話下。

成弼在深山之中清苦了十幾年,一旦重回俗世,真如魚歸大海,加上手邊有的是金銀,於是服闋之後,大起宅院、廣置田地、多買婢妾,大把大把捧出來花用,須臾花的精光。此刻他那排場已然鋪張開來,沒了錢使,處處不自在。成弼左右盤算,沒個計較,只得上山去找道士,求他再賜些化金丹。

道士聽罷來意,再三不給,說道:「前番你下山之前,相贈已然良多,何以復來索取,如此貪得無厭?」成弼色變道:「你這老道好不通情理,我如仆如役的服侍你十幾年,不曾得半點好處,而今不過問你要幾粒丹兒,怎地就說是貪得無厭!」道士道:「休要聒噪,速速離去。」閉上眼睛再不說話。成弼求了又求,道士一味不理,成弼惱將起來,抽刀在手,指著道士道:「你老修行一世,莫要為了幾粒丹藥枉送性命!」道士不應,成弼怒道:「不識好歹!」一刀砍落,血光飛濺,道士卻似枯樹一般,微微一顫,便即不動。成弼大怒,斬下道士雙臂,喝問:「丹藥何在!」道士不答。又斬其雙足,道士顏色不變。成弼殺紅了眼,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一刀砍下道士頭顱,自去搜他屍身。解開衣衫,果見道士懷裡有隻赤紗囊,內中儘是化金丹。成弼忙脫掉血衣,丟了刀子,兩手捧著丹囊,歡天喜地下山而去。

走出一箭之地,忽聽有人呼喚自己,回頭看時,只見方才被他肢解的道士好端端站在打坐的青石台上,不由大吃一驚。道士嘆道:「你隨我清修十年,熬煉火性,一朝下山,凶頑盡復,便是為這黃白之物麼?無德受丹,必為神誅,終如吾矣,你好自為之。」說罷消失不見。

成弼定定神,摸摸手中靈丹,罵道:「老東西裝神弄鬼。」畢竟不敢久留,飛奔回家。從此鐘鳴鼎食,埒於王侯,妖童美妾,填乎綺室,享不盡的富貴。遠近州郡,都聞知這麼一位大富豪,然而說起此人是如何發跡的,錢財從哪裡來,誰也不知道。

那時正值大唐貞觀之世,天下風氣清正,百姓向善,發奸擿伏,十分踴躍。當下就有人向官府舉報,說成弼家財來路不明,疑有歹情。官府查訪鞫問,成弼解釋不清,於是州府當廳批下文書,逮捕嚴訊。成弼慌了,心裡尋思:「我這金銀須不是偷搶來的,為什麼招認不得?況且皇朝律法不見得不許人以法術鍊金。」因而供稱說自己曾學過法術,能煉銅為金。官府不信,取些銅錠令他煉製,一夜功夫,盡成黃金。那黃金色澤微微有些泛赤,成色比官方冶煉的還要好,地方大喜,具表上奏朝廷。太宗皇帝聽說了,徵召陛見,成弼打死也沒想到會驚動天子,這時想走也走不掉,想反悔也來不及了,唯有硬著頭皮在御前承認。太宗大悅,授以緋袍銀魚,五品官職,令煉製黃金。

成弼費心盡力,幾個月間煉成上等金錠數萬斤,化金丹耗用一空,黔驢技窮,上表請求致仕還鄉。居官不到半年就要懸車不干,簡直視國家名器如兒戲,滿朝臣僚都不以為然。好在太宗皇帝大度,准如所請,但要求他留下鍊金之方,庶幾不廢生產。

成弼根本沒有方子,卻如何交的出來?太宗一遍遍派人去索,成弼窘迫無已,急的要上吊,有心想坦白真相,可是早已在御前親口承認過自己精通「鍊金之術」,這時遽然翻悔,豈非欺君大罪?太宗見他推三阻四,既不肯交出配方技術,又不肯開工煉造,傳來質詢,成弼跪在地上抖抖擻擻說不出話。太宗大怒,命下入詔獄,嚴加勘問。可憐成弼吃遍了毒刑,兀自交不出來,刑吏拔刀逼頸,成弼痛哭求饒,只道:「實無其方。」刑吏大怒,砍下成弼雙臂,成弼仍道:「確無其方。」再砍下雙足,成弼熬刑不過,終於吐露整件事情始末。太宗此時已然不信了,道:「奸猾惡徒,信口雌黃,不必再留。」敕令處決,押赴刑場,一刀斬訖。

後來成弼所造之金漸漸流入民間,據說此金與常金不同,百鍊益精,天下貴之,世稱「大唐金」。直到唐末,仍有外國胡商萬里來求,以為寶貨。

唐.戴孚《廣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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