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何處不相逢:我在騎行路上遇到一位僧人

僧人

2019年2月19號,我開始騎自行車環遊中國。

原本計劃一整年的行程,最後因為疫情中斷。草原戈壁雪山沙漠,廢屋天橋路邊公園,這些地方我都住過,一路走來看了百場落日,半夜掀開帳篷能看見銀河。

我在途中與人交談,向路人問一些大而空的問題,對自己無知的世界拘謹而茫然。我不斷與人相遇,再很快分別。運氣好的話,還會在路上重逢。

以下是我的騎行故事第一篇。

1

2019年2月,我騎上車,帶了點行李就開始上路,原本計劃騎行一年,儘量走完整個中國。

上路第127 天,我到了山西省太原市陽曲縣。聽聞境內有幾座古寺,到了地方卻看見門戶緊閉。只能說很是可惜,山西文物那麼多,可村鎮間的文物因為無力維護,乾脆封存一了百了。

不知不覺已經到了下午,肚子開始餓了,在村子裡找了家飯店。老闆告訴我也沒其它吃的,幫我做了些貓耳朵,吃完混了個三分飽。

繼續往前騎,不知道明天能不能騎到五台縣,那邊還有更多的文物要去看。騎著騎著,看見一個穿灰袍的僧人正沿著馬路,三步一叩首。兩車道的馬路,卡車像是游魚,聲波和塵土朝著道路兩側擴散。

我突然想起前不久在太原一座公園紮營時,路過一個大叔對我說:你環遊世界是很厲害啦,但你不是我見過最厲害的人,我曾經見過路邊有人一路磕頭磕上五台山。

沒想到我也能遇見叩長頭的僧人,我有點猶豫該不該上前搭話。在我眼裡,磕頭應該是件很嚴肅的事,信徒說不定正一邊磕頭一邊誦經順便還在算自己磕了多少頭。上去一搭話,節奏亂了,沒準今天這頭就白磕了。

我在紀錄片裡看見過這樣的活動,一般都是一隊人,跟著完善的後勤補給,磕頭的人只負責磕頭。可我又騎到前面看了一圈,路上分明只有這一個僧人,別提補給的隊伍了,連結伴朝聖的人都沒見到半個。我實在好奇,他全身上下只有一件灰色僧衣,眼看天就要黑了,他該住在哪,每天吃點啥?

我掉頭回來鬼鬼祟祟尾隨半天,終於忍不住上前搭話:「是去文殊菩薩的道場嗎?」

僧人抬起頭,我看見他眉心中間因為磕頭太久沾上的一大片灰印。他挺熱情地點點頭,說:「是的,我從河南出發了三個多月,朝著五台山拜山。」

他乾脆停下來,我正準備問點別的。他像是想到了什麼,說:「不妨和你結個善緣吧。」說著居然從袍子裡掏出一瓶紅牛。

我目瞪口呆,一是震驚於這袍子裡居然能放東西,二是紅牛怎麼看都和這風塵僕僕朝聖者的樣子不搭。他看見我愣住的表情,以為我在擔心別的,說:「沒關係的,前面還有很多。」

僧人告訴我,自己有一輛三輪車,上面什麼補給都有,就停在前面的路口,我可以先過去,在那裡等他。

「什麼補給都有」這句豪爽的話有點震撼我,往前騎了大概一公里,認錯了幾次車,終於在路邊看見了那輛三輪。

這下子徹底確定了,畢竟一般三輪車不會刷成黃色貼著偈子,上面還插著一面國旗一面佛旗。

我就在路邊等著,約莫一個小時,僧人才叩頭過來。我問今晚住哪,他說車上有帳篷,隨處可睡。我心想,好嘛,這不是和我一樣。然後興致勃勃,說我車上也是帳篷,我們不妨同路走一段。

天已經黑了,僧人車燈亮著,我們騎在路上找適合紮營的空地。他從袍子裡又掏出來一台vivo手機,這時候我已經見怪不怪。他在地圖上找了半天:「前面路口就有一座文殊廟,我們可以去那裡住。」

我說夜裡鄉下的小廟早就關門了,要睡只能睡在廟門口,他說自己就是這個意思。這下我確定了,的確都是同道中人,一聽就是睡過不少廟的。

拐進路口,裡面是條小路。我自告奮勇前去探路,結果到了地圖上標註的位置,卻什麼也沒有,問了問當地人才知道廟根本不在這裡,而是在後山。且不說天已經黑了,我們一輛自行車一輛三輪車也根本上不了山。

我琢磨是不是因為自己平時信的是普賢,如今才被文殊菩薩捉弄。這時候僧人微信上發來消息,讓我速歸,他發現一處好去處,適合紮營。

我掉頭回來,僧人開車駛進一條小路,即使晚上也能看出來,是極其偏僻的一處地方,我真有點佩服他能找到這裡。這裡是一處窯洞裡的關公祠,除了關公那間屋子,其它幾處房間都透露出一副破敗相。

僧人打開車門,露出裡面的行李,真的是包羅萬象,他從裡面翻出一把掃帚,把屋子裡的灰掃盡,我們一人一個房間。搭好了帳篷,他送來盞夜燈和一把手電筒,說這樣夜裡就會明亮些。

我原本還想問,宗教人士這方面是否有點忌諱。看他上來就掃乾淨了關公那間祠堂讓給我住,便把話吞下肚。

我腦子裡飄過一句話:百無禁忌,諸邪迴避。

 

2

僧人的一天是這樣開始的。

早上四點半起床,整理行李,隨便吃點信眾供養的麵包餅乾之類的零食。把三輪小車往前開個幾公里,停在路邊,然後往回走。

做完這一切差不多快到六點,走到上次叩拜到的位置,繼續朝前磕頭,一直到11點多。偶爾累了,坐在樹蔭裡休息一會兒,一般不超過一分鐘。

這天十一點左右,他到了自己估算好的位置,小車正好停在那裡。他開著車,帶著我扎進馬路邊的土路,找一處陰涼的地方扎伙做飯。

兜兜轉轉,總算是找到了一小片陰涼地,在村子的一角。我們剛停車,就有村民湊上前打聽我們的來歷。一個穿著印有the vampire’s assistant黑字白t恤的大叔乾脆不走了,在路邊抽菸,看著我們做飯。不知從哪裡跑來一隻黃狗,也不叫,靜靜趴在身邊的樹蔭底下。

老實說,我已經覺得小車車廂是四次元空間了,從裡面翻出來什麼都不奇怪。他把灰色僧袍撩起來扎進腰裡,先從車廂裡翻出來一個灶台,灶台上連著一根黃色管子,我順著這根管子往車裡瞧,看見車裡面有一罐……液化石油氣。

大概八十厘米高的液化氣罐靜靜立在車廂一角。僧人面不改色爬上車,從車廂頂上遞下來五瓶農夫山泉。我擰了一下,雖然上面全是灰塵,但都沒開封。

僧人把水倒進鍋裡,又從車廂裡拿出來一包麵條,看我一眼,猶豫了一下,最後把一整包麵條全下進鍋裡。我有點忍不住了,一頓飯吃掉五瓶礦泉水,這消耗也太誇張了,就問他這一路補給有沒有斷過。

「沒有,一路上都有人供養。」至於礦泉水,廟裡信徒都是成件成件捐的,自己去廟裡可以隨便拿。昨天太原就有人開著車一路跟著,請他到飯店吃飯。今天是週一,人都回去上班了,所以要自己來做飯。

僧人其實自己很少做飯,他笑道:「僧人托缽,自己還沒有託過缽。」我心裡咯噔一下,又問,從出發以來您做過幾頓飯?

僧人想了想,說:「十頓不到。」

「其他的時候呢?」

「都有人供養。」

僧人的小車也是別人供養來的。剛下山出發的時候,他推著輛手推車,一路有信徒跟隨。有個信徒連續幾天開車四十公里來送飯,後來那人說,不行啊,師父你這太辛苦了,我們給你捐輛車吧。

車有了。然後,車裡什麼都有了,連液化石油氣都有了。

「你究竟為什麼要拜山?」

僧人陷入回憶。這涉及到二十年前的一樁事,原來有個老和尚曾和他說過,要一起去拜山,後來老和尚走了,這事擱置下來。有天他和師兄聊起此事,提議:我們去拜山吧,師兄說好。他們就此出發。

我問:「師兄呢?」

「師兄不用手機,我們剛一下山就失聯了。」

「你拜了三個月的山,拜到後呢?」

「在五台山住兩天就回去,寺裡不能沒人。」

「就這樣?」

「就這樣。」

面下好了,僧人手忙腳亂一陣子。原來是太久沒做飯,忘記醬油醋在哪了。可能有點不好意思,他給我解釋,之前太原那段路一直有人排隊供養。後來自己翻了車,行李全部重新整理過一次,所以佐料忘記放哪了。

僧人摸出來兩根大豆火腿腸,說這是別人供養的,也不知道啥味道,加進去吧。看見我在拍照,他專門強調,這可不是肉,是豆製品的香腸,之前路上有專門賣豆製品的商店。

一開始,他看到是火腿腸嚇了一跳,說這啥玩意,怎麼還有火腿腸呢。

「這是一個信徒臨走買給我的,人家一聲不吭就要走。再一看是豆子做的才安心。我原來也沒見過這玩意兒,正好我們來嘗嘗。」

小黃狗湊過來嗅嗅,僧人晃了晃火腿腸,說,你是不是也想吃啊,等會吧,還沒有供佛呢。

火腿腸切著,他問我會做飯嗎,他手腕太疼了,讓我接過刀繼續切。他往清湯麵裡加了火腿腸,又掏出來一包豆乾往裡面下。旁邊的小車裡放著大悲咒,狗狗趴在一邊,夏天的陽光照下來,天上流雲都被蒸發殆盡,抬頭是一片炎熱的湛藍,只有這裡有一小片陰涼。

其他佐料都在車頂上的篷子裡,僧人手腕疼,我爬上去找。蓋東西的篷子掀不開,只能在裡面摸索,摸出來醬油、生抽。他忍著痛自行上去,摸出來一瓶香油和一包葡萄乾。在我驚駭的目光前,他把葡萄乾撒進麵條裡。

僧人轉而從車裡搬出一個箱子,箱子裡摸出來個飯盒,遞給我:「就用這個吃吧。」他又摸出來一把塑料袋包好的一次性筷子。

吃飯前,僧人掏出手機錄語音,拍了一圈照,對著微信說:「你們看這是多好的一片陰涼,肯定不會中暑,師傅今天就在這裡吃飯。」然後又說:「誰再騙師傅喝藥,我就把他移出群。」

我沒聽清,問是什麼藥。僧人說是藿香正氣水。

3

僧人中午就休息,到下午五點才開始繼續叩拜。看得出來,他是真的怕中暑。

麵條煮好,葡萄乾和麵條配合,居然真有種不錯的口感。我想起來,原來在道館裡吃到過蘑菇餡的粽子。山上人雖然不能吃肉,但因此對食材的想像力也真是天馬行空,不拘一格。

正吃著面,路邊一個大媽騎車過來,車架上是一箱杏子。大媽停車打量了我們一番,從後面掏出兩顆杏子要給我們吃。我正打算拒絕,想起該問問僧人的意見。回頭看見他已經放下碗,非常熱情地朝前走了幾步,接過杏子道了一聲如意吉祥。

大媽多塞了幾顆,湊了六顆,把僧人手掌盛滿,他很高興,說,這是六六大順,大媽高高興興走了。

僧人坐回來,吃了一顆杏子,其餘的都放在一邊。我問,是不是信眾給的東西都要接受?他端起自己盛滿面的缽:「出家人要給住家人種福報的機會,除了出家人不能用的,別人給的東西都要收下。」

我算是知道,他車裡為什麼會有那麼多亂七八糟的東西了。

吃完飯,我搶過去準備幫忙洗碗,僧人說缽要自己洗,還要念咒,讓我把自己的飯盒和鍋洗一下就好。

我用剩下的半瓶水洗完了飯盒,他說省點水吧,就蹲一邊看手機。

「洗鍋怎麼辦?」

僧人想了許久,說:「你用勺子刮刮吧。」他語重心長教育我,出門在外要省水,等到沒水用的時候就知道水的寶貴了。

我想了想這一頓飯花費的水,沒吭聲。

他回身在車裡翻了十分鐘,找濕巾。沒找到,最後沒辦法,拽出來一條白色毛巾:「這還沒用過,你拿這個擦擦鍋吧。」

我總覺得不對勁,要說都是長途旅行,他對水的態度有點奇怪,好像完全沒個規劃。我問平時都喝多少水,他說自己拜山特別消耗體力,所以平時不喝水,都喝運動飲料。我想起他一見面就從袍子裡掏出一罐紅牛。

接著,聽見僧人一聲長嘆,我走過去。他坐地下,面前擺了一堆紙巾。他看我過來,用有點重的河南腔感嘆:「我真是個人才,把拆封的濕巾和紙巾放一塊咯。」面前白色的捲紙濕了一半。

他用濕巾擦玻璃鋼的灶台,遞給我幾張濕巾:「來,一塊擦。先用濕巾再用衛生紙,擦得乾淨。」

收拾完東西,僧人不見了,我只當是解決生理問題,在一旁玩手機。他折回來,讓我到車頂蓬子裡翻找個東西。蓬子系得太緊,我著急解開,他在旁邊喊著:「不要急,不要急。」

僧人讓我慢下來,把繩子一條條解開。我爬上去,總算看見他要我取什麼了,一把工兵鏟。一個朝聖的僧人,車上放一把工兵鏟,很合理,對嗎?對個鬼咧。

他去而又返,還取出一把工兵鏟,不會是特別愛護環境的人吧?帶我去是要掩埋自己的排泄物?

繞到一片草叢裡,僧人看我神色不安,說,自己手腕太疼了,拿不動鏟子,讓我幫忙挖個坑。我心情有點複雜。

結果他往地上一指,我看見草叢裡有一具小狗的屍體,天氣炎熱,已經乾透了。他說,就在這裡挖個坑……

我剛揮了幾下鏟子,他就在旁邊念叨:「你沒幹過活吧。」我嘴硬,怎麼沒幹過,只是沒用過這麼小的鏟子。

僧人把鏟子奪過去:「不是你這麼用的。」說著把鏟子猛一推,藉助慣性落下去,輕鬆把我刨出來的坑擴大了幾倍。

我老老實實接過鏟子,有樣學樣,他又在旁邊念叨:「朝懷裡鏟,你發力姿勢不對,土堆別鏟走了,待會還要填上……」我聽著,突然覺得《大話西遊》的劇情非常考究。

填完土,等僧人念完經,我問車上常備一把工兵鏟是幹什麼的,總不能就是為了填埋小動物的屍體吧。

「就是做這個的,有不少畜生曝屍路邊,總要有人收斂好它們的遺骸。」

4

回到車前,僧人在周圍繞了一圈,手裡拎著個小袋子。他在找地方睡午覺,然後晃了晃手裡的袋子問:怎麼,你沒有?

「空氣枕嗎?」

「不,是吊床。走,我們去找有樹的地方睡個午覺。起來太早,夜裡又睡太遲,拜山太消耗體力了。一天下來太累了,有時候夜裡還要繼續拜,需要找地方補覺,才能讓身體不垮掉。」

想想也是,他早晨四點半起床,晚上八點多還在拜,十點左右才能收拾好準備睡覺。我則是不管幾點睡,一定要睡飽了八小時才肯爬起來,所以到現在還不算太困。

僧人開著三輪車找午睡的地方,我心裡暗笑,這段距離不用叩拜,他算是賺到了。結果到目的地,他忽然問我,從今天他拜到的地方到這有多遠?

我愣了一下,看眼手錶,記憶裡是一點八公里,他搖搖頭,說不對,至少到看到兩個界碑了。他掏出手機在旁邊算,最後告訴我是三公里左右。

他掰了掰指頭,自言自語,五點六點七點八點,一小時一公里,差不多。

原來還要再走回去,重新叩拜過來,滴水不漏。這就是他晚上的計劃,一小時一公里,有時可以多拜一點,但只能計劃少不能計劃多,畢竟計劃是必須要完成的,一開始想得越多越難走。

找來找去找不到合適的樹,他放棄了吊床的想法,找塊空地,扔了幾塊墊子往上一躺。

「這地方待會太陽還是會晒過來啊。」我說。

僧人嘆了口氣,說,知足常樂,行了行了。

半小時過後,陽光移過來。他爬起,拎著墊子走了幾步,直接睡在了小路中央的樹蔭裡,好在這裡偏僻,並沒有人來。

下午,僧人返回起始點,我在這等他。晚上,他叩拜過來,我正準備告訴他找好了紮營的去處,他卻說我們去住旅館吧,他想洗一下衣服,太髒了。正好,這一天我的五個充電寶,兩個手機,一個ipad一個手錶,電量全部耗盡,正愁明天該怎麼度過。

一時間,我覺得自己是天命之子,不僅住進了路邊的旅店,還有洗澡的地方。僧人堅持付了帳,我洗完澡躺在床上,突然來了一道閃電,我往窗外看去,電閃雷鳴,大雨將至。

我覺得自己氣運真是好得沒話說,想要什麼來什麼,不想遇到什麼就能躲過什麼。直到又一道閃電劈下來,屋子裡瞬間漆黑一片。停電了。

該翻的車,一定會翻。

5

次日早晨,我賴床了。昨天夜裡睡得很晚,難得住店,到十點多才起。點開微信發現僧人火急火燎髮來幾條消息,說自己在飯店等我吃飯,問我怎麼還沒過去。

我朝外看,三輪車在樓底下,心想你不是還要回來嗎。我趕緊爬起來收拾東西,東西剛收拾一半,底下傳來他的說話聲,我心裡有種逃學遇到教導主任的恐懼。畢竟他發給我的定位離這將近五公里,他走回來要一個多小時。我心裡過意不去,趕緊把行李往包裡摟。

這時僧人上來,沒責備我,只是和氣地說,自己是店老闆開車送回來的,讓我不要著急,一點一點收拾。我收拾到床頭,發現一包餅乾和一罐八寶粥,饒是臉皮厚如我,也有點面紅耳赤。

到了飯店,僧人點了兩瓶當地特色的果汁,轉頭對我說:「我記得你想吃米飯。」

我當時和他隨口抱怨過一句山西米飯比面貴,吃不起米飯。然後他點了兩盤菜,要了份米飯,想了想又對老闆娘說:「給我也來一份米飯。」並對我說,不夠再添。

怎麼說呢,這一來二去,我實在太愧疚了。忽然有點理解魯迅說的「把自己皮袍下的小榨出來了」是什麼滋味。

吃完飯,我原以為老闆娘也是信徒,不用付錢。沒想到僧人掏出手機微信付款。我之前就好奇,雖說信教的人不少,但全部時間都在叩拜,哪來那麼多信徒能保證他供養不斷?

我很快明白了,原來有的信徒不僅供奉飯食和生活用品,還直接給錢。這確實是餓不著了,僧人告訴我,自己建了個微信群,路上遇到的那些施主都拉進群裡,也帶動了更多的人一路來追隨自己。有個青年一路跟了他整整一個月。

結帳時,老闆娘說了句什麼,好像是帳的問題。僧人有點不高興,告訴老闆娘自己沒付錯錢,飯錢四十五元已經過去了,自己又轉過去五塊錢是車費。他給老闆娘算帳,開車一公里的油錢應該付多少,最後說他出家人絕對不會少人錢,不會占在家人的便宜……

絮絮叨叨說了十來分鐘,老闆娘只能陪著笑不斷應和。這事倒確實是老闆娘的問題,但看見他在這種事上終於計較起來,反倒讓我有些放心。

中午時分,僧人照例鑽進小路休息,天斷斷續續下雨。他突然問我會不會開三輪車,我說不會,他若有所思。

下午五點多,僧人開車來到一片不怎麼平整的土地上,說要我來學學這車怎麼開,到時候我可以開著這車去找他。

事到如今,我坐在三輪車上,開始回想自己的旅途到底哪裡出了問題:我一個騎自行車環遊中國的流浪漢,怎麼就學起了三輪車駕駛呢?

僧人給我講,這是啟動,這是剎車,這是掛檔,這是倒檔,把手是油門,你考過駕照,應該沒問題。

我早就忘記怎麼開車了,他說沒事,簡單……然後補充了一句:小心點,這車容易翻。我想起車裡的那罐液化石油氣,冷汗都冒出來了。

我用大概五公里的時速,在崎嶇的路上開了一圈,全身都快被汗透,正準備問僧人……人呢?他還沒教我怎麼剎車呢。

後來,我膽戰心驚把車停在空地中間,蹲在路邊調整自己的心理陰影。此時從路上咣咣過來兩輛大車,把那輛小三輪圍在中間,下來兩個看似不好惹的司機大叔。

我準備挪車,眼一閉一睜,深呼吸一口氣準備啟動,結果司機倒是意外的友好,告訴我不用挪,他們就是進來休息一下。

僧人走回來了,看見我皺皺眉頭,說我不該把車停在這,停在空地中央,一點常識都沒有。我正要解釋,他已經把車開走了,我跟在後面,拐進個院子,把車一停,從車棚上取東西。

我準備將功贖罪,問僧人要取什麼,他反問剛剛跟過來都沒看到嗎。我想了想,摸出工兵鏟,跟在後面。走了差不多兩百米,看見路中央有一張皮。不知道是什麼動物,已經被來回的大車碾成了薄薄的一片。

我在路邊挖坑,僧人繼續絮絮叨叨:路邊是斜坡,不能挖太深,免得土落下去,不能從這個方向挖,不能這樣那樣……

後來,他嘆道,算了,你沒幹過活。他拿過鏟子挖了個坑,把那片動物的遺骸鏟過來,埋進土裡,默默誦經。

事畢,僧人往回走,繼續叩頭,沒一會兒又回來,從車上拿了把掃帚。我不明所以,跟在背後,他指著路邊一堆碎玻璃:「這些東西都要掃到一邊,否則自行車電動車經過這裡容易爆胎。」

我拿過掃把,玻璃碎了近百米,他在背後說:「慢慢來,別急。」

6

到了晚上,我準備去找住宿的地方,車留在空地上。之前我問過僧人,這樣停車會不會不安全。他說,出家人的事物不會有事。我想想畢竟出來將近一百天了,應該沒事,就繼續往前騎,追上他。

僧人看見我,停了下來,不知怎的有點失望,他問我車鑰匙在身上嗎。我說還插在車上,他嘆了口氣,說我這樣不行。

你不是說出家人的東西沒人動嗎?

夜裡在一片空地上紮營,天黑之前有厚厚一層雲,他冥思苦想,對我說,要不然給錢讓我去住店吧。我有點莫名其妙。

「這夜裡可能是要下雨,我可以睡橋洞。」

「我也是一路橋洞、荒地睡過來的。」

他沉思了一下,似乎在考慮怎麼用詞,這時候有閃電劈在遠處,天空亮如白晝。

他苦著臉和我說法:「釋迦牟尼生於藍毗尼,大智慧得覺悟得解脫,是為初祖。達摩,禪宗二十八祖,渡江而來稱始祖,佛法代代傳,後至六祖慧能分為兩支,如今到我這裡已經四十三代,每一代都是實實在在的歷史,絕非虛妄,實實在在。」

「我是出家人你是在家人,我沒有什麼修行不敢妄言,但我信一件事,實際出發實在做事。修行是,拜山是,我相信萬事如此。我不懂你在想什麼,為什麼出來做這樣的事,但唯有這件事你要記牢,山下人一腳踏空……」

天邊一小塊地方驟然亮起來,我第一次見到金色的閃電。

僧人絮絮叨叨又說了一通,我大致明白了,他原本是希望我今天學會開車後,晚上把車直接開過去找他。我以為學車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準備練個一兩天再上路。畢竟那窄窄的兩車道,大卡車的車流從來沒有斷過,剎車檔位還掛著東西,輕易踩不到,轉彎也不方便。

我嘆了口氣。他問我接下來的計劃怎麼樣,我說陪了您一陣子,大有收穫,明天我就繼續朝著五台山出發了,您平安吉祥多多保重。

僧人又苦著張臉冥思苦想,最後從自己身上掏出一大疊百元大鈔,準備塞給我。我有點懵了,我說您這是幹啥。他沉默許久,說也不知道給我點啥,錢無論幹啥都行,就給我好了。

「出家人能做這種事嗎?」

「我的錢也是信徒供養的,有什麼不行。我就是實際的人,哪怕修行也是從實際出發。」他又勸誡我:「不要太多幻想……」似乎還想說點什麼,剛開口又沉默了。

7

夜裡有點尷尬,我們各自鑽進帳篷,我想了想自己,想了想僧人,雖然最後是道不同,但從他身上受益良多。

老實說,我一直不知道書上那些道理到底有什麼用。總覺得自己讀了多少書,道理還是學不會,理不通,死道理就是死道理,活不過來。

可我現在感覺,真正的道理須是身教,從出發到現在,想通的道理就兩個。說來也巧,一個是從道士身上學到的,一個是從僧人身上學到的。

道士偶爾提一句:「道理不是說的,不要多想,去做,做到多少才是自己的道理,這就是修道。」

僧人呢,則是很意外的一句話:慢慢來,不要急。

這些道理並不是他們講給我的,倒不如說,他們講的道理我通通聽不進去。反倒是我看著他們的身影,從他們身上領悟到的道理,像一把尺子,插在心裡。這樣的道理可能才算是學懂了。

早上醒來,我帳篷門口放了一個袋子,裡面有豆乾、酥餅,還有一瓶飲料。他已經離開,車和帳篷還留在這裡。

我躺在帳篷裡思考很久,爬起來,準備把自己的車先留在這裡,把三輪車開到他那裡。

結果上前一看,沒有車鑰匙……

想了想,我準備收拾好行李,騎車找到僧人,拿了鑰匙回來開車。事情就是這樣,該了的就了。想清楚後就收拾東西,這時候外面突然一陣喧囂,一輛小車開過來,僧人在一群人的簇擁下朝這邊走過來,有說有笑,非常高興。

到頭來我還是什麼都沒做,但想清楚其實就已經做完了。我沒什麼遺憾,向僧人辭行,他有點驚訝,說現在是中午,太陽正大,吃過飯再走。我笑著說早上你留在我帳篷門口的東西已經吃了,現在不餓。

僧人有點不好意思,還是挽留我,周圍的一圈人也圍著起鬨。我看了看橋洞外面,烈日當空,可是有涼風,有樹蔭。

我走後一陣子,僧人發來微信,說,有什麼事記得聯繫他。我回覆:謝謝師傅。隨後,他發過來一篇文章,講「師父」和「師傅」的不同,大意指,師父才是尊稱。

文章居然是僧人寫的,還是在美篇上創作的,有背景音樂,還有他的照片,穿著僧袍跏趺而坐。

我想起他那個「不用手機,下山就失聯」的師兄,突然止不住笑意。

來源:不可思議編輯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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