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潼關肉夾饃」到處碰瓷,蘭州牛肉拉麵笑了

文:漫天霾

觀念的特徵在於,不因為其他人擁有它的全部,一個人就對它少擁有一分。誰從我這裡接受一個觀念,誰就獲得教益而無損於我所受教益;就好比誰用我的燈芯點燃他的燈芯,獲得光亮而無需暗淡我的光亮。全世界所有觀念都應當從一人向另一人自由傳播……那麼,從本質上說發明不能成為一項財產。 ——托馬斯·傑斐

最近妖風勁吹,一些小鬼也粉墨登場。前有「逍遙鎮胡辣湯」四處告狀不讓胡辣湯使用「逍遙鎮」,後有「潼關肉夾饃協會」以商標侵權為名,將幾百家賣「潼關肉夾饃」的小吃店告上法庭,範圍波及18個省。

訴請也簡單粗暴又無恥,要麼賠償5萬元「損失」,要麼交3-10萬元不等的加盟費,以及保證金、管理費、協會會費等等,否則就不能使用「潼關肉夾饃」這樣的招牌或者字樣。

我看到這消息的第一反應是:這TM是想錢想瘋了吧,這不是敲詐勒索嗎?

「潼關肉夾饃」是什麼意思?它既不是指「來自潼關的小麥和豬肉製作的肉夾饃」(區別於地理原產地),也不是指「【潼關】牌肉夾饃」(區別於成文法上的商標權),還不是指你手裡正在吃的一個「潼關肉夾饃」(區別於實物財貨),而是指一種特定的口感,以及這種口感背後的製作工藝。

它之所以叫「潼關肉夾饃」,僅僅是因為這種製作工藝和口感,最初來自於陝西省潼關縣的某個人,大家覺得好吃,紛紛效仿,於是傳遍了大江南北。

那麼一個人吃了之後覺得好吃,在家裡反複摸索其配方和工藝,然後製作出了口感一致的肉夾饃,把它叫做「潼關肉夾饃」在街上售賣,請問它侵犯了誰的權利?

沒有。

你總不能說,我在一家飯館吃飯,覺得廚師燒的山東大蔥爆羊肉很好吃,然後我熱愛烹飪,在家裡揣摩和練習,燒出了同樣的菜,開一家餐館,菜單上有山東大蔥爆羊肉,就是侵犯了這位廚師的權利?

你也不能說,我開店賣陝西biangbiang面、山西刀削麵、四川擔擔面,就侵犯了陝西人山西人四川人,都要掏錢得到他們的認可才能做,你咋不搶錢呢?

如果這樣搞的話,西安牛羊肉泡饃、北京烤鴨、天津大麻花、重慶火鍋、新疆大盤雞、廣州腸粉、山西刀削麵、桂林米粉、柳州螺螄粉、山東煎餅、武漢熱乾麵……都不能做了,否則就是侵權,所以要吃烤鴨必須去北京,要吃大盤雞必須去新疆,如此等等,這不扯淡嗎?

考慮過全世界最大的連鎖餐飲機構「蘭州牛肉拉麵」的感受嗎?沒事就像個訟棍一樣玩玩?

又考慮過遍布全世界的「中國餐廳」和「意大利麵館」嗎?讓中國和意大利政府滿世界去收加盟費去?

還有更可怕的,人類如今食用的絕大多數食物都是熟食,熟相對於生,就是一種製作工藝,它來源於火的發明。那麼我們現在每吃一次熟食,是不是要給鑽木取火的先祖交一筆專利費?

荒唐!

為什麼荒唐?為什麼所有人都覺得潼關肉夾饃協會是胡整?

因為它就是要尋求權力保護下的壟斷利益,排除他人的競爭,並以這種壟斷特權進行尋租。人們討厭行政壟斷,原因何在?就是因為它阻礙了競爭,也就阻礙了進步,讓一部分人可以享受特權,一勞永逸地攫取利益,讓消費者別無選擇。

你能做,我也能做,我的競爭可能會傷害你的利益,但是卻並沒有侵犯你的權利。法律只能保護權利,不能保護利益。你不能要求法律保護你獨占的利益,那就是侵犯了我的權利。

「潼關肉夾饃」,是一種製作工藝,製作工藝本質上是一種「知識」,知識本身並不是一種財產權,承載著知識的某種載體,被人所支配,才是財產權。

財產權的基礎是什麼?

是稀缺性。正因為稀缺,為了化解人際之間的爭奪與衝突,實現定紛止爭,才有了財產權存在的必要。

財產權是排他的,獨占的,是你拿走了我就沒有了,你用了我就沒法用了。製作工藝這種「知識」卻沒有產權的任何特性,它可以被糢仿和無限複製,我的使用並不影響你的使用,你的產權仍然是完整的。

知識,沒有產權。

因為它在經濟學上就是:沒有稀缺性、沒有價格、人人皆可使用的「自由財貨」。

正是人人皆可使用,而且不影響他人財產的完整性,因此一個社會自由財貨越多,越能夠推動人類進步和福利改善。假如阻礙自由財貨的使用,一切進步立即停止。

讓知識有產權,完全是反人類的。

因為它阻止人們糢仿。也就是不準人們使用自由財貨。

人類怎麼能阻止糢仿呢?人類的哪一個進步和創新,不是先從糢仿而來的?孩子從生下來時的動物狀態,不斷成長為具有理性的文明人,就是不斷糢仿父母和身邊人的行為規則的過程。

人類社會之所以不斷進步,就是因為不同的族群之間相互糢仿,取長補短,趨利避害,這種糢仿不斷累積,推動了技術進步,因此福利才不斷改善。

所有創新,都不是像孫悟空一樣從石頭縫蹦出來的,也不是像魔術師一樣「從無到有」變出來的,而是不斷地糢仿、累積和改造出來的。

作為工業革命的一個標誌性事件,蒸汽機是瓦特「發明」的嗎?

並不是。

在他之前有無數的先輩進行了理論和技術探索。在瓦特之前,已經有第一臺投入實用的蒸汽機——紐科門蒸汽機,紐科門之前有塞維利蒸汽泵,塞維利之前有高壓鍋的發明人帕潘,一直往前,甚至可以追溯到17世紀上半葉伽利略的弟子托裡拆利,他發現了大氣壓的存在。

況且,如果沒有材料工業、冶煉和鑄造技術等等領域的進步,同樣不可能出現蒸汽機。

發明家們總喜歡否認自己的祖先和傳承,誇大自己作品的革命性意義。還是亨利·福特這樣的企業家最坦率和誠實:

「我沒有發明任何東西,我只是把數百年來其他人的發明組裝成了一輛汽車。」

恰恰是政府的幹預,使那些「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取得了一丁點進步的人,通過申請專利的形式阻礙了經濟進步。

1624年英國頒布《壟斷法案》,規定專利保護期為14年。塞維利、以及後來的詹姆斯·瓦特均向英國政府申請專利,一招吃天下,每年都可以收取巨額專利費,任何人的改進使用都是侵權,延緩了蒸汽機的技術改進過程。

我們可以從中清楚地看出,知識產權就是一種借助國家強制力的特權壟斷,它會阻礙、而不是鼓勵人們的創新精神。

鼓吹專利權最起勁的人,是消費者嗎?並不是,而是那些恰好早了一分鐘「發明」了某種東西並且取得了專利的人,他們處心積慮地尋求國家權力機構的支持,以排除競爭,抬高價格,獨享壟斷利益。

《我不是藥神》中治療血癌的「格列衛」,被印度人「仿製」出來,品質一點不差,價格卻直線下降,消費者有意見嗎?沒有。有意見的是持有專利權的瑞士諾華製藥,他們的利益受損,於是尋求政府保護。

這種強制性排除競爭的專利法還催生了大量「專利流氓」。美國有許多公司,就是專門買下各種專利,然後一旦某家公司用到了這種專利技術,管它與自己的東西有沒有半毛錢關係,就去碰瓷訴訟。這實際上是一種敲詐勒索。

那些專利流氓和想依靠一個專利一招吃遍天下的人,儘管邪惡,但是呼籲專利保護畢竟尚能讓人理解——人都想一勞永逸地坐享其成。但是作為一個消費者,卻跟著去呼籲什麼莫須有的知識產權,就是傻子。

所有熱愛市場經濟的競爭和消費者主權的人,都應當對所有關於知識產權的流氓行為說不!

商標,當然可以有,但是同理,也沒有所謂的「商標權」。商標總是與某個人所能夠支配的特定物聯繫在一起才有意義,是這個物有產權,而不是商標本身。

你姓張,管你的飯館叫老張食府;我也姓張,給我的飯館也取名叫老張食府。我並沒有侵犯你的權利,因為我和你不是同一個人,你不能要求我不姓張。

即使我賣的菜品和你的一樣,也沒有侵權,因為你的菜是你做的,我的菜是我做的,兩個店的位置、店內的氛圍、擺設、服務都不一樣,所以它們就是不同的財貨。

可悲的是,知識產權這股妖風已經吹遍全球,保護知識產權——也就是保護一部分人的壟斷特權、阻礙經濟進步、傷害消費者利益,居然成為一種不可撼動的全球性政治正確。

他們說只有嚴苛的知識產權保護,才能鼓勵人們的創新精神和資本投入。這簡直是一種宗教信仰般的迷信,既無視人類進步的歷史,也無視最基本的邏輯。

有些人的腦迴路就是如此清奇,他們對造福於全世界所有人的財產權表示懷疑,甚至認為財產權是一切罪惡的淵藪,然而卻對虛無縹緲的非物質產權知識產權青睞有加。其實也並不矛盾,他們都是些巨嬰,一方面想合法地瓜分他人的財富,另一方面想利用國家強制力的手段排除競爭讓自己永遠獨占利益。說到底,都是為了錢。

他們更沒有想到,一個人整天要反對壟斷,然而卻支持知識產權,是自相矛盾的。因為壟斷唯一合乎邏輯的定義就是,以國家強制力的方式排除競爭。知識產權恰恰就是這種。一個沒有壟斷的行業,才是充滿活力,造福於消費者的。

更可悲的是,如果按照現行《商標法》,「潼關肉夾饃」符合「集體商標」的規定,「潼關肉夾饃協會」這個流氓無賴組織的訴求是合法的!

不過這倒也沒有什麼奇怪。被利益集團操縱,被錯誤的觀念裹挾形成的錯誤法律汗牛充棟。經濟學的任務,就是要讓這些法律經受以財產權為根基的經濟學邏輯的最嚴格檢驗,凡是不符合邏輯的,都應當堅持「廢除主義」。

當你並沒有侵犯任何人的權利,但是法律卻認為你違法的時候,請相信自己樸素的常識,因為那大概率不是你的錯,而是法律的錯。

還是那句話:未經經濟學邏輯檢驗的法律不是法律,而是披著法律外衣的命令。

 

來源 漫天雪7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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