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月亮
如果此刻孤單
不妨抬頭看看月亮
一
這幾天，電影《失孤》原型郭剛堂，歷經24年後，終於找回自己被拐賣的兒子郭新振的新聞，被反複報道與討論著。
失而複得，這當然是一個好消息。
但我卻有種說不出的難受。
尤其是看到「郭新振打算留在養父母身邊」，以及「郭剛堂說會把孩子養父母當親戚」這兩條熱搜時，真的有種如鯁在喉的感覺。
因為大家都知道，所謂的「養父母」，就是24年前花一萬塊錢，從人販子手裡買走郭新振的人。
理性上，我完全能理解郭新振的選擇。
畢竟對於他而言，「養父母」不僅有養育之恩，更是切切實實在一起生活了24年的家人。
反倒是生父郭剛堂，就像是一個突然出現的「陌生人」。
包括自己原本叫「郭新振」這件事，也是在26歲時突然被告知的。
而熱搜新聞之外，在他現實的生活中，在他的身份證上，他還有另一個名字。
一個由「養父母」給他取的名字。
或許對他來說，那個陪伴了他24年的名字，才是他更能認同的自己。
而「郭新振」則像一個與自己無關的陌生人，和一個遙遠的故事。
對於尋子24年的郭剛堂來說，他早就有了心理準備，也接受了這種並不圓滿的結局。
因為所有孩子被拐的父母都知道，他們可能會經歷兩次失去孩子的痛。
一次是孩子被拐走時，一次是孩子找到時。
前者丟失的是孩子，後者是發現孩子早已在情感上皈依了另一個家庭。
所以，在得知郭新振選擇了「養父母」時，善良的郭剛堂夫妻也選擇了尊重孩子。
不讓他為難，也不讓他受到第二次傷害，「只要孩子心裡舒服就好。」
千辛萬苦才找到的孩子，千思百念才擁抱的孩子，父母不忍心再傷他一分一毫。
他們甚至不得不把買孩子的人，「當成一門親戚走動」，完全不敢追究。
因為那是孩子內心真正愛和在乎的人，你想重新擁有孩子，就必須尊重他的感受。
二
下面，咱們重點說說這對所謂的「養父母」。
據報道，收買郭新振的那對河南夫妻，雖然生了兩個女兒，但一直都想有個兒子。
所以在大女兒快成年的時候，他們把郭新振從人販子手裡買回了家，一萬塊。
等到郭新振念大學時，養父母年紀已經大了，於是由兩位姐姐出錢資助弟弟讀書。
不久前，養父母和姐姐還共同出資，在市裡給郭新振買了一套新房子和一輛二手車。
簡單的勾勒，就可以看出這是一對多麼自私、愚昧的夫妻：
自己已經有了兩個親生女兒，還要高價買個兒子。
讓自己的親女兒，供這個毫無血緣關系的弟弟上大學，還給他買房買車。
一邊壓榨自己的女兒，一邊犧牲另一個家庭，只為滿足自己「有兒子」的私欲。
這對他們的女兒，對郭新振，對郭家父母，都多麼不公平！
然而，就是這樣一件理應遭到全社會強烈譴責的事件，在當地一家媒體的採訪報道中，卻充滿溫情：
「郭新振的養父母和兩個姐姐，多年來一直對其疼愛有加。鄰居說，農邨人訂奶的不多，但養父母給郭新振訂了，他們是把郭新振當成親生兒子養。」
「邨裡多了個小孩，大人們都知道是收養的，但一直沒人說破。一來不想多事，二來不想讓郭新振察覺出異常，影嚮其長大。」
「最近，邨裡不少人都知道了認親的事，也察覺出郭新振養父母有些矛盾和痛苦，他們想靜靜，計劃下未來，不想生活被打擾。」
「這邊是養育之恩，那邊是血肉親情，兩邊都是滿滿的愛。」
字裡行間，都是歲月靜好。
養父是「勤勞的工人」，養母是「持家的好手」。
仿佛親生父母堅持不懈地尋找，拆散了他們原本幸福和睦的家。
真是離譜。
的確，他們在物質上對郭新振不薄，但這種「善待」背後，是真的出於無私的愛嗎？
如果郭新振是他們在荒野裡撿到的棄嬰，他們抱回家裡視如己出，那我們贊頌這對人間天使。
但是人家郭新振有爹有媽，有完整的家啊！
你為了傳宗接代、延續香火，為了能有個男孩給自己養老，甚至為了「有個兒子在邨裡抬得起頭」，花錢買來別人的孩子，以毀滅掉另一個家庭的巨大代價，來滿足自己的私欲，這裡面有一丁點的高尚和美好嗎？
他們是否想過，當自己多了一個兒子時，另一個家庭正在飽受失去孩子的痛苦？
他們不想生活被打擾時是否想過，另一個父親正在尋子路上苦苦掙紮？
他們看沒看過《失孤》這部電影？
他們的良心不會痛嗎？
所以接下來，我不再用「養父母」這個詞來稱呼這對收買兒童的夫妻了。
他們不是領養棄孤的善人，他們是買賣被拐兒童的買家！
三
我們常說，沒有買賣，就沒有傷害。
正常人都知道，人販子固然可恨，但如果沒有買家，就不會有人販子存在。
所以，那個買孩子的所謂「養父母」，才是人口拐賣的最初根源。
「寶貝回家尋子網」創始人張寶豔
但是，你知道嗎，很多「買家」不但不覺得自己有錯，還常常以恩人自居。
有親生父母找到孩子，「買家父母」振振有詞：
你的孩子當初被人販子裝在麻袋裡，要不是我們買下來，他可能早就被人販子弄死了，我們不但救了他，這些年還當自己孩子好好養著，你們難道不該感恩嗎？
感恩個鬼！
第一，孩子被裝在麻袋裡，你的正常反應不應該是偷偷報警嗎？警察救孩子，不比你厲害？
第二，你買了孩子，知不知道他的親生父母在痛苦焦灼？誰家孩子丟了不著急？你有沒有去找孩子親生父母？你好好養著他，到底是為了自己還是孩子？
第三，退一萬步說，就算你買下這個裝在麻袋裡的孩子，是暫時幫了他，但這種行為，就是對人販子的鼓勵，讓他們知道孩子是有人買的，然後就有動力繼續去偷別人家的孩子，讓更多家庭承受失子之痛。
人販子罪大惡極，買家同樣罪不可恕。
只可惜，「買賣同罪」這個事，並沒有我們以為的那麼簡單。
比如郭新振被拐案。
小新振被拐時，是1997年9月21日，當時適用的是1979年的老《刑法》。
只有「拐賣人口罪」，沒有「收買被拐賣的婦女、兒童罪」。
而我國現行的《刑法》，雖然已經將「收買」入刑，但卻是從1997年10月1日開始施行的——比郭新振被拐晚了9天。
關鍵是，新《刑法》規定，對於收養被拐賣兒童婦女的人，如果沒有虐待行為，沒有阻礙解救，也可以不追究刑事責任。
2015年，我國又出臺了《刑法修正案九》，將「不追究」修改成了「從輕或減輕處罰」。
但如果一個孩子是在2015年之後被拐賣的，並且沒有遭到虐待，那麼買家雖然會被追究法律責任，量刑也不會很重。
羅翔老師曾經就講過一些案例：買一只熊貓判10年，買兩只鸚鵡判5年，而買一個婦女兒童卻只判3年。
這真是讓人意難平。
你看，像郭新振養父母這樣的夫妻，因為自己的迂腐、自私，拼死想要一個兒子，自己生不出，就去買別人的，然後自
己的私欲輕松滿足，就算日後事發，也不會受到甚麼懲罰。
而另一邊，孩子的親生父母卻從此陷入巨大的痛苦，在精神上、情感上、金錢上、時間上，都遭受極大的、永遠無法彌補的傷害。
還有，一旦被拐孩子得知自己的真實身份，也必定會經歷很長一段時間的迷茫和矛盾，被情感和理智來回拉扯。
以一家人的痛苦，來成就另一家人的美滿，這種事情，太不公平。
買家，那個自私的始作俑者，應該受到嚴懲。
如果法律暫時不能嚴懲，如果親生父母不敢追究，那我們大眾必須保持清醒，必須保留指責的權利。
買孩子的行為，就是惡，就是自私，就是愚昧，就是極不道德，就是真正的犯罪！
邨裡知情人的隱瞞與默許，以及某些媒體大肆宣傳的所謂「養育之恩」，都是幫兇，都是對失孤家庭的傷害，也是對犯罪行為的美化。
希望所有人販子和買家都被嚴懲。
希望所有拐賣案的知情人都選擇良知。
希望世間無拐。
來源 李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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