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七年前，一封假的「小學生來信」

文：言九林

恍恍惚惚，想起1973年12月發生的「黃帥事件」。

1973年9月7日，中關村一小五年級學生黃帥，響應班主任兼語文老師的要求，寫了一篇日記，其中有「教鞭是讓你來教學，而不是讓你用來打同學腦袋的」這樣的句子。師生間由此產生了矛盾。

黃帥的父親找了學校和海淀區教育局，希望給女兒調班，未能成功。不久，一封以黃帥名義寫的信，寄到了《北京日報》。信中訴苦稱，「（語文）老師上課的主要任務就是鼓動同學訓斥我，我去上課就事準備挨整。」這位語文老師在晚年承認「批評方式簡單粗暴了一些」，但否認因日記報復黃帥。

1973年12月12日，《北京日報》刊發表了黃帥的來信與她的部分日記，並添加「編者按」，將問題上升到「肅清教育戰線修正主義流毒」的高度。黃帥被捧為「反潮流英雄」。12月28日，《人民日報》轉載了這篇報道。隨後，全國的中小學校，掀起了一場「打倒師道尊嚴」、「批判修正主義教育路線回潮」的運動。

1974年，黃帥成了成了中國最著名的小學生。許多人的命運，也因這封「小學生來信」發生了改變。

教師們大多不敢再約束學生。首先是學校被砸，「（黃帥事件後）短短幾個月內，僅（北京）學校的玻璃，就被砸碎二十多萬平方米」（據《人民日報》1978年5月21日報道）；然後是教師挨打，據原北京日報內參部記者披露：

「石景山區五里坨中學女教師林××（印尼回國華僑），因勸說學生王××不要罵人，被王××用石頭打死。……然而，這個在當時比黃帥與班主任老師鬧矛盾的影響要大得多的事件，早發了內參，卻沒有什麼反響，更不用說引起『領導關注』，整頓一下學校的秩序了。」

學校也大多不敢再將教學當作核心工作。70年代曾執教人大附中（原北京172中學）的王建軍回憶：

「當年的人大附中是一個不讀書的地方，由於『黃帥事件』的影響，北大附中拒收她的同班同學，兩個年級（五六年級合併）的學生就都分到人大附中，那時學生的大部分時間是學工、學農、搞運動，批這、批那，或在大操場挖遷延時日、工程浩大的防空洞。學校領導之一是一個貧農出身、中學學歷、18歲的姑娘，還經常開會給老教師們輔導她也完全搞不懂的《反杜林論》，台上台下大眼兒瞪小眼兒，令人啼笑皆非。」

於是乎，許多中小學生因此荒廢了學業。

黃帥的命運，也好不到哪裡去。1974年，年僅12歲的她突然成看舉國皆知的政治紅人；1976年，她又迅速跌進了命運的谷底，成了反動「小爪牙」，父親在單位掃廁所改造，母親寫了十萬字檢查。

1978年5月21日，《人民日報》刊文，對「黃帥事件」做了新的定性。文章稱，那封「小學生來信」和那些「小學生日記」都是假的，：

「所謂小學生的『來信』，完全是在小學生家長的指令下製造出來的。也可以說，『小學生的來信』，實際是『小學生家長的來信』。」「我們看了這個小學生一九七三年的全部日記，經過對比分析，不難看出，『日記摘抄』同樣是為了迷惑視聽而歪曲、編造出來的。……經過這樣『加工』的『日記摘抄』，老師被渲染成為『師道尊嚴』十足，連學生提點意見也不接受！」「報紙上刊登的幾篇日記本身，不全是當時的真實情況。」

但破壞正常教學秩序不是黃帥父母的本意。她的父親，是中國科學院聲學研究所的學者，她的母親，是中國科學院微生物研究所的學者。那封以黃帥名義寫給《北京日報》的信，談的只是師生衝突，沒有提及「教育戰線上的修正主義流毒」。

1979年，黃帥參加理工科高考，得到322.5分，遠遠超出了該年北京市的理科錄取分數線（280分）。是否錄取黃帥，成了當時一個頗具爭議的問題。據《人民日報》當年的公開報道：

「有些同志認為，不應該錄取她，理由是：《一個小學生的來信和日記摘抄》在教育戰線造成的危害很大，她錯誤嚴重。另一些同志認為，應該錄取她，理由是：『四人幫』利用《一個小學生的來信和日記摘抄》事件，既破壞了教育，又坑害了學生，後果的確很壞。但是，黃帥當時只有十二歲，是被利用的，她實際上也是一個受害者。」

最終，後一種意見占了上風。黃帥被北京工業大學錄取。消息傳出，那些在「反潮流運動」中學業荒廢了的同齡人，給黃帥寫了一封詛咒信：

「我們是你的同齡人，當年曾是你『反潮流』的狂熱追隨者，而當你金榜題名之日，正是我們名落孫山之時，請允許我們代表全國所有被你坑害的落伍者，一起痛恨你，詛咒你……」

再後來，黃帥前往日本留學、留在日本工作、回國就職於出版社……人生似乎一帆風順。但時代烙在一個12歲小學生身上的印跡，不會輕易消失。2006年，黃帥出版了唯一的著作《黃帥心語》。她在書中寫下了自己的恐懼與母親的驚慌：

「我不僅僅是怕記者，更怕的是我自己，怕自己對文字的安全性把握不好。我心中的這多『怕』，在母親那裡是加倍的。母親曾經跪下來求我不要記日記，不要寫文章，好像我一動筆就會醞釀災難。那是大學時代一個晚秋的週末，……媽媽沒有接我的日記本，而是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眼淚無聲地流了一臉。……『過去你一個小學生的日記都掀起了大風波，如今你一個大學生再寫日記，我們會家破人亡的。聽媽媽的話，把日記燒掉。』媽媽泣不成聲。」

被撕裂的傷口，永遠不可能回復當初。黃帥燒掉了日記本，「發誓今後只寫符號與數字，只寫工科論文。」2017年12月11日，黃帥去世，享年57歲。

願世間再無「黃帥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