謎案追蹤——348號幻影兇間

文:冰橙

年過半百的格雷格·弗萊尼克(Greg Fleniken)是一個略帶潔癖的人,對於一個經常需要長途旅行的人來說,這個毛病通常會帶來不少的額外麻煩。不過好在他已經習慣了這無休止的差旅生活,每到一處下榻的酒店或者旅館,他都會將碩大的旅行箱平放在地上,充當存放衣物的抽屜,洗漱用品則放入一個布衣折曡箱裡,箱子有一個鉤子,可以輕易地固定在浴室的毛巾架上。每當一天的工作結束,他會將破舊的棕色皮靴脫下放在門口,然後將衣褲全部收拾整齊,再穿上令人舒適的棉質睡衣褲。

孤獨的夜晚對於格雷格來說並不難熬。年輕時的他曾擔任遠洋輪船上的工程師,一次出海就是一到兩年,常常是幾個月都見不到陸地和人群。人到中年以後,他選擇回歸陸地,與他的哥哥邁克爾一起經營起了油氣開採的業務。從海洋到陸地,不變的是他的沉靜和少言,對於格雷格來說,離開故鄉四處去勘探油田和天然氣的生活與海上漂泊的日子沒甚麼區別,他唯一需要打交道的對象始終都是這個世界。

每當工作結束的夜晚,他喜歡把空調溫度開到最低,在牀上鋪上一條幹淨的大毛巾,放上煙灰缸、香煙、火機、行動電話、電視遙控器和一些直板糖,然後一邊抽煙一邊吃糖一邊看著電視節目——這是他最喜歡的放松時刻,也是案發當晚2010年9月15日周三晚上他在德克薩斯州博蒙特(Beaumont)的雅致酒店(Elegante Hotel)348號房間裡正在做的事情:抽煙、吃零食、喝啤酒,以及看著電視裡正在放映的《鋼鐵俠2》。

在那個決定他命運的夜晚,大約7點左右,格雷格收到了妻子蘇茜(Susie)的電子郵件,當時她正在研究怎麼用計算機申請延期報稅,格雷格很快就給出了回覆:「寶貝,你做的很棒。「這是他在人世間留下的最後一句遺言。

電視裡的鋼鐵俠激戰正酣,劇情也開始漸入高潮,就在這對決的關鍵時刻,全神貫註的格雷格突然覺得心髒一緊,他踉踉蹌蹌的從牀上滾下來,吃力地在地上爬行著,試圖張大嘴巴呼救,但此時的他已經發不出分毫的聲音——當格雷格的額頭觸碰到淺綠色的地毯時,他死了。

格雷格與蘇西是公認的恩愛夫妻 

第二天早上,蘇西撥打了丈夫的電話,但她沒有得到任何回應——這是格雷格每天早上必做的一件事情。滿腹疑惑的她又打給了丈夫的同事,發現他也沒去辦公室。兩個同事應蘇西的要求立即前往格雷格下榻的酒店查看究竟。

當酒店經理用萬能鑰匙卡打開格雷格的房間門時,他們發現這個中年男人已經俯臥在地上不再動彈了,左手的兩只僵硬的手指間,還夾著一根燃燒了一半的香煙。房間裡空氣渾濁,光線昏暗,給倒地的屍體平添了一絲不祥。

命案現場的目擊者們迅速聯繫了警察和醫院。一個多小時以後警探斯科特·艾坡(Scott Apple)現身了,他是一個矮小而健康的老手,白發整齊的在腦後梳成一束。如同大多老練的警探一樣,斯科特是一個充滿著激情、活力以及無窮好奇心的警官,對於他而言還原事件真相的過程往往比結果更加令他感到興奮。

牀鋪上淩亂的擺放著煙灰缸、零食和遙控器 

現場沒有任何外人闖入的痕跡,地板上、牀鋪上、牆壁上都找不到一絲的血跡或者痕跡。格雷格鼓囊囊的錢包好端端的放在牛仔褲的後兜裡,很輕易就能被找到,但裡面整齊堆曡著的數千美元完全沒有被人翻動過的痕跡。現場沒有發現安眠藥或者其他甚麼毒藥,甚至連感冒片都沒能找到半粒。

「你的丈夫有嗑藥的習慣嗎?「斯科特無法找出明確的死因,只好從死者的妻子入手。傷心的蘇西一邊抽泣一邊搖頭,」他是一個很自律的人,除了愛抽煙,沒有其他不良癖好。但是……「

「但是甚麼?「斯科特追問,他似乎嗅到了甚麼線索的氣息。

「格雷格從不看醫生,他很迷信,覺得現代醫學都是騙人的。這些年我一直想叫他去體檢,但他從不肯聽——「蘇西的話陷入了停頓,她的意思不言而喻:丈夫的身體其實並不好,突然的猝死並非甚麼天方夜譚。

「好吧。我們會仔細檢查清楚的。「斯科特有些自嘲的搖了搖頭,看樣子眼前這個男人的死亡只能用」意外「來定性了,雖然這並不少見,但他還是希望自己能接手一個驚世奇案——出乎他意料的是,後來這個願望居然成真了。

事發的酒店 

湯米·布朗(Tommy Brown)博士身為傑斐遜縣唯一的法醫,這些年已經解剖過無數的屍體。布朗瘦弱而禿頂,側面長著幾撮歪歪扭扭的白發,看起來就像傳說中的科學怪人。解剖開始前他會先花費45分鐘仔細檢查屍體的外部情況,然後才開始下刀子,記錄各個器官的指標和數據。對於每一個送進解剖室的屍體而言,布朗博士說的話比閻王還管用,他自詡從未判斷錯任何一人的死因。

格雷格的屍體也並未引起博士的太大關註。他的左臉頰有一道劃傷,看起來應該是被地毯擦碰導致的,陰囊處有數厘米的撕裂傷口,腹股溝區域和右臀部有明顯的淤青,看起來像是曾被人攻擊過一樣。

體內的傷口更是驚人,當布朗劃開格雷格的體腔時,他發現了驚人的大出血和內髒損傷,格雷格的腸子已經破碎,一部分消化的食物流了出來,胃部和肝髒上都有明顯的傷痕,心髒右心房處有一個洞,兩根覆蓋著的肋骨已經斷裂。

最初的法醫報告中寫的死因:鈍器造成胸腔和腹部的外傷 

對於布朗而已,這一切傷痕都存在著合理的解釋:受害人被人多次毆打腹部、胸部以及下體,導致內髒破裂而死,這種死亡痛苦而迅速,襲擊開始大約1分鐘不到,受害人就會活活痛死在地上。屍檢報告的結論處,布朗毫不猶豫地加上了「鈍器傷害「幾個字。

當斯科特拿到屍檢報告的時候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348號房間整齊安詳的布置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也讓他早就確信這不過是一起常見的心髒麻痹或者器官衰竭導致的猝死。所以這字裡行間流露出的恐怖傷害讓他不由開始興奮了起來,這或許正是自己夢寐以求的驚天懸案,前提是布朗博士沒有胡編亂造。

「你在開甚麼玩笑,我從來不會亂寫屍檢報告。「布朗博士對斯科特警探的質疑感到非常不滿,「如果這個死者不是跳樓跳死的或者被高空墜物砸死的,那他肯定是被人活活打死。」

關於此案的報道 

小縣城博蒙特的謀殺案不多,絕大多數都是些乏善可陳的案子:喝醉的男子捅死了爭吵的妻子,或者是街上的毒販為了一點白粉互相槍殺。相較之下,格雷格的命案顯得是那麼與眾不同,這讓斯科特充滿了幹勁——然而在接下來他卷起袖子熱火朝天的大幹的幾個月裡,斯科特陷入了徹底的僵局,看似正確的出路被找到的證據一一消滅,只留下斯科特一人在無盡的疑惑中倍感煎熬。

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死去的格雷格都不可能是被人暴力毆打致死:現場的物理證據顯示事發當時在場的只有死者一人,他的衣著整齊,絲毫沒有留下任何擊打的痕跡,整整齊齊的房間布置也符合妻子和同事對他潔癖的描述,隔壁居住的旅客也沒有聽到任何嘈雜或者爭吵。

從殺人動機上講,格雷格是一個人畜無害的老好人,正如前文所述,除了上班、下班、抽煙和看電視,他沒有別的嗜好,甚至不會踏入酒吧半步,只會把自己關在房間裡自酌自飲到天明。他的同事一致認為格雷格的生活中幾乎沒有社交這一環節,更談不上和人結仇。妻子蘇西則是20多歲的時候就與格雷格一見鐘情,兩人曾分居過一段時間,但那也是15年前的事情了,現在的夫妻關系平淡而穩定,不存在甚麼家庭糾葛。

但布朗博士的屍檢報告是斯科特無論如何也繞不過去的那道坎,除非他相信格雷格一個人關在房間裡把自己活活毆死,否則現場一定有第三者曾經進入。斯科特只好重新開始調查起酒店的記錄,希望能從中找出兇手留下的痕跡。

案發現場的房間 

案發前大約20:00,格雷格使用房間裡的微波爐加熱買來的爆米花時電路突然跳閘,隔壁349號房和樓下的248號房均受到了波及,格雷格打電話到前臺請人來維修,大約三十分鐘後電路得到了恢複——這是當天晚上格雷格唯一一次與他人接觸的記錄。

根據維修工人的說法,他一走進房間格雷格就非常抱歉地向他承認是自己使用微波爐導致了斷電,態度十分謙恭。斯科特一開始懷疑過是不是這個工人幹的,死者下體的傷痕來自於維修用的螺絲刀,但經過詳細的調查,他與受害者可以稱得上絕對的素不相識,維修工在處理完格雷格房間裡的電路問題後很快又回到了崗位,於情於理都不存在殺人的可能。

但由斷電還引出了一種可能:隔壁349房間居住的是兩個當地的電工,他們工會的人有許多都居住在這家酒店裡,倘若當時他們恰好正在飲酒縱樂,又突遇斷電,會不會由此心生不滿從而來敲打格雷格房間的門?而格雷格開門以後會不會被他們抓進349號裡瘋狂毆打,然後被扔回348號房間,所以才導致命案現場是那樣的幹淨整潔?

蘭斯·穆勒(Lance Mueller)和室友蒂姆·斯坦梅茨(Tim Steinmetz)是登記居住在349號房間的兩個客人,當斯科特戴著隱藏的攝像頭訪問倆人時,他們的臉上更多的是好奇和不安。

「警官,隔壁到底發生甚麼事情了?」穆勒是一個頭髮稀疏的年輕人,穿著簡單的牛仔褲和T恤,看起來有些稚氣未脫。

「那個客人死了。見鬼。」斯科特誠實地回答道,「所以我正在想辦法找出原因,想看看有沒有人聽到甚麼,看到甚麼,甚至聞到甚麼——任何小事情都可以。」

兩個年輕的電工面面相覷,他們說當他們那天晚上喝了點小酒回來以後,只聽到隔壁的男人在拼命咳嗽。

因為常年吸煙,格雷格的呼吸系統健康狀況一直不佳,這點蘇西早就告訴過斯科特警探了。他不動聲色,繼續追問,「你們還發現甚麼其他事情麼?」倆人搖搖頭。

「和你們一起喝酒的人是誰?」

案發現場隔壁的三名電工 

穆勒說出了三個名字:特倫特·帕薩諾(Trent Pasano),托馬斯·埃爾金斯(Thomas Elkins)和斯科特·漢密爾頓(Scott Hamilton),這些都是他的同事,也都住在這家酒店。斯科特輕而易舉就在二樓的房間找到了三人,與斯科特所設想的一樣,這些人都很友好,對此案充滿好奇。他們在案發當晚同樣甚麼都沒聽見。

「如果你需要找到我們,直接打我們公司電話就行了。我們總在城裡獃著。」帕薩諾笑著說道。

但斯科特卻一點也笑不出來。排除這些陌生人下手的可能性,他只能重新考慮起曾被自己否定過無數次的情況:蘇西謀害親夫,或者是格雷格的哥哥動手殺人——當然,這些猜測完全找不到任何證據和動機。受害人似乎真的是一個人關在房間裡把自己殘忍的弄死了。

案發三個月後,格雷格的家人開出了懸賞金50000美元,希望能得到一些有價值的線索。但完全沒有消息,甚至連惡作劇的電話都沒接到幾個。無奈之下,格雷格哥哥邁克爾·弗萊尼克(Michael Fleniken)決定求助FBI的朋友。那位朋友並不打算以官方的立場插手此案,於是又推薦了一位私家偵探參與調查。

此時格雷格·弗萊尼克寧的遺體早已火化,只有冷冰冰的文字記錄和錄像存放在傑斐遜縣法院大樓的檔案室裡,如無意外,他將與這裡存放著的其他死者一樣被慢慢遺忘。

「你好,我是肯·布倫南(Ken Brennan)。」一個略帶慵懶的男中音從電話裡傳出。蘇西不由得有些驚訝。

「噢,噢,你好。你好。」蘇西稍微頓了頓,「我聽說您是遠近聞名的大偵探,還以為一定會有祕書或者前臺負責轉接呢。我是蘇西·弗萊尼克,我的兄長邁克爾曾聯繫過您。」

「哈哈,是的。我記得。」對方笑著回應,「你可以在電話簡略地闡述一下案情。」

蘇西結結巴巴地講述了自己丈夫的死亡,包括法醫官的發現。雖然她濃重的口音和慌亂的情緒讓布倫南聽得有些雲裡霧裡,但他還是很溫柔地安慰了這位女士:「沒事的,女士。一切都可以交給我來處理,你只需要好好照顧自己。」

肯·布倫南曾是長島地區的警察,美國緝毒局DEA的特工。退休以後獃在風光秀麗的佛羅裡達州,以私家偵探的身份過著閑適的老年生活。雖然年過六十,但他身軀健壯,精力充沛,脖子上總是掛著大金鏈子,頭上塗抹著厚厚的發膠,發型看起來挺拔閃亮。

讓布倫南作為偵探名聲大噪的是他在2005年解決的一樁女子強暴案件,他以獵犬般的嗅覺捉到了連續作案的犯人,替受害人討回了公道。成名之後,許多被懸而未決的謀殺或者失蹤困擾的人們開始主動聯絡他,但他並不是每一個案子都接。他喜歡挑戰和探索,以及挖掘罕有人註意到的蛛絲馬跡——因此對於布倫南而言,格雷格命案幾乎是一瞬間就鎖住了他的心,讓他很難將視線從案子的卷宗上挪開。

2011年4月,布倫南親自來到傑弗遜縣拜訪蘇西。來之前他親自設計了一些問題,試圖從蘇西的嘴裡撬出甚麼漏洞,但很快他就意識到這個可憐的妻子沒有殺害丈夫的可能:他們已經認識了30年,任何愛與恨塑成的尖刺在歲月的沖刷下早已不再銳利。「那麼,讓我再問您一遍——也許警察已經問過很多遍了。」布倫南眯起了眼睛,「當您第一時間進入348號房的時候,有註意到甚麼異常的地方嗎?任何細微的事情都可以。」

蘇西搖搖頭,「不,沒有甚麼異常,格雷格喜歡把房間收拾的整整齊齊,這是他一貫以來的作風。唯一要說有甚麼不對勁的——」

布倫南豎起了耳朵,蘇西則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其實也不算甚麼異常,只是我進去的時候發現房間裡有些熱,我的丈夫入住的時候總是喜歡把空調開最大,但當時他已經死了十多個鐘頭,所以我想這可能也很正常。」

名偵探布倫南再度亮相,這次他的搭檔是斯科特警官 

結束了與受害人妻子的訪談,布倫南的下一個目標是斯科特·艾坡警探,倆人在一家酒吧裡一邊喝著啤酒一邊討論案情。與往常一樣,布倫南需要一位警官搭檔。

「噢,警官。我並不是傳聞中的推理怪人,我和你一樣尊重證據和流程。我會和你分享一切腦海裡的想法,我不會耽誤你的警察職責。」布倫南還是一如既往懂得怎麼和警察打交道。斯科特很快就喜歡上這個健談的家夥,「我想我們可以合作的很愉快。」

次日,布倫南開始正式接手此案。他和斯科特一塊來到了案發的酒店,調查了案發的348號房,查看了當時拍下的現場照片。布倫南在348號的牀上靠著坐了一會兒,試圖將自己代入到不幸殞命的格雷格身上。

「我需要打個電話。」布倫南撥通了蘇西的號碼,「女士很抱歉再次打擾你,我想問一下你的丈夫是左撇子還是右撇子?」

「右。」蘇西十分肯定地回答道。

「那意思是他抽煙也用右手咯?」

「是的,我很肯定。」

「很好。」布倫南掛斷了電話,「我想我大概知道他是甚麼時候死去的了。」

「啊?」斯科特一臉懵逼。布倫南得意洋洋地開始解釋自己的推理:根據酒店的維修記錄,20點左右格雷格在操作微波爐的時候弄壞了電路,隨後維修工人上門,大約20:30分維修結束,此時格雷格還活著。保險絲燒壞的時候,房間裡的空調也隨著斷電,但由於格雷格總是把溫度開到最低,所以斷電半個小時以後房間的溫度還足夠讓他保持涼爽,所以沒有第一時間把空調重新打開。

現場的空調處於關閉狀態,這不符合格雷格往日的生活習慣 

然而到了第二天屍體被發現時空調仍處於關閉狀態,說明格雷格的死一定是發生在8:30後不久。「因為9月份的德克薩斯州實在是熱的要命啊。」布倫南總結道。

「那你剛剛打電話問左撇子右撇子是甚麼意思?」

「註意照片裡的半截煙,是夾在他左手裡的。對於一個右手吸煙的人來說,這很不尋常,我們可以設想一下,這支煙是誰點燃的?」

「是犯人幹的嗎?」

「不會吧。如果把他抓到走廊或者別的甚麼地方毆打個半死,再把他扔回348,有甚麼必要專門為他點一只香煙?而且我看到——」布倫南翻了一下記錄,「煙頭上有格雷格的唾液。煙是他自己點的。」

「那為甚麼會在左手上呢?」

布倫南沉默了半晌,「不,不會的。我可能想的不對。」

「你想到了甚麼?」斯科特此時被這個大偵探的推理搞得暈頭轉向,他無法理解這個人怎麼能一下子想象那麼多虛無縹緲的東西。

「格雷格應該是在開門的時候猝死的,所以他的煙還留在手上。」布倫南嘆了口氣,「試想一下,他當時正在抽煙,出於某種原因想去開門,就把香煙放到了左手上,然而開門的短時間內他就倒下了,所以才會變成照片裡的那個樣子。我可以問問關於鄰居們的事情麼?」

斯科特認真地回憶了起來,「是的。我當時仔細盤問過他們,那兩個年輕的電工。」

「他們表現的怎麼樣?」

「很友好。很普通。沒有異樣。」

「我不這麼認為。」布倫南說道,「如果如我所想的那樣,格雷格是在開門的時候被兇手狠狠踹了一腳或者幾腳,把他踹的內髒俱裂,那嫌疑最大的當然就是這群人。」

「他們給我留過聯繫方式,說有甚麼需要調查的可以隨時聯繫。」斯科特說道,「不過我不確定這幾個人是否還留在這座城市。」

「那就以後再說。我們先去找法醫官聊聊。」兩人馬不停蹄地拜訪了布朗博士。法醫表示,死者下體的撕裂有可能是強力的踢擊導致的,而電工恰好經常穿著厚重的鋼頭靴。

布倫南又調看了酒店的監控錄像,他發現格雷格和幾個電工的唯一交集就是他們偶爾會在下班的時候在停車場遇到彼此,但也只不過是點頭之交而已,完全看不出甚麼嫌疑。而斯科特則開始聯繫電工工會的負責人,看能不能找到那幾個人。遺憾的是這群人已經離開了好幾個月。

「沒關系。」布倫南認為仍有必要去當面訪問一下工會的電工們。根據他的猜測,即使電工與案件無關,他們仍不見得會將所有的事情都告訴警方,而這些保密的內容卻很容易通過酒精的作用傳播給自己的同事。

當地的工人大多接受到的都是二手乃至三手的消息,他們確實知道雅致酒店裡死了個人,但有的人聽說的是被人捅死,也有人聽說是被人毒死,有一個名叫亞倫·布爾克(Aaron Bourque)聽到的情報更是荒唐。他一見到偵探就興奮地叫嚷到,「你們是在詢問關於雅致酒店發生的槍擊案嗎?」

「不。」斯科特哭笑不得,「我們在詢問的是暴力傷人的事情。你有聽說過甚麼嗎?」

布爾克失望地搖了搖頭。但布倫南的眼睛裡突然閃過了一絲光亮,離開工會後他突然要求斯科特駕車回到酒店。

「去幹嘛?我們已經把那個房間翻了個底朝天了。」

「我們去找子彈。」布倫南神色嚴峻地說道。

雖然斯科特試圖說服自己的搭檔不要對電工的證詞報以太大的期待,但他還是不得不加入了對348房間的再一次探索。布倫南檢查的重點是地板、家具和牆壁,他很仔細的觀察著每一個可能的角落,但仍一無所獲。

「這裡有個凹痕。」斯科特站在門口旁的牆壁附近,他說著伸手擰了一下門把,發現是內開門,「不過這應該是門把手撞擊牆壁留下來的。」

布倫南皺著眉頭走了過來,「把門推到牆邊看看。」

斯科特將門推到底,驚訝地發現凹痕的位置與門把手的接觸點並不吻合。「這是為甚麼?」

「我們再去349看看。」布倫南的臉上露出了滿意的表情。

牆壁上的彈孔顏色已經很淡了,很明顯被人為遮掩過 

在349,他毫不費力就找到了牆壁上的另一處小孔,它被填上了淡紅色的填充劑。斯科特立即聯繫了警局,通過犯罪現場調查人員的複原,他們發現了一個孔洞。通過激光照射的方式,布倫南確認了子彈穿牆而過以後的飛行軌跡,它的最終歸宿直指格雷格的牀鋪——這意味著當他坐在牀鋪上一邊抽煙一邊看電影的時候,一顆子彈射入了他的體內,帶走了他的生命。

布倫南通過激光筆輕易確定了彈道的最終軌跡

這一發現直接推翻了此前的所有結論,無窮多的新問題開始湧現,然而擺在布倫南和斯科特面前最大的難題是布朗博士的屍檢報告,那顆奪人性命的子彈去了哪裡?

 

「這是不可能的。」布朗博士聽到偵探的新發現後嗤之以鼻,「你是在質疑我——一個在解剖臺上幹了幾十年的老法醫——連最基本的槍傷都看不出來麼?」

「不,這不是對您的質疑,我們只是提出一種新的可能性。」布倫南表現的十分客氣,他不得不這樣做,為了解開事件的真相他需要布朗博士修改屍檢報告,否則格雷格永遠都是「被人暴力毆打致死」,無法在法庭上起訴那個開槍的真兇。

「那麼你們找到嫌疑人了嗎?比如有人承認開槍殺了那個可憐人?」

「不,我們還沒到那個階段。」布倫南仔細解釋了一下自己的搜查經過,以及牆壁上發現的洞。布朗聽的十分不耐煩,「說來說去你就是想告訴我這個人是被槍打死的。」

「我認為,有這個可能。」布倫南也不知道該怎麼對付這個脾氣執拗的老頭兒,「或許我們可以再看看屍檢的照片。」

布倫南知道格雷格的屍體早已火化,在高溫之下即便體內殘存了子彈也早已融化不見。眼下他唯一能用來佐證理論的就只有當時留下的照片。布朗生氣的將一大遝文件袋扔在桌上,「你自己可以慢慢找。」

布倫南翻閱照片的時候,布朗博士眉頭緊鎖的在旁邊走來走去。他開始仔細思考子彈造成內髒受傷的可能性,以及自己當時對體表傷口的檢查情況。也不知過了多久,布倫南的聲音把他從沉思的狀態下拉了回來,「醫生,請看這裡。」

「這是肝髒的傷口,有甚麼問題嗎?」布朗沒好氣地說道。

布倫南又拿出了一張照片,「那這裡呢?」

「碎掉的腸子。」

「再加上這個。」布倫南拿出另一張照片,那是格雷格下體的傷口。布朗知道這個偵探在表示甚麼,子彈從下體射入,然後一路打碎內髒,最終留在了體內,由於陰囊皮膚的褶皺,這一細小的傷口在檢查的時候被忽略,所以才沒找到那顆致命的子彈。布倫南見法醫官不說話就追問道,「醫生,除了鈍器毆打,這些傷口有沒有可能是子彈造成的?」

「是吧。但屍體裡沒有甚麼子彈,這個人是被打死的。」布朗拒絕接受子彈的理論。布倫南對這個法醫的倔脾氣也有些不耐煩了,「我只是問有沒有可能是子彈造成的,我問的是可能性。」

「是有這種可能。」布朗的職業道德讓他不得不承認,「但是毆打的可能性更大。」

子彈穿過的軌跡 

「不,這不是毆打造成的。」布倫南拿出了最後一張照片,「我曾在警察部門獃過,對法醫學也略知一二,你能告訴我這個傷口最有可能是甚麼造成的嗎?」

「甚麼?」布朗接過照片,那是格雷格心髒的照片,以及斷裂的肋骨。他放下照片,「被鈍器擊碎或者毆打,導致右心房破碎,我的判斷沒有問題。」

「你在開玩笑嗎?」布倫南大吼道,「那是個彈孔!tmd巨大的彈孔!」

布朗的臉色煞的變得雪白,他的手顫顫巍巍地拿著相片,像是想把這張薄薄的紙片看穿一樣。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才輕輕地吐出一句有氣無力的話來:「我的上帝,媒體會把我宰了……」

 

案發當日住在349號房間的蒂姆·斯坦梅茨和蘭斯·穆勒已經辭去了電工的工作回到了遠在威斯康星州的故鄉。當他接到警方再一次問詢的電話時,心裡的忐忑不安上升到了極點。但他還是答應與調查人員見面。在奇珀瓦縣治安部門的一個審訊室裡,布倫南第一次見到了這個年輕的電工。

「這只是一次例行詢問。因為我們打算結案了。」斯科特打算先卸下對方的心防,「所以,請再一次告訴我們案發當晚你們的行蹤,以及發現的一切。」

接受調查的嫌疑人斯坦梅茨 

「是的,我很願意回答。」 斯坦梅茨開始滔滔不絕地說起自己的經历。布倫南眯起眼睛看著這個口若懸河的家夥,他在來之前一定和他的同伴對好了口供,否則不可能對一年前的案件場景倒背如流。

「你知道隔壁那家夥死掉了對吧?」布倫南的上半身略微靠前,他打算給這小子施加一些壓力。

「噢,是的。」 斯坦梅茨停頓了一會兒,「第二天那麼多人圍著,我們當然知道了,不過當天晚上我們真的甚麼也沒聽到,隔壁沒有動靜,沒有人爭吵或者打架,甚麼也沒有。」

「也就是說你對此案毫不知情?」斯科特一面埋頭做著筆錄一面確認道。

「是的。」斯坦梅茨吞咽了一口口水。

記錄完畢後,布倫南將筆錄擺在電工面前,「請仔細閱讀附錄裡的說明,確保這份筆錄裡記錄的內容完全符合事實,否則將承擔相應的法律責任。」 斯坦梅茨找了幾個無關痛癢的地方做了修改,比如他的職位是學徒工(journeyman)而非正式工人、他的老家應該是在俄亥俄州等等。斯科特仔細修正了筆錄,然後再一次向他確認是否完整無誤。

「是的,沒有問題。」電工在筆錄的最後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布倫南離開了審訊室,隨後一位當地的警官進來,對筆錄進行了公證工作——這意味著這份證詞將具備法律效應。

斯坦梅茨站起身來,「我可以離開了嗎?」

「稍等一下。」布倫南的語氣多了幾分不善,「你剛剛簽的這份證詞有點問題。」

「甚麼意思?」斯坦梅茨嚇得又坐了下來,雙手握住椅子扶手,努力使自己看起來不那麼恐慌。

「因為我們知道那天究竟發生了甚麼,是你和你的夥伴開槍殺死了那個男人,不是麼?我們找到了證據。」布倫南直言恐嚇道,「由於謀殺和剛剛的偽證行為,你起碼也要在牢裡獃個十年八年的了。」

「不,不!」 斯坦梅茨幾乎要從椅子上跳起來,「我沒有,不是我!」

「嘿,蒂姆。」斯科特在一旁唱起了紅臉,「我知道你不是故意隱瞞,但如果你執意不說出真相,那你只能作為謀殺案的嫌犯被起訴了——這並不值得,老老實實告訴我們發生了甚麼,你不會受到太大懲罰的。」

隨著斯坦梅茨心防的崩潰,他開始一五一十地講起當日的故事:當天他們下班很早,幾個人吃完晚飯以後喝了點啤酒。微醺的穆勒從自己的車上拿了一瓶威士忌,以及自己新買的9mm口徑魯格手槍向自己的夥伴炫燿。

喝完酒提著大包小包回房間的倆人在監控鏡頭下顯得興奮不已 

回到房間以後,穆勒一邊喝酒一邊惡作劇的將槍口對準斯坦梅茨,後者看到槍上的保險沒拉上,嚇得魂飛魄散,只能趴在地上叫著不要開槍。但夥伴的驚恐並沒有澆滅穆勒惡作劇的熱情,酒到三分的他繼續揮舞著手裡的槍,只聽「砰」的一聲槍嚮,倆人嚇得愣住了。

穆勒晃動著腦袋確認了一下四周圍的情況,發現似乎沒有造成甚麼損害。而斯坦梅茨很快發現了牆壁上的彈孔,子彈從這裡穿過射入了隔壁房間,但他們倆都不敢去348號房確認一下情況。此時穆勒的酒意已經消退地差不多了,連忙將手槍收起來送回車裡。

倆人從停車場離開以後沒有直接回房間,而是去了常去的酒吧裡繼續消遣。大約午夜時分他們才意興闌珊地回到349號,穆勒還貼著耳朵在牆壁上聽了一會兒,「隔壁房間裡的家夥在咳嗽,應該沒啥問題。」

斯坦梅茨的故事很快得到了另一個電工特倫特·帕薩諾(Trent Pasano)的證實,案發時他也在現場。直到第二天警察出現帶走死者的時候,三個人才意識到自己闖下了大禍。「穆勒知道是自己殺了那家夥,他讓我們絕對不能說出去。」第二天中午,穆勒用牙膏堵住了牆上的彈孔。

電工的證詞大致符合布倫南的猜測,但唯有午夜時分還聽到咳嗽聲這一點讓他無法接受,根據他的推理,格雷格中彈後應該是很快就死去了,不可能在幾個小時後仍有咳嗽的能力。

「這是真的,他當時確實是去聽過了。」 斯坦梅茨的表情告訴偵探他說的全都是真話。

格雷格真實的死因演示動畫 

「那麼,也就是說,可憐的格雷格在痛苦中掙紮了好幾個鐘頭才悲慘的死去,而你們幾個混賬,完全沒想過去檢查一下情況?」布倫南幾乎要抑制不住自己的憤怒,如果這個電工說的是真的,那格雷格原本是有機會活下來的。是這幾個人的不負責任害死了他。

當布倫南將斯坦梅茨講出來的故事原原本本告訴真兇蘭斯·穆勒的時候,他表現的非常沉默。

「聽著,大偵探,我知道你在嚇唬我。我的律師幫我搞到了那個死人的屍檢報告,他是被人打死的,和我毫無幹系。」

「我並不在乎你的想法,你也可以去找你tm的律師,讓他給你想想辦法怎麼逃脫殺人罪的刑罰吧。」布倫南最後說道。

 

從一開始,穆勒就沒打算承擔起分毫屬於自己的責任,開槍以後,他從始至終都沒有去確認隔壁住戶的安危;當他發現格雷格已死自己嫌疑重大的時候,他又選擇對著警方知情不報。他一直在賭博,打賭的內容是能否成功逃離法律的制裁,讓他感到幸運的是,法醫的疏漏讓他有了瞞天過海的機會,甚至能夠讓他能夠騙過自己的良心:「那個人死於毆打,與我無關。」

德克薩斯州的檢察官在收到斯科特提交的證據後,認為此案並不足以起訴成功,希望能與穆勒達成緩刑交易。因為德州是持槍大州,走火傷人的案子數不勝數,大多都量刑極輕,當地的陪審員和法官也比較容易從心裡接受這種意外。

布倫南得知此事後直接沖進了負責此案的檢察官辦公室開始大聲咆哮:「你tmd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些甚麼?這起案子的關鍵不在於意外殺人,而是意外發生以後這個混蛋的反應。當他第二天看到格雷格的屍體被抬出來而選擇隱瞞的時候,他已經下定決心成為一個冷血的殺人犯了!」

幸運的是,犯了重大失誤的布朗博士並不是一個逃避責任的小人。他最終同意以賠上自己職業生涯的名譽為代價,將屍檢報告中的死因修改為「槍殺」。在這些證據面前,檢察官最終同意起訴。2012年10月29日,博蒙特地方法院針對此次過失殺人案公開開庭庭審,布倫南、蘇西、斯科特以及格雷格的一些其他親友到場旁聽。

法庭上斯坦梅茨坦誠的承認就在當時,他們已經知道很可能是穆勒的開槍導致了格雷格的死亡。但穆勒還是選擇藏槍、補洞等一系列掩蓋的操作,當他的律師拿到屍檢報告以後,穆勒曾告訴自己的夥伴自己「十分幸運」。

穆勒在法庭上做出了真摯的道歉和懺悔,但他的說辭並沒能讓蘇西等親屬感到絲毫的寬慰。休庭期間,蘇西有機會與穆勒對話,她看著這個年輕人低垂的雙眼,口中無情的吐出自己最深刻的憤怒與仇恨。

「這一天我已經等了兩年多了。你沒有用槍支故意謀殺我的丈夫,而是用你口中每一個自私的謊言,每一次骯髒的遮掩謀殺了他。當你看到他被包在裹屍袋裡抬出房間的時候你就對自己的罪行心知肚明,但你從未想過去承擔分毫屬於你的責任——因為我死去的丈夫對自私冷血的你來說毫無意義。」

穆勒被定罪,另一個從犯斯坦梅茨未被蘇西起訴,因而逃過了刑罰 

法官最終判決蘭斯·穆勒因過失殺人罪獲刑十年,這在德州是罕見的重刑。法官在宣判時提到如果蘭斯·穆勒在事發後及時自首而非逃避,量刑絕不會達到這個級別。當穆勒聽到這一結果時,他震驚的像是一尊被石化的石像,整整幾分鐘都沒有動彈一下。

「這很好,他表現地很驚訝。」肯·布倫南對這次的搜查之旅感到非常滿意,「但我想他絕對沒有死去的格雷格那樣驚訝。」

當這個無辜的老實人坐在自己的牀鋪上,抽著香煙看著電視裡的《鋼鐵俠》時,突然被這粒不知道從哪來的子彈奪去了性命——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他都不知道是誰給了他致命的打擊。

但穆勒知道是誰給了他致命一擊。「他遇見了我。」布倫南最後說道,「他永遠也別想逃過審判,無論是法律的還是良心上的。我不會放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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