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夠戰勝瘟疫的,只有人類的正直

文:加繆  編:先知書店店長、李強

我讀過兩遍加繆的鼠疫第一次是2004年非典消失後第二次就是去年春節這個意外的長假

為此特摘選加繆長篇小說《鼠疫部分內容分享在一場鼠疫中人們承受著孤獨焦慮痛苦與掙扎在全城絕望的境地所謂英雄就是每一個微不足道堅守著正直與善良生活的人願我們能在加繆的文字中捕獲到信念與勇氣

1

「我呢,我就知道,也用不著等什麼化驗。有一段時間,我在中國行醫,二十年前,我在巴黎也見過幾例。只不過當時,還沒大敢給他們的病定名。公眾輿論,那可是神聖的:切勿恐慌,千萬不可恐慌。

還有,正如一位同行所講:『這不可能,眾所周知,瘟疫已然從西方滅絕了。』對,眾所周知,除了死者。好了,裡厄,您跟我一樣清楚,究竟是怎麼回事。」

裡厄大夫還在思索。他站在診室的窗口,眺望摟抱海灣的懸崖的岩頭。天空雖為藍色,但是,隨著午後時間的流逝,光澤也漸趨暗淡了。

2

的確,天災人禍是常見之事,不過,當災難臨頭之際,世人還很難相信。

人世間流行過多少次瘟疫,不下於戰爭。然而,無論鬧瘟疫還是爆發戰爭,總是出乎人的意料,猝不及防。裡厄大夫跟我們的同胞一樣,也是猝不及防。必須這樣來理解他的游移不決。也必須這樣來理解他在擔心和信心之間搖擺不定。

面對一場爆發的戰爭,人們總是這麼說:「這仗打不久,這麼打也太愚蠢了。」毫無疑問,一場戰爭肯定是愚蠢到家了,但是愚蠢並不妨礙戰爭會持續很久。人若是不總為個人著想,那麼就會發覺,原來愚蠢是常態。在這方面,我們的同胞又跟所有人一樣,他們考慮自身,換言之,他們是人本主義者:他們不相信災禍。

災禍無法同人較量於是就認為災禍不是真實的而是一場噩夢總會過去的然而,並不是總能過去,噩夢接連不斷,倒是人過世了,首先就是那些人本主義者,只因他們沒有採取防範措施。

我們的同胞,論罪過也並不比別人大,只不過他們忘記了應當謙虛,還以為自己無所不能,這就意味著災難不可能發生。

3

裡厄大夫一直在憑窗眺望。玻璃窗外,天光明淨,春意盎然。玻璃窗裡面,「鼠疫」這個詞還在室內迴響。這個詞不僅具有科學所賦予的含義,還擁有一幅幅長長排列的圖景:這些圖景非同尋常,和這座黃灰色的城市很不協調,尤其此刻,這座城市還頗有生氣,算不上熱鬧,倒也挺嘈雜,總的來說,一片祥和的氣氛,如果說「祥和」與「死氣沉沉」可以並用的話。

而且,如此安定、與世無爭的清平世界,也能輕而易舉地抹掉瘟疫的陳舊圖景,如雅典鬧瘟疫時飛鳥絕跡;中國的城市到處是奄奄一息的病人;馬賽的苦役犯將渾身流膿血的屍體疊放在坑裡;普羅旺斯地區築起高牆,以便阻遏鼠疫的狂飆;君士坦丁堡醫院裡硬地面上放置著潮濕腐爛的床鋪,用鉤子將病人一個一個拖走。

黑死病肆虐時期,醫生都戴著口罩,仿佛戴著面具參加狂歡節;米蘭活著的人在墓地裡交歡;在驚恐萬狀的倫敦,車水馬龍,都載著死屍,無論白天還是夜晚,到處都迴蕩著持續不斷的號叫。

不,這些圖景還不夠強烈,不足以扼殺這一天的安寧。從玻璃窗外,突然響起一輛看不見的有軌電車的叮噹聲,一瞬間便打破了殘忍和痛苦的景象。唯獨在星羅棋布的灰暗房舍盡頭的大海,才能證明世間還存在著令人不安和永不消停的東西。

裡厄大夫眺望海灣,遙想當年盧克萊修描述的柴堆,那是雅典人因遭受瘟疫的襲擊而在海邊架起來的。雅典人趁黑夜將屍體運去,但是柴堆不夠用,送葬的人便爭奪位置,拿著火把大打出手,寧可打得頭破血流,也不願拋棄他們親人的遺體。

不妨想像一下,面對平靜而幽暗的大海,搏鬥的火把吐著紅舌,火星四濺,在夜晚噼啪作響,而惡臭的濃煙升騰,飛向關注世間的蒼天。大家都不免擔心……

然而,這種令人眩暈的景象,一碰到理性就破滅了。不錯,「鼠疫」這個詞已經說出口了,不錯,就在此刻,瘟疫正折磨、擊倒一兩個犧牲品。可是,這有什麼,說停就停了。

眼下應當做的,就是應該承認的事實便明確承認,果斷驅逐不必要的疑慮,採取切合實際的措施。接下來,鼠疫就會停止流行,因為鼠疫不能單憑想像或者假想存在。如果鼠疫停止流行了,這種可能性最大,那麼就萬事大吉了。萬一情況惡化,那也能夠掌握,看看有沒有辦法先控制住,然後再戰而勝之。

裡厄大夫打開窗戶,突然湧入市井的喧囂。從鄰近的車間傳來鋸床的聲響,無休止地重複短促而尖厲的聲音。裡厄抖了抖精神。確實性就在那裡,在每天的勞作中。其餘的一切都繫於游絲,繫於微不足道的舉動,不可在這裡面沉溺。做好本職工作才是關鍵。

4

因此,鼠疫給我們的同胞帶來的頭一種印象,就是流放感。敘述者確信,他在這裡可以代表所有人,寫下他當時的感受,因為這是他跟許多同胞的共同體驗。不錯,時刻壓在我們心頭的這種空虛、真真切切的這種衝動,即非理性地渴望回到過去,或者相反,加快時間的步伐,還有記憶的這些火辣辣的利箭,這些正是流放感。
………

這時,他們的勇氣、意志和忍耐力,就會轟然坍塌,他們覺得掉進這深洞,再也不可能爬上去了。結果他們勢必強制自己,再也不去考慮他們終將解脫的日期,再也不面向未來,可以說一直低垂著眼睛過日子了。不過,這樣謹慎的態度,這種跟痛苦耍滑頭、高掛免戰牌的做法,自然是得不償失。

他們不惜一切代價也要避免這場精神崩潰的同時,實際上也就捨棄了十分常見的時機,不能躲進將來同家人團聚的歡樂景象中而忘掉鼠疫。他們就是這樣,跌落在頂峰和深淵之間,上不上下不下,飄浮在那裡,哪兒像活著,只是一天天毫無方向地混日子,沉湎於枯燥乏味的回憶,形同漂泊的幽靈,想要汲取點力量,也只能接受紮根在痛苦的土壤裡了。

因此,他們感受著所有囚徒和流放者的極痛深悲,僅僅靠一種毫無用處的記憶活著。就連這個他們不斷思念的過去,也只有悔恨的味道了。

他們也確實很想往這過去中添加些什麼,添加上他們現在期盼的男人或女人當初在一起時,悔不該能做到而未做的一切——同樣,無論在什麼狀況下,甚至在他們的囚徒生活相對好過的時候,他們也總把離家的親人扯進來,而他們當時的處境總不能讓他們滿意。

我們對現時喪失耐心,又敵視過去,放棄未來,活似受人世間法律或仇恨的制裁,過著鐵窗生活的人。最終,想要擺脫這種無法忍受的休閒,唯一的辦法,就是在想像的空間,重新開動火車,讓頑固保持沉默的門鈴每小時都重複鳴響。

5

處於這種極度孤寂的境地,最終誰也不指望鄰居來相助,每人都獨守自己的憂慮。我們當中如果偶然有人想交交心,或者談一談自己的感受,那麼對方無論如何回應,大多時候總要傷害他。於是他發覺對方和他所講的風馬牛不相及。他所表達的,確是他多日思慮和苦楚的由衷之言,他想要傳遞的形象,也是在等待和情慾之火上長時間燉出來的。

對方則相反,想像這是一種常見的激情、市場上叫賣的痛苦、系列化的憂傷。對方不管出於善意還是惡意,應答的話總是顯得虛假,這樣的交談還是放棄為好。或者,至少那些忍受得了沉默的人應該如此,而其他人,既然找不到真正的心靈語言,他們就不得不退而求其次,採納市場的語言,說話也模仿那些老生常談,模仿那種普通關係和社會新聞的風格,差不多就是每天新聞了。

在這方面也同樣,切膚之痛往往用談話中的陳詞濫調來表達了。唯有付出這種代價,鼠疫的囚徒們才可能博得門房的同情,或者引起他們的聽眾的興趣。

6

「您說得對,朗貝爾,說得完全有理,而我無論如何,也絕不會讓您背離您要做的事情,覺得這是正確的,是好事。然而,我還是應該告訴您:這一切與英雄主義無關而是誠摯的問題這種理念也許會惹人發笑,但是同鼠疫做鬥爭,唯一的方式就是正直。」

「正直是指什麼呢?」朗貝爾問道,表情也忽然變嚴肅了。

「我不知道誠摯通常指什麼。但是就我的情況而言,我知道正直就是做好本職工作。」

7

正是在感情如此脆弱之際,裡厄才可能判斷出自己的疲勞程度。他的敏感性失控了。大多數時間,他的敏感受到約束,顯得冷酷無情,因而逐漸衰微,將他拋給他再也掌握不住的衝動。他唯一的護身法,就是躲避在這種冷麵硬心腸後面,收緊自身所形成的糾結。

他很清楚,正因為有這種好方法,他才得以幹下去。此外,他並沒有多少幻想,而勞累又奪走了他尚存的幻想,只因他心裡明白,值此他看不見盡頭的時期,他的角色不再是治病救人,而是做出診斷。發現病情,看到徵兆,描述並記錄下來,然後判為絕症,這便是他的任務。一些患者的妻子抓住他的手腕,哀號道:「大夫,救他一命吧!」然而,他職責所在,不是為了救命,而是命令隔離。

他當即在人臉上看到的仇恨,又能解決什麼問題呢?「您的心腸太狠了。」有一天別人對他這樣說。其實不然,他心腸很好。正因為有這樣一副心腸,他才能每天堅持工作二十小時,眼看著生於世上的人一個個死去。正因為有這樣一副心腸,他才能周而復始,每天從頭做起。從此往後,他的好心腸剛剛夠他維持工作。這樣一副心腸,怎麼還有餘力救人一命呢?

不,他整天整天分發給人的,並不是救護,而是情報。自不待言,這稱不上男子漢的職業。不過,說到底,這群人已經喪魂失魄,數量銳減,還容得誰有這份閒暇去從事男子漢的職業呢?感到疲勞還算是幸運。

假如裡厄真的精神頭更足些,那麼,到處瀰漫的死亡氣息,很可能要使他黯然神傷。人總是據實看待事物也就是根據公正的原則又醜惡又可笑的公正原則而其他人,那些患了絕症的人,他們也都明顯感覺到了。在鬧鼠疫之前,大家接待他,如同接待救命恩人。他給打一針,再給三片藥,就把人給治好了,病人家屬緊緊摟住他的胳膊,沿走廊給他帶路。

這恭敬有加,但是也危險。現在則相反,他去患者家,要帶著幾名士兵,敲門必須用槍托,人家才肯開門。他們恨不得拖著他,拖著全人類,跟他們一起同歸於盡。唉!千真萬確,人脫離不開人他跟這些不幸的人同樣陷入絕境,他離開他們時內心增長的這種憐憫的顫動,其實他本人也理應得到。

但最危險的後果並不在於漠視外界發生的事件以及別人情緒的變化,而在於自己疏忽鬆懈,放任自流了。

只因當時他們表現出一種傾向,避免任何並非絕對必要、在他們看來力不能及的舉動。這些人就是這樣越來越忽略他們自己制定的衛生規則,忘記他們必須對自身多次消毒的某些規定,有時甚至沒有採取預防傳染的措施,就跑去看肺鼠疫患者,因為他們總是在最後一刻接到通知,要儘快趕往受到疫病感染的家。

 

人類與病毒的戰爭,永遠不會完結。

加繆從一個醫生的角度描寫一個城市由於爆發瘟疫而封城的整個過程,而瘟疫傳出時,鎖不鎖城,有太多的重大決定,一絲閃念,也許就是許多人的一生。

鼠疫過後,裡厄醫生「傾聽著城中震天的歡呼聲,心中卻沉思著:威脅著歡樂的東西始終存在,因為這些興高采烈的人群所看不到的東西,他卻一目了然。」 

人性都是健忘的,即使這場疫情過去了,生活又回到常態,而威脅著人類的東西始終存在,胡作非為的結果將是更大的災難到來,珍惜生命、保護生態才能有未來,但願有更多的人明白。
加繆說:「人生處在荒誕荒謬之中人生值得過不管這個世界多麼荒誕離奇,你都要選擇活下去,但絕不苟活,而是活過荒誕。儘管你這一選擇可能非常地荒誕!

這本小說,雖然沒有教你如何辨別鼠疫和淋巴感染,可是他教你辨別背叛和犧牲的意義、存在和救贖的本質,並誠實地告訴了世人,他是個怎樣熱愛生命、讚揚人類美好本性的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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