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海邊的西塞羅
吳曉波未必是知識精英,但的確是個精明的投機者。
這兩天,吳曉波先生翻車了,近日他在做客節目《財新時間》時,態度鮮明地拋出了一番「精英論」言論:他自稱是精英主義者,並且認為這個社會上大多數人都是沒用的人,世界不需要很多人同時思考那麼多問題。

消息一出之後,輿論一片嘩然。最近我陸陸續續接受到不少讀者私信,讓我評論一下這件事:
其實我覺得這事兒沒甚麼可奇怪的。我一直覺得,雖然吳老師毫無疑問是當代中國賺錢最多的「財經作家」,但他其實不算是一個特別有自己獨立思考能力的作者。
他的很多作品我都看過,從2001年出版的那本《大敗局》開始,總感覺就是用了一些作為財經記者其實挺容易採訪到的事實,然後再加上一些別人已經論述過的思想,做一些粗淺化的解讀,然後就包裝成文了。
如果吳老師拿這種態度在學術圈裡寫論文,他的文章有可能連論文查重這一關都過不去,因為觀點都不新鮮。但吳老師聰明之處就在於,他給自己的定位是「財經作家」。

中國改革開放前幾十年,暴富的那批商業大佬基本都屬於「坑灰未冷山東亂,劉項原來不讀書」的草莽英雄,而21世紀初幻想一夜暴富的從商者很多也都是「讀書無用論」的信奉者。猛然看到這麼一個寫書他們還能看得下去的作者,把商業故事解讀的如此「有思想」,再加上出版社的合理運作,就把他捧為大佬了。
所以有人說吳曉波老師既會寫文又會投機,其實在我看來,吳老師的主要能力就是投機——是的,他寫文也是投機,瞅準了時代偏好和用戶需求,不失時機的拼貼出一篇文字博人眼球——在我們這個時代,像他這樣披著「思想者」外衣,把輿論當股票炒的人不止他一個,吳老師不過是「先行者」而已,所以賺的也最多。
但既然是投機,就難免有翻車的時候,比如十年以前他受邀寫《吳敬璉傳》,寫的時候百密一疏,忘了平素「借鑒」的作者都在海外,一般搞不到他,但此次卻用了國內同行的文字,該書出版後,給吳敬璉當過九年助手的作家柳紅立刻出來告他剽竊,說該書從事實到解讀都涉嫌抄襲自己的文字——而且抄也沒抄好,書中有「14處硬傷」、「4處軟傷」,很多材料的應用都是錯誤的,暗示吳曉波壓根沒有理解吳敬璉,提起筆就瞎寫。
兩人後來為此事打了一場曠日持久的官司,雖然最終以吳曉波老師的勝訴告終。但聽說吳老師此後在寫作圈裡的名聲已經直追郭敬明老師了,只能逐漸淡出寫作圈,向流量明星轉型。開始做甚麼吳曉波頻道啊、線上講演啊、甚至直播帶貨啊,靠消費粉絲賺錢。
公道的講,吳老師最近這十年的轉型,其實比他當作家那十年還要成功些,拋開去年直播帶貨賣奶粉,讓人家廠家交了60萬坑位費,卻只賣出15罐奶粉,還被退貨3罐的「光輝戰績」不談,吳曉波老師這些年其實吸粉蠻成功的,光他的《吳曉波頻道》據說就有400萬粉絲,年營收額達到3000萬。絕對比他作家時代苦哈哈的寫文更加賺錢。

不過,雖然轉型如此成功。我還是得說,這些年的吳老師,依然是那個把技能點更多用在投機而多於思考的人。
比如說,他這次惹禍的「多數人無用論」,我看到很多公號甚至在嚴肅討論吳曉波這沒說有沒有他的道理,這句話背後有沒有他的「獨立思考」雲雲。
這樣的分析,其實過度解讀了。誠然,如果「底層無用論」真的出自吳老師的真實思考,無論是否犯眾怒,多少還有點探討價值。
可惜我覺得應該不是,他這次無非又在拾人牙慧。
但凡看過以色列暢銷書作家尤瓦爾·赫拉利那《簡史三部曲》(人類簡史、未來簡史、今日簡史)的人,都應該知道,吳老師這裡無非就是是「化用」了赫拉利「無用階級」的觀點。

赫拉利在《未來簡史》當中就預測過,隨著人工智能的發展,大量的工作崗位將在未來失去價值,而且與歷次「產業溢出」不同,被人工智能搶走工作的人們這次將很難找到新崗位,所以他認為世界上99%的人會變為「無用階級」,他們思考和意見對1%的資源掌控者們來說將變得不再重要。
如果你看過吳老師2018年跨年演講中發言,你會發現赫拉利的這個觀點顯然對吳老師啓發很大,立馬就被他借鑒過去了,並貼上「吳氏獨立思考」的標簽。當時唯一的改動,是赫拉利覺得這種願景可能在2050年才能實現,但吳老師估計覺得,30年太久啊,這麼說怎麼刺激我的粉絲的焦慮情緒,買我課,逃離「無用階層」呢?於是他擅自就把「末日」時間表提前到了2028年。
雖然這樣一說,讓原本開腦洞的理論假設染上了濃濃的傳銷味。但確實效果驚人——十年以後,99%的人就無用啦,你們還不快點買我9000塊一節的大課,成為一個有用的「精英」?
而最近,吳老師對他「致敬」赫拉利的這套理論,又做了再一次改版升級。只不過這一次改的步子邁得太大,有點扯淡了:
赫拉利原本預測,到2050年99%的人會成為無用階層,不管他的預判對否,這都只是一個「事實判斷」。但吳老師在近期那段發言中卻站在所謂「精英主義」的立場上,大談「世界上不需要那麼多人同時思考那麼多問題。」這就變成了一個「價值判斷」了。
說的通俗一點,人家赫拉利本來說的是:多少多少年以後,技術變革可能會讓我們變成傻x,大家要做好準備;而吳老師則指著我們的鼻子罵:現在,就現在,你們就是群傻x。
……平心而論,你覺得韭菜們能不怒嗎?
所以我覺得,雖然十年過去了,但柳紅當年對吳老師的評價依然沒過時:這是一個抄都不會抄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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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能不能理解別人理論的真諦,會不會「靈活化用」別人的理論,這還只是個技術性問題,我覺得吳老師此次真正犯眾怒的地方在於,他暴露了他其實是個「忘本」的人。
吳老師是我旦新聞系畢業的高材生,從1990年畢業開始,你會發現他的人生基本是以每十年一個臺階,逐次躍升的,而且「人生投資」的判斷眼光異常之毒辣,每每都能踩在時代的前列腺上。
從大學畢業到2000年這頭十年,吳老師是在紙媒做記者,那年頭正是紙媒最吃香的時代,吳老師靠給報社寫專欄,既練了筆,還在杭州這座大城市獲得了穩定的生活。
2001年,可能是敏感的意識到互聯網時代即將來臨的吳老師,果斷轉型,出版了他的成名作《大敗局》,從此轉型「知名財經作家」,此後他非常勤奮,以幾乎每年一本的速度出了六七年書,且寫一本火一本,登上了中國作家財富榜的前五名。
而到了2011年,以柳紅告他剽竊為轉折,他又認識到自己「知名財經作家」之路也快走到頭了,寫不動了,果斷轉型當起了網紅。
到目前為止,吳老師的這三次轉型可謂都非常成功,可以說,他在「人生投資」上,也是一個精明的投資客。但問題在於,吳老師的這條路,走的一直是比較忘本的:
他當了知名財經作家之後,就不怎麼用心做採訪了(不然也不會被人指控剽竊)。
當了流量網紅之後,就不怎麼用心寫書了(2015年出版的《騰訊傳》被辣評為一本騰訊官方報道的摘抄錄)。
而2021年,當吳老師宿命中的轉型之年再次來臨,他又拋出了驚世駭俗的「底層無用論」。
身為一個流量網紅,如果說甚麼事情算是「流量自殺」的話,那一定非鄙視自己的粉絲莫屬。
別的不說,就光問一句,吳老師您現在《吳曉波頻道》號上可有400萬粉絲啊,你說你只為幾十萬精英服務就可以了,那這幫粉絲裡究竟誰是「精英」誰是「屌絲」?你這麼君子豹變,又置那些曾經買你的書、捧你的場、看你的公眾號的「非精英人士」與何地呢?
我想了想,可能現在又要急於轉型的吳老師,已經不太在乎這件事了。
《吳曉波頻道》近年來文章質量和閱讀量的雙降,和去年淪為笑柄的「十五罐」直播事件,估計讓吳老師認識到了這樣一個現實:微信公號這樣的「舊新媒體」已經越來越不好混了,而轉型直播帶貨這種「新新媒體」,吳老師又似乎沒有那個天份。於是他給自己想了個新方向:走高端路線,他要為「全國幾十萬精英人士」服務。
而就像當了作家不必再用心採訪,當了網紅不必再用心寫書一樣,吳老師既然已經決定轉型「全心全意為精英服務」,他自然也就不必再討好他曾經賴以謀食的那些普通讀者。
「底層無用論」這話吳老師真信也好,有意制造噱頭、再炒一波熱度也罷。都是一次精明的「不良資產變現」。
言辭當中透著與前幾日林生斌先生那句「江湖再見,後會無期」一樣的涼薄:當初吸你們當粉就是把你們當韭菜來割,如今割的差不多了,那咱就再見。情誼?那是甚麼?我眼裡只有生意。
中國正處在一個階層加速分化,新機會朝生又暮死的時代,所以像吳老師和林爸爸這種有了流量就加緊變現,看到機會消逝或有更高平臺可以跳躍,就果斷變臉、背棄當初自己支持者的人,其實蠻多的。
這些人的共同特點就是喜歡「忘本」,會根據利益隨時變換當初的人設。粉他們的人總會感覺自己遭遇的是一場為期數年至十數年不等的「網路詐騙」,當初的推崇最後都會化作人設崩塌之後的滿腔憤怒。但這種憤怒往往又是無用的——反正人家錢已經賺去了,而他們只在乎錢,你多少憤怒譴責,對他們其實都沒甚麼用。
但我覺得,吳老師還是應該感恩一下那些支持過他的「非精英們」,因為當初捧紅他的,其實大部分都是被他視為無用的「非精英」。正如他所談論的中國經濟,真正的動力也是這些非精英們。
做人,總不好忘本。
最後,吳曉波老師說他要「要服務全國幾十萬精英人士」,我相信,他雖然之前說了很多套用別人的話,但好歹這句肯定是發自他真心的——十年之期已到,吳老師又要渡劫轉型了。
只是,我有點擔心,他這次轉型還能否如當年這樣順利:因為時過境遷,大家讀書都多了,那「幾十萬精英人士」應該不太會看得上他那並不深刻的「思想」,更不會喜歡一個為了往上爬不斷忘本、拋棄舊讀者的「知識精英」。
來源 海邊的西塞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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