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魯智深還相信友情

徐锦江鲁智深,梁家辉林冲

文:趙小昭  

三山聚義是《水滸傳》全篇的一個高潮,也是108好漢人生的分水嶺。

古人愛用「三」來表示「次數多」,所以,「三山聚義」的「三」其實包括二龍山、桃花山、白虎山、芒碭山、清風山、對影山、黃門山等。
此後,梁山搖身一變,成為一個強大的純軍事組織。

前篇快意恩仇、飛揚粗礪的描寫風格,在此回過後逐漸消散;再不見酣暢淋漓的隨性,只見殘酷掛上血染的悲壯和陰暗沉重的現實。

原本簡單的人際關係開始變得複雜,各種潛藏的矛盾開始顯現。

三山聚義同歸梁山,聚義廳上大排筵席,慶賀新到的十二位頭領。

誰知那場酒宴,場面竟十分尷尬。

香氣四溢的豆豉燉馬肉端上桌,這便是「大破連環馬」被鉤鐮槍拔倒後「把來做菜馬」的肉。

那時還沒排座次,但距離宋江的遠近距離都固定下來,想湊到宋大哥身邊緩解一下尷尬都不行。呼延灼的臉色極為難看,像開了個彩帛鋪,紅的、黑的、絳的,都綻將出來。他只好將眼光掃向楊志。

在尷尬的環境下,如果能找到另一個和自己一樣難堪的人,算是一種抱團取暖。楊志談起「舊日王倫手內上山相會之事」,眾人的圓場打得十分勉強:「此皆注定,非偶然也!」

——晁蓋立刻說起黃泥崗劫生辰綱,「眾皆大笑」。這一笑就停不下來,只要宋江還在笑,大夥就不能停。和宋江不笑,大夥就不能笑一樣原理。

大寨里頓時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突然宋江一個急剎車,把眼光轉向了林沖。因為只有魯智深沒笑,一群大笑的人當中不笑的那個人確實孤單。

林沖心神領會,趕緊說起相謝魯智深相救一事。一個豹頭環眼的人煽起情來,真讓人覺得毛骨悚然。

魯智深動問道:「洒家自與教頭滄州別後,曾知阿嫂信息否?」

我一直覺得,這是水滸傳裡最傷感的一句對白,來自上次見面要救你性命,說「洒家放你不下,直送兄弟到滄州」的男人。

天孤星不是一天煉成的。

魯智深有過,文學作品里相遇友情的一切幻想。

他渴望過一見如故。在他還是軍官魯達時,一見到史進,既不在乎他氣死老母燒毀莊園正在逃亡,也不在乎他乳臭未乾,沒有內涵,手挽手去喝酒。

這時又遇到了李忠。他想和李忠做朋友。結果,人家心裡只有賣藥賺錢。

「找呀找呀找朋友,找到一個好朋友,敬個禮握握手,你是我的好朋友。再見!」和史進來不及相處就各自奔向自己的命運。魯達依然渴望有個意氣相投的朋友。

打死鄭屠逃亡路上,在代州雁門縣遇金翠蓮父女。金翠蓮已成為當地財主趙員外的偏房外室。

金老漢說「那個員外也愛刺槍使棒,常說道:’怎地得恩人相會一面也好。’」當他在金翠蓮家樓上喝酒時,一開窗,就看見趙員外帶著二三十個莊客來廝打,「只道老漢引甚麼郎君子弟在樓上吃酒」。解釋清楚後,趙員外「笑將起來。」

這番莽粗粗的操作,讓他想和趙員外做朋友:「若蒙員外不棄貧賤,結為相識,但有用洒家處,便與你去。」趙員外就把他帶去了七寶村。每天都是酒肉款待。

喝酒需要狂妄,趙員外越來越客氣,酒開始不好喝了。他有些茫然,不知道該怎麼相處,也只能客氣:「員外錯愛,洒家如何報答?」趙員外答得滴水不漏:「四海之內,皆兄弟也。如何言報答之事。」

事後看來,趙員外的眼光、心思和手腕在書中絕對能排前三。娶妾金翠蓮,雖出身低微,卻懂富貴不忘恩,絕非閻婆惜之流;家裡有個「在逃殺人犯」,花榮假裝他不是,讓宋江隨便逛燈會;孫二娘教武松化妝潛逃,柴進寫介紹信給林沖去梁山…

趙員外是先引莊客來打又立刻停手,再帶魯達離開金翠蓮處,待莊客「走漏風聲」,拿出重金買下的度牒送去五台山出家。對恩人給予足夠尊重和妥善安排,既不趕他繼續逃亡,亦不令他偏離正道;滿足妾侍父女報恩心願,自己點到即止結識一個好人,是的,好人,且不受他連累——人家根本沒想過和他做朋友。

對於金翠蓮和趙員外來說,魯達只是一個被膜拜、供養的英雄,崇拜之情大於平等交往;江湖人士,如史進、李忠,其實是不敢真正去接近、親近他,這樣的好處是沒有比較,自己身上的猥瑣和油膩就不會被自己看見。

做朋友,那就必須承受對方不將你當朋友——但這可能嗎?

在魯達成為魯智深時,智真長老一再強調:他是金主爸爸趙員外的人。還焚香入定「去看一看」後說:他上面有人! 「上應天星」、「正果非凡。汝等皆不及他」。

和尚們偏不信。他憑什麼能成佛?為人處世講義氣的雞湯解釋不了,佛家文化前世注定因果也套不進去。

這種情況下,魯智深想要交朋友,就必須丟掉本是逍遙自在、隨性灑脫的自己,強行納入主流制度的囚籠,被其馴化,受其驅使。

——魯智深偏不。他成了五台山的一個孤兒,學會了以迅雷不及掩耳盜鈴兒響叮噹之勢翻臉,「要打洒家,俺便和你廝打!」讓自己根本沒有機會去融進集體,讓對方根本沒有機會傷害自己。

那場尷尬的酒宴後,魯智深向宋江提出要去少華山找史進:「洒家常常思念他。昔日在瓦罐寺救助洒家,思念不曾有忘。」

像少華山這樣的不正經黑幫,早該收編了。四個頭領堅持「前朱雀後玄武、左靑龍右白虎」的隊形,連個老大都沒有。 So,宋江一口答應了,「雖然如此,不可獨自去」,還派了與他素無交情的武松「相伴走一遭」。

由此可得出兩件事:一是魯智深依然是一個喜歡和朋友一起玩的人,而且一說起朋友就肉麻兮兮;二是,連宋江都看出魯智深和林沖之間,已經隔了一層厚障壁。

那是五年前,三月二十八日那天。在一群混混的讚美聲中,魯智深「颼颼的使動」62斤的禪杖。

林沖

突然,聽到牆外有人喝彩。

「八十萬禁軍教頭」的喝彩聲,一下打動了他的心。終於有一個能和自己打上百個回合不分勝負的人一起玩了,他由衷地表示:「結為弟兄,十分好了。」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因為這個和自己一樣能打的男人在煩被陸謙忽悠,被高衙內糾纏,沒心思和魯智深玩。

魯智深等了三天都沒見到林沖,第四天,選在飯點時間直接上門:哼,你為什麼不跟我見面?你知不知道人家好想你?

林沖解釋,因為工作忙,家裡瑣事多。真的不是故意不理你的。我現在就好好陪你,我們出去玩,再喝兩杯。

智深道:「最好。」兩個同上街來,吃了一日酒,又約明日相會。

魯智深是個很熱情的人,表達感情是直接而強烈,孤獨太久了,需要很多陪伴;林沖是個很冷血的人,性格弱,擅長隱忍,老婆被調戲和間接得罪上司的隱憂,也需要有人陪伴,所以那段時間,他們真的很適合做朋友。

在這一回書之前,魯智深嗜酒如命。他得知林娘子的死訊之後,一直到他死的那天,書中再也找不到有關於他喝酒的文字了,也再沒有他和林沖交集的場面和對話描寫。

魯智深不再喝酒,是在懲罰自己沒能做到「殺人須見血,救人須救徹」。林娘子是一個人,一條命,林沖可以雲淡風輕,他不能。

魯智深 林沖

 

魯智深不記得和林沖當年怎樣好,只知現在看見他真的很噁心。

孤獨並不是孤僻的黑暗,相反,還能變成無限的光明。這一路行來,漆黑的天空中總有一顆星星和他對望。

直到多年後,從梁山的石碣裡發現的天書中,他才看見自己從生到死,一生的肝膽和熱血,一世的抱負和落魄,走過的山路以及趟過的水泊,都是這一顆天孤星的軌跡,在人間大地的投影。

來源     時拾史事

傳播真相   探究歷史 支持正義  分享快樂

💰 打賞

Translat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