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庸:比上不足比下有餘的末世之光

金庸

文: 劉根勤

按:彈指間,金庸已經仙逝三年。估計看他的人越來越少,但他對我們的影響,不論好壞,都將持久。借三年前發表於天津《今晚報》的一篇舊文,緬懷!

金庸不是真正的士大夫,是超級成功的商人與文人。

金庸昇仙,年過耄耋,親友環伺,全網肅然,幾乎可以說是如喪考妣,可謂生榮死哀。用傳播學的話說,半個世紀以來,金庸的一舉一動都是現象級的,且富於超越性,不分年齡、性別,也不分地域與時代,或者載體,包括書籍、報刊、網絡、動漫、遊戲——主要針對華文世界——這種趨勢,仍將持續。

身處香港不遠處廣州的我,心下默然,我想到弘一法師圓寂前寫下的「悲欣交集」,弘一於泉州圓寂,金庸於香港涅槃,他們都經歷了繁花似錦的歡暢,更有紅塵一夢的蕭然。

弘一法師圓寂圖。

在金庸的成名著作《射彫英雄傳》的開頭,他引用了浙江老鄉陸游的《小舟游近邨舍舟步歸》:斜陽古柳趙家莊,負鼓盲翁正作場。身後是非誰管得,滿邨聽說蔡中郎。這也可以作為金庸身後的寫照。

無論是在小說還是生活中,金庸對佛學的深入與弘揚,影響廣泛。鄉賢父親的死於非命,好學長子的遽然辭世,他打算出家的悲傷與枯寂,刻骨銘心。李敖總批評他「虛偽」。但有評論家指出,金庸不算虛偽,只是文人慣有的虛弱。

他身處天崩地裂的20世紀,紙醉金迷的香港,他的一生行止,對照古代賢士大夫的標準,有相當大的距離。正如有人說吳宓是現代的顧炎武,我認為前者根本不能望後者之項背。但比起我們熟悉的許多當代頂級文人學者在非常時代的表現,金庸的道德水平也還經得住考驗。我認為,「大師」的稱謂,不是指他的學術造詣或者風骨,而是側重於他淵博的學識,絢麗的文採,在此基礎上構建出的非凡的影響力,從這個層面上看,他不遜於法國的大仲馬。

金庸有「佛性」,或者說江南文人的平淡。他不拒絕乃至努力追求名利權色,但他在香港超過一甲子,很少融入圈子。方言是一個因素。他早早名列「四大才子」,類似於孔融在建安七子中排行老大。但他對其餘「三大」並未假以顏色。他曾對我們當面講過,不喜歡徐克的《笑傲江湖》,也不喜歡黃霑的《滄海一聲笑》。蔡瀾的才情,估計更難以入他法眼。這讓我們愀然不樂。他說古龍是真俠客,對朋友好,輕財好酒,他不是。他說的是真的。他的小說中的人物與氣氛,都是想像出來的,他自小身體羸弱,不懂武術,更無豪氣。文如其人,在他這裡不適用。可以說,他是個很無趣的人,很難跟別人成為朋友。

古龍與倪匡,浪子,朋友人。

從文本的角度出發,金庸筆下的人物,也說不上多少俠氣。早期的陳家洛純屬繡花枕頭,胡斐與他的父母倒是元氣淋灕的俠客,有唐傳奇之風,狄雲與石破天自不用說,段譽虛竹也是隨波逐流型的,蕭峰剛強郭靖質樸,庶幾接近大俠,但也沒有多少政治理想與策略,後來的楊過令狐衝,都是道家隱逸氣質,張無忌懦弱糾結,所以金庸也累了,以「小人」韋小寶為自己的全部武俠小說「收官」。主角缺乏真實性與豐富性,配角與反角卻是有聲有色,「真小人」壓倒了「偽君子」,「旁門左道」顛覆了「名門正派」,「反清復明」都成了鬧劇,顧炎武等大儒卻需要韋小寶的「拯救」,如此等等,不一而足。我們甚至可以推論,金庸是以這樣一種相對主義式的知識體系,達到一種「自我催眠」的效果,但對於大眾,卻達到了狂歡的效果。

至於陸游的那首詩,則包含著多層隱喻:一是書寫歷史與創造歷史,幾乎有不可逾越的隔閡,但蔡邕與金庸都做到了,他們書寫歷史,也創造歷史,成為別人的敘述與研究對象;一是蔡邕本身就是著名的學者,曠代才人,大半生棲棲遑遑,後來得到以殘暴著稱的董卓的青睞,為時不久,董卓被殺,蔡邕只是略有悲傷之色,便受到王允迫害致死,女兒流落異邦,後來又因父女堪稱悲情組合。

蔡邕父女撫琴畫像。

金庸一輩子念念不忘的心結,也就是成為學院派的歷史學者,蔡邕是他不敢想像的境界,所以《笑傲江湖》裡曲洋才會苦心孤詣地發掘了兩漢皇帝與大臣的29座墳墓,終於在蔡邕墓裡得到《廣陵散》曲譜,這算是他對這位異代知己的致敬;再一層,蔡邕書寫漢史未成,成為悲劇人物,但他沒有想到,自己會成為後世傳奇《琵琶記》裡負心的讀書人。我們也難以預測,將來的人們,會看到什麼樣的金庸。

金庸不喜歡徐克黃霑,我偏喜歡的緊,謹以此舊圖,緬懷兩位前輩。

在專業的觀察之外,我們可以看到金庸非凡的文本價值。可以說,從新文化運動到金庸去世,差不多整整一百年,能夠對接傳統、繼往開來的作家,鳳毛麟角。以當代而言,只有汪曾祺與金庸二人。他們兩位都出生於江浙腹心地帶,人文淵藪,年齡也只相差4歲。都是家學淵源,更兼稟賦非凡,知識上淹貫四部,會通三教,人情世故更是左右逢源。二人都遭逢世變,汪老北上京華,金庸南下香江,都經歷了無數故事,創造了一番輝煌。汪老是明清小品,有「仙氣」,金庸則有漢唐氣象,有「神氣」。畢竟上個世紀的香江,八面來風,紅極一時。從這兩位的作品入手,可以開啟國學的便捷之門。

汪老遺像。

用金庸小說的話評價金庸,金庸不惟內功深厚,更有招式驚奇。他的國學修養不算深厚嚴謹,但勝在廣博靈動,如同《九陰真經》,從純內力修煉角度可能不如《九陽真經》與《易筋經》,但內外兼修無所不備,準入門檻低可以速成,成長空間也極可觀。招式層面,金庸的外語基礎、政治與法學功底都是可圈可點,最了不起的是他在香港做過編劇,辦過報紙,寫過評論,對政策、市場與讀者心理洞若觀火。所以他寫連載小說,技法圓熟,應變無窮,猶如「獨孤九劍」。以九陰內力驅使獨孤九劍,沛然莫之能禦。

金庸不必加入中國作協,但中國作協倘若要有所作為,一定要學習金庸,積累極厚知識基礎,樹立極優服務心理,培養極高應對技巧。

讓我們回到以前的一段公案,金庸小說第一次選入教科書,是2004年人教版高中必修的語文讀本,節選自《天龍八部》,有人認為這標誌著流行武俠小說正式進入殿堂。

「……但聽得蹄聲如雷,十餘乘馬疾風般卷上山來。馬上乘客一色都是玄色薄氈大氅,裡面玄色布衣,但見人似虎,馬如龍,人既矯捷,馬亦雄駿,每一匹馬都是高頭長腿,通體黑毛,奔到近處,群雄眼前一亮,金光閃閃,卻見每匹馬的蹄鐵竟然是黃金打就。來者一共是一十九騎,人數雖不甚多,氣勢之壯,卻似有如千軍萬馬一般,前面一十八騎奔到近處,拉馬向兩旁一分,最後一騎從中馳出……」

但我認為下面這一段更好,同樣出自《天龍八部》,那是蕭峰「尋根」的經歷:

(喬峰——這時他還不知道自己姓蕭)來到絕嶺,放眼四顧,但見繁峙、五臺東聳,寧武諸山西帶,正陽、石鼓挺於南,其北則為朔州、馬邑,長坡峻阪,茫然無際,寒林漠漠,景象蕭索。喬峰想起當年過雁門關時,曾聽同伴言道,戰國時趙國大將李牧、漢朝大將郅都,都曾在雁門駐守,抗禦匈奴入侵。倘若自己真是匈奴、契丹後裔,那麼千餘年來侵犯中國的,都是自己的祖宗了。

雁門關,蕭峰的宿命。

向北眺望地勢,尋思:「那日汪幫主、趙錢孫等在雁門關外伏擊契丹武士,定要選一處最佔形勢的山坡,左近十餘裡之內,地形之佳,莫過於西北角這處山側。十之八九,他們定會在此設伏。」

當下奔行下嶺,來到該處山側。驀地裡心中感到一陣沒來由的悲愴,只見該山側有一塊大岩,智光大師說中原群雄伏在大岩之後,向外發射喂毒暗器,看來便是這塊岩石。

還有一段可堪比擬:

這匹癩馬初時腳步蹣跚,不是失蹄,就是打蹶,那知卻是越走越好,七八日後食料充足、精力充沛,竟是步履如飛。楊過說不出的喜歡,更是加意餵養。

這一日他在一家小酒店中打尖,那癩馬忽然走到桌旁,望著鄰座的一碗酒不住鳴嘶,竟似意欲喝酒。楊過好奇心起,叫酒保取過一大碗酒來,放在桌上,在馬頭上撫摸幾下。那馬一口就將一碗酒喝乾了,揚尾踏足,甚是喜悅。楊過覺得有趣,又叫取酒,那馬一連喝了十馀碗,興猶未盡。楊過再叫取酒時,酒保見他衣衫破爛,怕他無錢會鈔,卻推說沒酒了。

楊過的黃驃馬!

飯後上馬,癩馬乘著酒意,灑開大步,馳得猶如癲了一般,道旁樹木紛紛倒退,委實是迅捷無比。只是尋常駿馬奔馳時又穩又快,這癩馬快是快了,身軀卻是忽高忽低,顛簸起伏,若非楊過一身極高的輕功,卻也騎它不得。這馬更有一般怪處,只要見到道上有牲口在前,非發足超越不可,不論牛馬騾驢,總是要趕過了頭方肯罷休,這一副逞強好勝的脾氣,似因生平受盡欺辱而來。楊過心想這匹千裡良駒屈於邨夫之手,風塵困頓,鬱鬱半生,此時忽得一展駿足,自是要飛揚奔騰了。

楊過與黃馬,相逢相知,毫無「違和」,堪稱「傾蓋如故」。只此一段,足以進入經典文學行列而無愧色。

憑著這樣的文字與心性,以及獨一無二的生平,金庸的文本與歷史價值也就不言而喻了。他不需要什麼外交官、職業學者,他構造了一個系統的世界,億萬讀者,跨越百年,或者更久。生前,他是無冕之王。身後,他超過了大多數帝王。

以後再讀小說,怕是連金庸都沒得讀了!

來源 劉根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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