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賣藝賣身,但我不賣國

我賣藝賣身,但我不賣國

文: 餘少鐳

這是兩個妓女的故事。

清末,在日本神戶經商的中國人,一般都住在南京町。資料載,明治年間,中國人在日本神戶開港,帶著中國食材越洋而來,形成了南京市場,這就是南京町的前身。南京町一帶本無妓院,1902年(光緒壬寅年),一位從中國來的妓女秋玉蟾,在這裡租房營業。

秋玉蟾年方十九,「美而艷」,一頭秀髮烏黑柔亮光可照人,到神戶後入鄉隨俗,梳起高髻,扮起日本妝。除了年輕貌美,秋玉蟾能歌善舞,但凡琵琶、月琴、胡琴等,無所不精,很得日人賞識,經常有演出邀請,報酬三倍於當地藝伎。

當然,秋玉蟾的「夜度資」(過夜費)也很貴,高達二百日元。那是20世紀初,日元雖開始貶值,但1日元還是能兌換0.75克黃金,不難算出,200日元能買150克黃金,擱今天,至少7萬RMB,想想前不久某音樂家那事,一次也才一萬,可見秋玉蟾的身價,在日本是頂級的。

只是,這麼高的收入,她卻基本不留用,全都給了她喜歡的一個日本人,讓很多人殊為不解。

有好事者便扒出她的身世:原來,秋玉蟾原籍福建,從小喜歡音樂,吹拉彈唱無所不學,不幸的是,十二歲時父母雙亡,孤苦無依,被親戚賣到青樓,後輾轉來到北京,成為一個文藝工作者,色藝雙馨。

十六歲那年,秋玉蟾轉場上海,名聲大盛,天天車馬盈門,一些在上海的日本人也很喜歡光顧她。都說歡場無真愛,秋玉蟾與眾不同,不知道怎麼就喜歡上一個日本浪人,那浪人一文不名,秋玉蟾心甘情願把辛苦賺來的錢都給他揮霍。

後來,滬上有一富二代癡迷於她,想納她為妾,秋玉蟾不置可否,只是不斷向他要錢,轉手就給那浪人,最後實在無法推託,才正式拒絕了富二代的求婚。富二代惱羞成怒,跟她斷絕來往,還把她的事公諸於眾,導致所有恩客都不敢上門。

時間一長,秋玉蟾坐吃山空,負債累累,沒轍,只好跟著那浪人到日本,住在神戶南京町,被迫重操舊業,賣藝賣身養浪人,稍不合他意,還被他拳打腳踢。

因為名聲大,要價高,幾年過去,被浪人揮霍之餘,秋玉蟾還積攢了不少錢。可惜,不幸再次襲來,她得了肺病,不能再接客,那浪人見她已無利用價值,竟將她的錢席捲一空,然後人間蒸發。

這麼一來,秋玉蟾又陷入絕境。南京町一帶中國商人多,且很抱團,但所有人都怒她的行為讓祖國蒙羞,沒人肯接濟她。沒多久,秋玉蟾就在貧病交加中死去。

這故事,載於《清稗類鈔·娼妓類》,名叫《秋玉蟾賣娼異國》。 《清稗類鈔》是關於清朝的野史、筆記,成書於1916年,此時已是民國初年,雖然日本尚未全面侵華,但從明朝的倭患算起,國人對日本人就沒啥好印象,特別是甲午海戰、八國聯軍、日俄戰爭都過去沒多少年,日本人對中國領土的覬覦,就像司馬什麼之心路人皆知,國人普遍有恨日情緒,秋玉蟾的所作所為在神戶華僑中引起公憤,也很正常。

可見,任何時候,當妓女也要有愛國情操,否則會死得很慘。

如果說,秋玉蟾是反面典型,那麼,正面典型就該算韋小寶他媽韋春花女士了。

《鹿鼎記》結尾,韋小寶衣錦榮歸,帶著幾個老婆回麗春院探望他媽,「母子相見,自是不勝之喜」,韋小寶關心的,卻是另一件大事——這麼多年,他頂著「雜種」的名聲都無所謂,但集榮華富貴於一身時,終歸還是想知道,自己的父親是誰,便開口問他媽,韋春花說我怎麼可能知道,「那時你娘標致得很,每天有好幾個客人,我怎記得這許多」? (金庸三聯版《鹿鼎記》第五十回 鶚立雲端原矯矯 鴻飛天外又冥冥)

但是,韋小寶最關心的,並不是「我爹是誰」,而是「我爹是什麼人」,且看:

韋小寶道:「這些客人都是漢人罷?」韋春芳道:「漢人自然有,滿洲官兒也有,還有蒙古的武官呢。」韋小寶道:「外國鬼子沒有罷?」韋春芳怒道:「你當你娘是爛婊子嗎?連外國鬼子也接?辣塊媽媽,羅剎鬼、紅毛鬼到麗春院來,老娘用大掃帚拍了出去。」韋小寶這才放心,道:「那很好!」

都是同行,明顯韋春花比秋玉蟾就愛國多了,在可以選擇客人的前提下,她接漢人、滿洲官兒、蒙古武官,從不接「外國鬼子」,覺得只有「爛婊子」才會那麼賤,並特別點明了,羅剎鬼、紅毛鬼要是敢來,「老娘用大掃帚拍了出去」。

用今天的話來說,就是「同胞來了有好酒,若是那鬼子來了,迎接它的有掃帚」。

羅剎鬼就是俄羅斯人,紅毛鬼則是荷蘭人。羅剎鬼在明朝末年就開始侵略中國,紅毛鬼則更早一點就派兵強佔了臺灣,所以,韋春花女士的愛國熱情滿而溢,對這兩國人充滿仇恨,閉門明志,確是令人欽佩。我們有充分理由相信,如果羅剎鬼和紅毛鬼敢來硬的,韋春花女士也是敢褲襠藏雷的。

至此,韋小寶徹底放心了,「那很好」三字,資訊量滿滿,自己雖然是雜種,但卻是純正的中國血統,這都得多謝他的「辣塊媽媽」有夠辣,賣藝賣身不賣國。

只是,這對愛國母子進行對談的時候,大清朝已經把羅剎鬼和紅毛鬼打得服服帖帖的。之前,雅克薩大捷後,韋小寶代表大清跟羅剎國簽了《尼布楚條約》,用金庸的話來說,這是有利於中國的條約;而臺灣則在韋小寶出生前就被鄭成功收復了,紅毛鬼已被趕回歐洲。

所以,羅剎鬼、紅毛鬼到揚州來撒野的可能性幾乎為零,給韋小寶他媽展示愛國情操的機會也幾乎為零,用掃帚抗擊羅剎鬼紅毛鬼的情境,只能存在於她的意淫之中。

倒是她對「滿洲官兒」的來者不拒,讓我們不得不產生懷疑。

按書中設定,韋小寶比康熙「小一兩歲」,康熙出生於1654年,韋小寶就是1655或1656年。理論上說,韋春花最遲在1655年就得開始接客,實際上肯定還要早幾年,就算1650年吧,先記住這個時間節點。

滿清入關後,因為在揚州遭到史可法的頑強抵抗,城破後縱兵屠城,這就是著名的「揚州十日」,據史家估算,遇難人數在40萬到80萬之間。

這一年,是1645年。

也就是說,「滿洲官兒」對揚州實行的大屠殺才過去四五年,韋春花就對「滿洲官兒」來者不拒。

當然,韋春花接誰拒誰,純屬職業行為,誰都沒有權利要求這些底層妓女非得當烈女。問題是,韋春花高調宣揚自己的愛國情操,以「不接外國鬼子」而自豪,卻毫不介意為之服務的「滿洲官兒」正是幾年前在揚州瘋狂大屠殺的屠夫,如果這樣也可稱為愛國,你問問「金陵十三釵」們同不同意?

還有,死守揚州,戰至最後一刻英勇就義的史可法又算什麼?

其實,我們也不難理解,揚州城裡滿是「滿洲官兒」,韋春花敢不接的話,不是有沒有錢的問題,而是有沒有命的問題。而羅剎鬼、紅毛鬼遠在天邊,韋春花用拒絕他們來宣揚愛國,既安全,又不存在被打臉的可能。

瞧,精明的人,都懂得如何安全地愛國。

有其母必有其子,韋小寶的左右逢源,果然其來有自。這對精明的母子,顯然都很清楚,妓女、雜種的社會身份是洗不掉的,但只要他們祭起愛國大旗,就沒人敢對他們說三道四。

可見,愛國就是韋春花、韋小寶們最後的遮羞布。

 

來源 後現代聊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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