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庸筆下多少英雄,不過就是想有個家

喬峰

文:六神磊磊

喬峰一代英雄,但他人生的後半程,其實是沒有什麼大理想的。

他的前半生都在建功立業,想要振興丐幫,殺敵報國,轟轟烈烈地做一番事情。

但他後半生的理想,基本上就是想有個家。「塞上牛羊空許約」,其實就是一個關於家的夢想破滅的故事。

流浪江湖的時候,在天台山,他問阿朱:

「這些刀頭上搏命的勾當,我的確過得厭了。在塞外草原中馳馬放鷹,縱犬逐兔,從此無牽掛,當真開心得多。阿朱,我在塞外,你來瞧我不瞧?」

這是一個關於「家」的邀約。此時此刻,所有的功名事業,對他來說都像流雲散去。他就想有個家。

阿朱回答說:「你馳馬打獵,我便放牛放羊。」「從此以後,有一個人敬重你、欽佩你、感激你、願意永永遠遠、生生世世陪在你身邊,和你一同抵受患難屈辱、艱險困苦。」

喬峰哈哈大笑,把阿朱向空中拋起又接住,一臉歡顏,腮邊卻已落淚。這正是一個找到家的兒童的歡喜。

喬峰一生,本來是有家的。他本有四次機會,可以得到一個溫暖的家。

第一次,他有一個契丹的家,有一個大英雄父親蕭遠山,家裡其樂融融。

「峰兒周歲,偕妻往外婆家赴宴。」你聽他父親說的這句話,雖然簡單,字裡行間卻都透著幸福。

可是江湖不允許他有家,要將其搗毀。一個到處挑唆的野心家慕容博,再加上一群無知、狂熱的中原武人,聯合殺死了他母親,摧毀了他的家。

後來,喬峰有了第二個家,一個中原的農家。樸實的農人喬三槐夫婦收養了他,成了他的父母。

這個家也是安穩的、幸福的。

父親很疼愛他,給他做玩具,刻小老虎。一盞油燈下,小喬峰在旁邊看著小老虎的耳朵刻出來了,鼻子刻出來了,心裡真高興。

這樣的快樂也不能持續多久。一個瘋狂報復的馬夫人、一個殺紅了眼失去理智的蕭遠山,殺死了他的養父母,摧毀了喬峰的第二個家。

喬峰於是流落江湖,成了喪家之犬。幸而在幾經風雨之後,他遇到了阿朱,互相愛慕,讓喬峰有望得到第三個家。

一起到塞外去,騎馬打獵、牧牛放羊,就是他們對這個家的憧憬。

可是這個家仍然不被險惡的世道所允許,必須將之摧毀。它還沒組建成,就在無數的陰謀、暗算中毀滅了,給拍成了碎片。

這一個家的幻滅,給了喬峰沉重一擊,他一度失去了活下去的勇氣。

幸而後來,在北國大地上,他振作精神,吞風吻雨,屠熊搏虎,一點一點打拚出了新的日子,結識了新的朋友。

他本來有希望在北國建起人生第四個家,也是最後一個家——好朋友完顏阿骨打邀請他去長白山,打獵喝酒,逍遙快活,在女真部落裡終老。

如果這能實現,也是一個不錯的人生結局。有兄弟在身邊,有阿紫陪伴著姐夫,從此再也不和中原武人相見,一切的痛苦記憶都拋在腦後,喬峰的人生有望重新開始。

可惜,連這最後一點希望也成了泡影。遼帝耶律洪基想要南下攻宋,讓喬峰無法置身事外。最後,雁門關下,六軍辟易,英雄自盡。
一直到人生的最後,喬峰都是一個無家可歸的人。

鮑鵬山先生曾這樣說《水滸傳》:那麼多英雄好漢,一生來來往往,不過就是為了四個字:安身立命。

而在金庸江湖裡,一個個的大俠、浪子們奔波不休,忙忙碌碌,也不過就和喬峰一樣,想尋找一點家的安穩。

楊過想有個家。他那麼眷戀義父歐陽鋒,那麼依戀古墓和姑姑,因為那都是他的家人。
而他大鬧桃花島,反出全真派,正是因為他覺得那不像家。

狄雲、石破天想有個家。《俠客行》裡的石破天是一個流浪兒童,因為迷路走失了,行乞江湖。他心心念念的就是要回家,想找到那條小狗阿黃,還有那個對自己並不好的母親。

令狐沖想有個家。華山就是他的家,他做夢都想回歸這個家庭,承歡於師父、師娘膝下,和小師妹一起,像過去一樣親密無間、其樂融融。

有家的人,像令狐沖、林平之、狄雲,被拆了家、被離了家;無家的人,像楊過、胡斐、虛竹,則一生都在追尋家。

金庸江湖,就是一個又一個離家、無家、尋家、回家的故事。

最溫暖的關於「家」的結局,是令狐沖。

在杭州西湖的梅莊,蘇堤在望,斷橋不遠,繁花似錦之處,令狐沖和任盈盈新婚燕爾,終於成了家,一個完完全全的世俗意義上的家。

金庸寫了那麼多離家、尋家、無家的故事,終於於心不忍,遂滿懷溫情,寫了一個西湖梅莊,讓浪子令狐沖有家了。

其實我們中國人,不論江湖人還是都市人,絕大多數都是戀家、顧家的人,「家」是我們的根本。和那些俠客們一樣,你我每天都是在為家而奔波。

與喬峰、楊過他們相比,我們都很平凡,但只要有家,我們就擁有了連英雄好漢們都羨慕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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