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冰橙
浮士德(Faust)是歐洲著名作家歌德筆下的主人公,原型參考了德國的煉金術士、占星學家約翰·喬治·浮士德。作品中的浮士德是個學識淵博、精通魔術的人物,為了追求知識和權力,與魔鬼作了一場交易,出賣了自己的靈魂,最終墮入地獄。
1968年,一艘以浮士德命名的西班牙漁船(El Fausto)離開了塔紮科特港(Tazacorte)駛向了大海,它的目的地是南方80公裡處的耶羅島(El Hierro),然而誰也沒有想到,這艘漁船的命運如同它的名字一樣被魔鬼所詛咒,上演了一出跌宕起伏的悲劇。時至今日,這依然是西班牙历史上最難以解答的懸案之一。
浮士德號漁船隸屬於西班牙拉帕爾瑪島(加那利群島)塔紮科特港(Tazacorte)的拉斐爾·阿科斯塔(Rafael Acosta),它的總長度為14米,排水量20噸。除了出海捕魚,它還經常被用於運輸水果、蔬菜、柴油等貨品。由於船只本身只配備了43馬力的李斯特發動機(AVL List),最高時速僅有7節(13公裡/小時),所以每次航行的就是在附近的島嶼來回晃悠,不會駛出近海。在這些日常航行中,浮士德號表現得紮實牢靠,從來沒有出過甚麼亂子。

除了船主阿科斯塔,浮士德號還擁有四位船員:拉蒙(Ramón)和埃裡貝托·埃爾南德斯(Eliberto Hernández)兄弟(分別為47歲和42歲)以及他們的堂兄米格爾(Miguel)和維特博·阿科斯塔(Viterbo Acosta)(分別為43歲和41歲)。他們都是阿科斯塔的親戚,有著多年的航行經驗。
1968年7月20日傍晚,如往常一樣,浮士德號又一次踏上了航程,這回它的目的地是塔紮科特港以南80公裡的耶羅島。船上的貨物是一批炸藥,是島上農民集體採購的,用於炸掉島上的一些岩石方便開墾土地。由於當地正在舉辦聖女卡門節(Carmen)的慶祝活動,船員之一的維特博需要留下來幫忙,就沒有登船,不曾想卻因此逃過了即將降臨的厄運。

離開塔紮科特港後,浮士德大約行駛了7個小時,抵達了耶羅島(El Hierro)北岸的弗龍特拉港(Frontera)。正當船上的水手們在港口忙碌著卸下貨物時,岸邊出現了一個不速之客——這個陌生人名叫胡裡奧·加西亞(Julio García),今年27歲,是一個工程師,家裡有妻子和兩個女兒。他也是塔紮科特人,在耶羅島的一個私人莊園裡擔任自動灌溉系統的維修工作。
這一天他接到了妻子的電話,家中兩個月大的女兒正在發高燒,醫生已經開了抗生素藥,但情況依然很不樂觀。胡裡奧心急如焚,恨不能插上翅膀飛回家,但由於天色已晚,他沒能趕上回程的輪渡,而下一班次需要兩天後才出發。

正當胡裡奧焦頭爛額的時候,他看到了停靠在碼頭的浮士德號,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樣沖上去詢問能不能帶他走。浮士德號上熱心的水手們聽說這個年輕父親遭遇的困境非常同情他,毫不猶豫地答應了送他回家的請求,並且分文不取。
在水手們從當地採購了十幾公斤的水果之後,浮士德號馬不停蹄地於次日淩晨2:30分離開了耶羅島,踏上了返鄉之旅——沒有人想到,這短短幾十公裡的航程,竟成了一場悲劇的開始,船上的四位成員,此後再也沒能踏上陸地半步。
根據當地漁民和水手的證詞,浮士德號出事的當天,大海非常平靜,氣候也很正常。雖然在清晨時分出現了一些薄霧,但以浮士德號水手們的航行經驗來看,這根本就不是甚麼阻礙。而且即使船員們由於能見度的原因錯過了拉帕爾瑪島標志性的巨大山脈,他們也可以輕松地在太陽出來以後輕易地重新找回方向。

根據以往的航行速度,浮士德號應當在7月21日上午10點左右抵達塔紮科特。然而船主並沒能在港口等到自己的船員,雖然阿科斯塔並不認為自己麾下的水手會在這次常規的旅程中遇到甚麼麻煩,但他還是立即派出了自己的另一艘船只,從塔紮科特港出發,向弗龍特拉港一路駛去——這實際上就是浮士德號航程的逆向路線,然而人們並沒有發現浮士德號的任何蹤跡。與此同時,救援船還在附近的海域發布了廣播,同樣也沒能得到甚麼有用的資訊。
阿科斯塔感覺情況不太對勁,他懷疑是船上的機械設備出了甚麼故障,導致船只不受控制,朝著航線以外的海域漂流遠離,不過鑒於船上還有足夠的食物和水,只要及時救援,應該能找到他們。阿科斯塔立即聯繫了當地政府和搜救隊,希望得到專業的援助。

7月22日,就在浮士德號失蹤的一天後,當地海域已經開始不間斷廣播尋找該船只的消息,一架CASA 2.111中型轟炸機從大加那利島(Gran Canaria)起飛,開始從空中進行搜尋。盡管當天天氣情況極佳,萬裡無雲視野開闊,但海上和空中的搜救隊都沒能發現任何蛛絲馬跡。最開始的時候他們的搜救只在拉帕爾瑪島和耶羅島附近海域進行,隨著時間的流逝,救援的範圍也開始逐步擴大。
考慮到浮士德號船上不多的淡水和食物,岸上的居民們已經對救回這幾位可憐人不報希望了。而救援隊則把搜救目標改為找到船只的殘骸——因為從當前的狀況判斷,這艘跑不遠的小船大概率是已經沉沒了。
直到三日後,情況突然發生了變化。也正是這天發生的事情,讓圍繞著浮士德號的謎團顯得愈發難以解釋。
7月25日午夜時分,西班牙海市當局收到了一條緊急無線電資訊,一艘從南美回來的英國冷藏船公爵夫人號(Duquesa)在茫茫大海裡發現了一艘小型漁船,船上的水手正揮舞著手電筒向他們求救。公爵夫人當時的位置在北緯28º15´,西經19º45´,距離拉帕爾瑪島以西190公裡以外,與原本浮士德號航行的路線差之千裡。

救援小組立即通過無線電聯繫到了公爵夫人號,確認他們救下的四個人是浮士德號上的拉蒙、埃裡貝托、米格爾和胡裡奧。根據公爵夫人號船長的說法,發現浮士德號時,船上的人們已經陷入了脫水狀態,饑腸轆轆,身上被曬得通紅,焦慮不安。在享用了公爵夫人號提供的淡水、食物和雪茄之後,船員們才勉強恢複了精神和體力。
公爵夫人號的船長提出將他們拖回拉帕爾瑪島,但船員們提出了拒絕。他們表示自己的船只狀況良好,沒有任何機械故障或者動力困難,只需要給他們足夠的燃料、食物和水,他們可以輕松地返回故鄉。

聽到船員們的說法船長感到有些奇怪,但他沒有深究,因為眼前的四位船員看起來並沒有甚麼健康狀況,意識也非常清醒。在和自己船上的成員討論過後,公爵夫人號的船長同意了對方的要求,他們以前也曾遇到過類似的遇難者,只要補給充足,這些老練的水手通常都是能夠自救的。
浮士德號補充了18個小時航程的燃料,以及足夠他們返程的食物和淡水。公爵夫人號目送他們向東開去,預計能夠在當天晚上19:00到達拉帕爾瑪島。此時島上已經充滿了歡樂的氣氛,居民們奔走相慶,為即將回來的船員們準備了盛大的宴會和酒席,而四個人的妻兒們更是情緒激動地感謝上帝拯救了他們已經瀕臨破碎的家庭。

當時鐘指向19:00時,在碼頭上伸長了脖子的人們沒能看到任何船只的蹤跡,但他們依然相互鼓勵、安慰彼此,相信浮士德號很快就會回到港口——這漫長的一夜裡,許多人站在碼頭待了一個通宵,他們沒能等到想要見到的人,一種比之前更加劇烈的不安和恐懼開始占據每一個當事人的內心。
一度獲救的浮士德號究竟去哪兒了?
7月26日,西班牙當局一次派出了四架CASA 2.111轟炸機,開始沿著公爵夫人號通知的地點進行圓周式的搜尋。此外,還有數艘軍艦加入了搜尋隊伍。之後又陸續派出了格魯曼水上飛機和兩架道格拉斯DC-4飛機進行搜尋。西班牙政府為了這次搜救行動投入了超過100萬比塞塔(時值約226萬美元),如果考慮通貨膨脹,相當於今天1713萬美元。然而這次西班牙史上規糢和耗費最龐大的搜救行動依然沒能得到甚麼成果,浮士德號以一種詭異的方式從大西洋海域上徹底匿去了蹤跡。
1968年8月7日,由於判斷船員已經不可能生還,當局取消了官方的搜救行動,並將浮士德號正式列為「失蹤」。船員們的家屬陷入了巨大的悲痛,他們無法理解自己的親人為甚麼會連續兩次找不到回家的路線,更對政府的輕言放棄感到憤慨。雖然浮士德號的失事一時引起了巨大的關註,但隨著時間的慢慢流逝,人們口中關於它的討論也越來越少,畢竟生活還要繼續。
1968年10月9日上午10:54,意大利商船安娜·迪·馬約號(Anna Di Maio)終於在大西洋發現了失蹤兩個多月的浮士德號——然而這次發現引出了一個更大的謎團:這艘商船的目的地是南美洲委內瑞拉,他們發現浮士德的地方是北緯23º03´,西經38º30´,這裡距離浮士德號最初出發的拉帕爾瑪島將近2100多公裡。

當天天氣不太好,天空中烏雲密布,正當馬約號在大西洋深海區域航行的時候,眼尖的船員發現遠處的海上似乎飄著一艘小船,靠過去一看,發現是一艘完全不適合遠洋航行的小型漁船,甲板上空無一人,也沒有人在掌舵。船體上寫著船舶的呼號TE-2-12-68和名字Fausto。馬約號的船員並沒有聽說過浮士德號的故事,但他們還是決定搜尋一下這艘看起來已經遇難的船只。

大副盧西亞諾·阿西奧內(Luciano Ascione)和一名甲板水手乘坐小船靠近了浮士德號,當他們登上船體以後,發現船上空無一人,船只本身也沒有甚麼損毀或者破壞的跡象。阿西奧內走進了船艙試圖搜尋航海日志,也沒有發現甚麼有價值的東西。
在對船體進行了初步的檢查之後,阿西奧內認為這艘船並沒有發生甚麼故障,只是船員棄船離開了。然而當他繼續往船底走去的時候,他發現船只的引擎旁有一具死屍仰面躺在地板上,他赤身裸體,身旁放了一個晶體管收音機。由於死亡時間久遠,這具屍體已經開始出現屍蠟化,讓人無法辨識他的身份。
驚慌失措的阿西奧內連忙讓另一名水手回到馬約號上通報船長,船長得知以後立即向最近的陸上無線電通報了這一奇怪的發現。「格林尼治標準時間10月9日10時54分,發現漂流的呼號為TE-2-12-68的漁船浮士德號,一名船員在船上的機艙內遇難,死亡時間不明,旁邊是一臺小型收音機。屍體完全裸露,在船上未發現任何日志或者文件。」
隨後阿西奧內在機艙裡找到了一本筆記本,他認為這很可能是死者的日記,但他看不懂西班牙語,只能勉強看懂裡面幾個告別的單詞,還有一些數字和計算公式。一頭霧水的阿西奧內又發現了一些保險文件,這也是機艙裡僅剩不多的物件。

馬約號發出無線電通告五小時後,西班牙當局得到了這一情報,立即通知了拉帕爾瑪島的居民們。當他們聽說船上發現了一具屍體時,人群中彌漫著悲痛的情緒——唯一值得寬慰的是,世人至少可以通過這一無名死屍,了解關於浮士德號失蹤的一些事實。
馬約號的船員們在初步搜尋了浮士德號後,決定將它拖回委內瑞拉的卡貝羅港(Puerto Cabello)做進一步的分析。他們還將船上找到的文件和筆記都整理到一個信封裡,決定一回到岸上就把這些資料寄給西班牙政府。
然而,就在馬約號拖著浮士德號的過程中,浮士德號沉入了海底。「今日是格林威治標準時間10月11日,格林尼治標準時間06點30分,在北緯19º46´西經46º26´失去了船只浮士德號Fausto,懷疑是突然沉沒。我們將在船上向委內瑞拉西班牙領事館交付發現的文件」。
根據馬約號的記錄,發現沉沒時他們位於北緯19º46´,西經46º26´,這裡距離拉帕爾瑪島西南約2,200公裡,距離委內瑞拉東北約3,000公裡。沉船的原因初步估計是連接兩艘船的繩索出現了松動,但是否與人為原因有關已經不得而知。浮士德號上發現的那具男屍也隨之沉入了大西洋的最深處。現在唯一剩下的就只有那些文本。當筆記本被送到拉帕爾瑪島時,胡裡奧的妻子盧茲(Luz)認出了丈夫的筆跡,她說這就是丈夫寫下的日記。
筆記本裡寫下的那些奇怪數字和計算公式,是胡裡奧在拉帕爾瑪島上擔任工程師時的收入數據,而筆記本最後一頁確實是他寫給自己家人的告別,他用整整一頁告訴自己的妻子如何使用他購買的保險和怎樣處理他的遺產,以保證她和孩子們之後的經濟來源。在講述完金錢方面的安排後,胡裡奧最後寫下了一句令人費解的話:「永遠不要告訴我們的孩子關於我身上發生的這些事情,因為這是上帝安排的命運,我永遠愛你。」

更奇怪的是,這本筆記本是不完整的,中間缺少了整整28頁。根據第一發現人阿西奧內的說法,他發現筆記本的時候就是這樣的。他也不知道是誰把日記中間的記錄撕掉了。
自此,浮士德號與它的船員徹底消失在了大西洋上,再無任何發現。
作為世界上唯一一艘連續失蹤三次的船只,浮士德的故事可以稱得上離奇到令人恐懼的地步。無數專家學者深入研究此案,卻無人能提出一個有說服力的假設,反倒是將可能的猜測全部推倒了。而作為普通人的我,在閱讀了整個案件過程後,腦海裡湧現出的是一個個無法解釋的謎題:
經驗老道的水手在風平浪靜的第一次航行中為甚麼會偏離路線?在第一次獲救時,四人為甚麼拒絕了英國船只的護送邀請?在獲得了充分的補給後,為甚麼第二次又失蹤了?發現的遺體究竟是誰?其他三人去了哪裡,是生是死?遺書裡失蹤的28頁包含了甚麼內容?胡裡奧遺言中所謂的「上帝安排的命運」指的是甚麼?為甚麼這艘在海上漂浮了兩個多月的船只被拖回港口的過程中突然沉沒,導致浮士德號的祕密再也無法解開?兩艘曾經接觸過浮士德號的遠洋船所作出的證詞是否真實可靠?
在試著解答這些疑問前,我決定先看看目前已有的解釋,以及相關的可能性:
1)偷渡移民說
1968年的西班牙仍處於弗朗哥獨裁時期。弗朗哥在1939年贏下了西班牙內戰奪取了政權,由於與軸心帝國的意識形態親近,西班牙在二戰期間為納粹提供了許多私下的援助(表面上仍保持中立),這種陰陽人行為讓西班牙在戰後遭到了歐洲各國的孤立。正因如此上世紀40-50年代西班牙的發展滯後,經濟凋零,民不聊生。加上弗朗哥對內實行鐵腕統治,強勢鎮壓一切反對、抗議、游行者,許多絕望的西班牙人不得不遠離故土,移居海外。
尤其像是加那利群島這樣孤懸海外的海島,經濟狀況更是潦倒。當時的南美洲由於未收到二戰戰火波及,正處於相對發展較快的時期,加上語言相同,成為了許多西班牙人移民的首選。船上成員胡裡奧就有一個兄弟移居了委內瑞拉——作為此次航程中的唯一一個變量,他是否是鼓動船員嘗試橫跨大西洋的罪魁禍首呢?
答案無疑是否定的。首先,西班牙的經濟早在60年代就已經騰飛,是當時世界上發展速度僅次於日本的新興經濟體,而加那利群島的旅游業在當時也已經十分繁榮,船上四名成員的家庭經濟情況都不算很差,至少沒有理由選擇以這種極端的方式拋家棄子逃離故鄉。其次,就算他們有著不得不離開的理由,也不可能帶著十幾公斤水果和幾升淡水就幻想著橫跨廣袤的大西洋。即便是在第一次獲救後,公爵夫人號給他們提供了足量的補給,也絕無可能支撐他們的小船抵達南美。
但是偷渡移民的說法仍有堅定的支持者——不是別人,正是遇難者的家屬,他們寧可相信自己的親人在偷渡的過程中遇到了其他船只得到了救助,到達了南美,過著隱姓埋名的生活,也好過陳屍海底成為深海魚群的佐料。
2)海盜說
這種猜想非常大膽。即是,當公爵夫人號第一次遇上失事的浮士德號時,船上的四個人並非最初的船員,而是喬裝成良民的海盜。真正的船員已經被監禁或者殺害。
這種說法可以解釋船員們為甚麼在第一次得救以後不願意跟隨大船,而是執意要求獲得補給自行返航。在第一次出海後不久,浮士德號就遇上了海盜船,他們在短時間內輕易劫走了漁船,但當海盜發現船上並無值錢的貨物或者財寶時,就起了殺心,打算將船員們拖至遠洋處處死,偽裝成一場海難。
當公爵夫人號出現時,海盜們為了掩蓋自身的罪行,選擇冒充船員求助,並在獲得幫助後繼續執行自己的罪惡計劃。畢竟當時公爵夫人號僅僅只是通過無線電與西班牙當局聯繫,船上也沒有加那利群島籍貫的船員,沒人能辨認出救下的究竟是不是真正的船員。而且這也解釋了胡裡奧的日記本之謎,當胡裡奧被海盜監禁時他知道自己已經時日無多,就在筆記上洋洋灑灑寫下了自己遇害的經過以及交待後事。海盜們出於僅存的一點人性保留了他的遺書,但撕毀了其他部分的內容,所以阿西奧內得到的只是一份殘本。
這種說法的矛盾點也很多,首先是當時西非海域並沒有海盜,因為那裡沒有甚麼值得劫掠的商船——大陸上基本都是沙漠和不毛之地,隸屬西班牙的幾個海島除了捕魚和種地基本沒有別的產出。而且從船只的體積來看,海盜也不太可能將這麼小的漁船作為打劫目標。
根據第二次發現浮士德號的阿西奧內記載,浮士德號上沒有甚麼外觀上的損傷或者打鬥的痕跡——這也間接否定了海盜劫掠的說法,因為四個男性水手不太可能像待宰羔羊一樣束手就擒。而且如果海盜劫下船只以後被公爵夫人發現,那他們原本的海盜船呢?總不會為了一艘小漁船把自己的戰船給鑿沉了吧?
所以海盜說也只不過是一種腦洞大開的臆想罷了。值得一提的是,公爵夫人號的船長和船員在浮士德號第二次失蹤後在荷蘭鹿特丹受到了西班牙軍方的詢問,也展示了受害人的照片,目的就是為了調查他們有沒有在援救浮士德號這件事情上說謊,事實證明船長和船員的證詞都是誠實可靠的,他們對浮士德號的救助行動也是值得肯定的。
3)非法運輸說
這種說法源於一個事實:來自於當時的海員收入是十分微薄的。但浮士德號水手的生活都可以稱得上寬裕。因此有人懷疑他們在運送貨物和捕魚之際,也會販運一些非法物資,比如槍支、毒品或者其他違禁商品。當他們的犯罪行為被胡裡奧發現以後,為了殺人滅口,他們將船開到了遠離海島的大洋中,結果卻因此迷失了返回的方向,最終活活渴死在了海上。
為了證明這種說法,第二次發現浮士德號的馬約號船員也被拉出來背了黑鍋——大副阿西奧內第一次登船的時候就發現了船上私藏的貨品,同時也發現了胡裡奧筆記中記下的真相,為了私吞這筆貨物,他們處心積慮的將浮士德號弄沉,謊稱是拖拽過程中意外沉沒,又將日記裡關於走私的內容清理得一幹二淨。除了胡裡奧,其他人的屍體也被隱瞞了下來,目的就是將水攪渾。
比起遇上了海盜,這種說法的陰謀論程度更加誇張。且不說這幾個海員在貧窮的海島上走私毒品打算賣給誰,如果他們當天的航程真的是為了進行某些非法活動,為甚麼會讓素不相識的胡裡奧登船?這不是大大增加了罪行暴露的可能性嗎?而且一艘小漁船上到底能藏下多少值錢的贓物,能讓馬約號那麼巨大的一艘商船上所有船員都為之鋌而走險,捏造故事?
4)納粹綁架說
這個說法是當時島上居民最熱衷的陰謀論說法,因為上世紀60年代是以色列摩薩德對納粹餘孽發起複仇行動的高峰時期,而歐洲殘存的納粹黨徒紛紛借道西班牙前往南美避難。據說耶羅島上當時就有一個納粹軍官被著名的納粹獵人西蒙·維森塔爾盯上了。為了逃避追殺,他悄悄躲進了恰好停靠在港口邊的浮士德號,並以槍械威脅船員向大西洋駛去。而委內瑞拉當地流傳的說法則是把納粹軍官改成了弗朗哥政權的叛逆官員,追殺他的人變成了弗朗哥的特工,其餘過程大同小異。
關於這種說法,我只能說,呃,島民們真有想象力,這劇情應該可以考慮改變成一部犯罪懸疑大片,畢竟只有在電影裡才可能有人依靠一艘小漁船橫跨數千公裡的大洋。
5)冷戰說
光是摩薩德VS納粹還不夠過癮,更加陰謀論的說法是當時美軍和蘇軍的潛艇在大西洋海域交戰,為了避禍的浮士德號被迫偏離了航線,並最終不幸遇難——可這些倒霉的水手在第一次得救以後為啥不把情況說清楚,又不願和英國船只一塊兒回家呢?
6)中毒說
這個說法的意思就是這些船員被洩露的瓦斯、食物毒素或者其他甚麼的東西給攪亂了心智,導致他們不但找不到回家的方向,也拒絕了公爵夫人號的救援。可惜的是,目前地球上還尚未發現這麼牛逼的毒素,可以讓中毒的人一方面理智地向他人求救並寫下遺書,另一方面則頭也不回地一心求死。
看完奇奇怪怪的推論,我將浮士德號失蹤案裡需要解決的問題羅列如下:
1)為甚麼如此簡單的返程會導致第一次的失蹤?
2)為甚麼被公爵夫人救下以後,他們聲稱船只一切正常並拒絕被拖拽返航?
3)第二次失蹤又是甚麼原因?
4)船員們究竟是生是死?
5)胡裡奧的日記究竟缺失了甚麼內容?他的遺言有甚麼特殊含義?
6)浮士德號最後的沉沒究竟是意外還是人為?
事實上,一切怪誕的謎題,往往都有一個再普通不過的答案。一系列的巧合,湊在一起會讓人覺得難以置信,但現實就是如此的荒誕,一次次偶然因素的曡加,最終呈現出一個無法解釋的謎團。
1) 第一次失蹤之謎
我能想到的最可能的原因,只能是由於霧氣,導致了船員在返程時沒有看到拉帕爾瑪島嶼標志性的巨大山脈——正所謂善游者溺,善騎者墮,再老練的水手也是有可能犯下可笑的錯誤,導致航行方向的偏離。考慮到船上多了一個陌生的乘客,初識的四人沉浸在閑談之中導致錯過地標也可能是造成偏航的主觀因素。
當水手意識到錯誤並試圖往回走時,船上的燃料已經不足以支持他們返回家鄉,只得在洋流的作用下隨波逐流,聽天由命。根據維基上找到的資料,西非的大西洋海域確實存在西南偏南方向的洋流,這也是第一次失蹤的時候為甚麼他們會出現在目的地西側190公裡處,這意味著他們最開始的航行方向確實是朝著北方,只是不知為何開過了頭(所以船主第一次搜救是找不到他們的)。

在沒有燃料之後,船只向西南方向漂流了整整四天,約100個小時。洋流的速度大約在1-3km/h,粗略估計他們漂流的距離差不多有兩百多公裡,與最終被發現的地點吻合。
2) 為甚麼拒絕了公爵夫人號的救援?
如果是由於主觀疏忽導致了第一次遇難,船只的狀況當然是沒有問題的。對於船員來說,也沒有必要向外人過多解釋自己的疏忽大意。根據記錄,公爵夫人號與浮士德號的接觸長達四個小時,迷失的水手有充裕的時間補充體力,恢複精力。
當他們發現自己離家並不遠時,自行返回會是個更好的選擇。公爵夫人號作為一艘遠洋的冷藏船只,路途上的每一秒耽擱都會造成額外的開銷,所以船長提出的拖拽計劃很可能是將浮士德號送至他們原定航線中的某個港口,而非拉帕爾瑪島嶼。對於船上的水手來說,他們相信此前的經历只不過是主觀上疏忽大意所致,接下來只要全神貫註操縱船只,返回家鄉並不是甚麼難事——對於胡裡奧來說更是如此,他登船的動機是為了早日見到生病的女兒,所以四個人都拒絕了拖拽救援,選擇自行返回。
3) 第二次失蹤之謎
說實話這個難題我想不出合理的解答。三個老道的水手走一段200公裡不到的水路,在天氣正常、燃料充足、導航設備準確的情況下,加上第一次偏航提高的警惕性,怎麼會再一次出現開錯方向的蠢事呢?我唯一能想到的解釋就是當時附近海域存在某些幹擾或者磁場紊亂,導致船只的行駛方向再一次出現了偏差,駛向了無人的大海深處。如果真有如此巧合,也難怪胡裡奧會在遺書裡寫下「這都是上帝的旨意」。
同樣的,在迪·馬約號第二次發現浮士德號時,它已經失蹤了75天,約合1800個小時,此時已經漂到了大西洋中央,距離初始地2100多公裡,大致符合洋流運動的規律。
4) 船員們的生死
根據《國際海上人命安全公約》,拒絕救援海上的船只是嚴重的犯罪——這就是為甚麼公爵夫人號需要為浮士德號不遺餘力地提供幫助,也是為甚麼迪·馬約號在發現漂流著的浮士德號時需要登船檢查。換句話說,如果浮士德號在第二次失蹤後得到了其他船只的救助,那一定會被世人所知——可惜的是,這樣的幸運並未再次出現。
燃料殆盡的浮士德號只能順著大西洋的洋流漂離,我無法想象四個成年男性在缺水少食且完全看不到生存希望的情況下會做出怎樣的瘋狂舉動——從人性本惡的角度揣測,三名水手是親戚和朋友,如果要犧牲某人換取求生,作為外人的胡裡奧是首當其沖的目標,發現的那具屍體也很大概率是這個倒霉的年輕人。而其他三個生不見人死不見屍,理論上來說有逃出生天的可能,之所以隱姓埋名不為世人知曉,恐怕是為了掩蓋自己的罪行。
如果從人性本善的角度考慮,四個人可能並未發生甚麼爭鬥——畢竟在茫茫大海上,殺死同伴,食其肉飲其血,也只不過是讓註定到來的死亡延緩一小會兒,而自己卻要承擔其生啖同類的罪孽,這對於天主教徒來說是難以接受的。所以,年長的水手一個個相繼死去,年輕的胡裡奧則一直苟延殘喘到最後,出於某種原因,他將三人的屍體拋入了海中,自己最終也倒在了船艙裡。
很明顯臨死前的胡裡奧並未喪失一個人類的理性,他用筆記錄下了可怕的一切,並安排好了遺產分配,叮囑妻子接受發生在自己身上的厄運。所以我不願意相信一切關於胡裡奧的陰謀論,這是一個普通的男人,一個稱職的父親和丈夫,一個虔誠的教徒,即使在如此絕望的境況下,他依然保持著人性的尊嚴。
5) 胡裡奧遺言裡缺失的28頁包含了甚麼?
作為第一發現者,阿西奧內大副的證詞並不一定完全真實。阿西奧內本人不通西班牙文,但一艘來自意大利前往委內瑞拉的遠洋巨輪上,無人能讀懂西班牙文的概率極低(兩種語言相似程度很高,學習成本低,而委內瑞拉的官方語言就是西班牙語)。所以當迪·馬約號獲得胡裡奧的筆記時,第一時間進行解讀幾乎是必然。
從胡裡奧那句「不要將我的故事告訴孩子們」可以看出,最原始的筆記應該是包含了整個事件的經過的,28頁可能意味著失蹤後胡裡奧堅持了28天才死去——在讀完筆記裡的事件經過後,阿西奧內需要做出一個抉擇:是將真相公諸於世,還是隱瞞起來?
假設迪·馬約號出於某種原因隱瞞了筆記本的內容,那一定是出於對死者的保護和尊重。也許對於阿西奧內來說,與其讓受害者遺屬知道殘酷的真相,不如將一切都埋藏於深海之中——這種情況下,浮士德號的第三次失蹤也極可能是迪·馬約號船員刻意為之。
當然,如果阿西奧內沒有說謊,他發現的筆記就是殘缺不全的,那撕掉日記的可能是胡裡奧本人,他在生命的最後關頭認為沒有必要將黑暗的真相帶回家鄉;也可能是失蹤的水手三人組,他們在害死胡裡奧以後出於良知保留了與自己無關的部分,將剩餘部分銷毀;甚至可能是故事裡從未出現過的第三者——無論是哪種情況,我們都已經不可能再推理出那28頁紙張裡究竟包含了怎樣的內容,這本殘缺的筆記也只是為胡裡奧的遺孀提供了最後一絲寬慰。
6) 浮士德號的第三次失蹤(沉沒)之謎
如果迪·馬約號船員沒有說謊,那浮士德號的沉沒可能又是一次不幸的巧合——作為遠洋巨輪,它的航行速度(通常在20節以上)是遠遠超過最高速度僅有7節的浮士德號的,加上船長並不知道浮士德號的離奇故事,不太可能指派人日夜看守,所以在駛向委內瑞拉的過程中繩索斷裂導致傾覆,或者船體進水導致沉沒,都是很有可能的。
雖然我列舉出了種種可能,但事實的真相已經永遠不可能為人所知。西班牙當局至今仍將此案的搜救檔案封存為機密,不願對外公開,這也讓關於浮士德號的猜測和討論永遠地停留在了猜想的層面。
1955年,在徹底沉入海底的十三年前,停靠在聖克魯斯-德拉帕爾馬港(Santa Cruz de La Palma)的浮士德號發生了一起意外的引擎爆炸事件,瞬間燃起的大火燒傷了當時船上的三名船員。在經历了一系列的大修和美化後,它被賣給了船主拉斐爾·阿科斯塔。
十三年後,浮士德號的消失轟動了世界,阿科斯塔本人也因為此次意外陷入了財政危機,於窮困潦倒中病逝,成為了第五個受害者——或許這艘船的曲折命運正如它那不詳的名字一樣,在帶給人們厄運之後,永恆地消失於無盡深淵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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