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生:不管是美人還是狐貍,都很好呀

漁陽西邊有一座館驛,相傳有妖怪,住進裡面的人總會丟失東西,或者做一整晚的噩夢,過往的旅客很是苦惱,都互相提醒說,寧肯冒著夜色趕路,也不要輕易在這館驛中過夜。

有一個姓鄭的書生,年紀還不到二十歲,為人品行端正,做事一絲不苟,他想要增長見識,便離開家四處游學,拜訪各地有名的大儒,已經游历了快三年了。他曾路過這座館驛,正好天色已晚,而他並不知道這館驛中有妖怪,於是便住了進去。到了夜裡,忽然有一個美貌的婦人,服飾打扮也非常華麗,懷裡抱著琵琶,臉上帶著笑容,緩步走到眾人中間,默默地坐了下來,然後彈奏起了琵琶,樂聲非常動人,但卻始終一言不發。而滿屋子的人就都像發了狂一樣,全都拍著桌子大喊大叫,如同猿猴在吼叫一般,只有鄭生依然在低頭吃飯,吃飽後便回自己房間去了,對這個婦人毫不在意。

到了半夜裡,鄭生已經躺下,忽然有人敲門,正是之前的那個婦人。鄭生問說:「您來找我有甚麼事嗎?」婦人道:「長夜漫漫,想要有一個可以一起說話的人。」鄭生於是笑道:「若是如此,我正好是合適的人選呀。」於是欣然把婦人請了進來。

落座以後,婦人問道:「之前在人多的地方,您都不肯看我一眼,如今為何忽然大不一樣了,難道是因為這裡沒人看見,所以想要做些甚麼嗎?」鄭生道:「我想說出來,但怕您會難過。」婦人道:「只管說吧。」鄭生道:「我眼裡見到的,您乃是一只狐貍,身形有些肥碩,臉也很豐滿,雖然確實毛茸茸的很可愛,但還是想不明白眾人為何會歡呼大叫,大概是因為您的幻術嗎?所以心中會有些疑惑,不敢看您。」婦人道:「那如今為何又要請我進來?」鄭生道:「感念您瞧得上我,深夜還親自前來,而我也正好睡不著,所以見到您會很高興。況且不管是幻化還是不幻化,在我眼裡您都是一只狐貍,雖然會喜歡您的溫柔圓潤,但終究不至於沉溺其中,被您迷惑,所以就算您有甚麼壞心思,對我也必然毫無辦法。」婦人點點頭,說道:「您說的對。」

鄭生於是問道:「那些人見到您,都大呼小叫像發狂一樣,到底是為甚麼?」婦人於是描述了一番自己幻化為美人的情形。鄭生道:「若是如此,那為何我卻偏偏能看出您是狐貍?」婦人道:「我雖然會幻化,但也需要他人心中先有這樣的想法,這幻化才能成功。就像一面鏡子一樣,舉著它照東西,如果不是那東西原本就有形狀,又豈能在鏡中留下影子呢?所以並非是我迷惑別人,實在是別人自己迷惑了自己。您則原本就沒有這樣的妄想,所以我即使幻化了,您也甚麼也看不到。」鄭生也點了點頭。

婦人又說道:「我這次來,也並非只是為了和您聊天,也是想要和您借樣東西。」鄭生問:「要借甚麼?」婦人道:「乃是您的眼睛。」鄭生大驚道:「這東西豈能借給別人?!」婦人笑道:「只是想借您的眼睛來確認下我的真身而已。我幻化的時間太久,幾乎喪失了本心,都快忘記了自己是狐貍,而以為我果真是個絕色的美女了,如今您稱我為狐貍,我才不會再懷疑自己是誰。」鄭生道:「您如今這樣就很好,以後可以不用再幻化了。」婦人嘆息道:「恐怕只有您會覺得好而已,別人又豈能全都像您這樣認為呢?我又豈是喜歡這樣總是幻化,實在是有苦衷的啊。」當時鄭生有些累了,連連打起哈欠,婦人便起身告辭,和鄭生握了握手,分別而去。

第二天,鄭生啓程以後,離開館驛走了十幾裡路,忽然望見高高的土丘上立著一只狐貍,正沖著自己昂首長嗥,鄭生也認出了它,便在馬上也朝它作揖。在走出了很遠以後,才終於看不到了。——《廢眠談怪錄》

原文:

漁陽西界某亭,相傳有怪,宿者輒失物,或驚魘終夜,行旅苦之,相戒以寧冒夜而行,無苟止此。有鄭生者,年未二十,志行修整,操履清尚,欲廣聞見,乃離家游學,博訪儒宗,幾三年矣。嘗過此亭,適日已暮,而未知其有怪也,因宿其中。至夜,忽有一美貌婦人,容飾甚麗,擁琵琶,冶由笑,緩步至眾人間,默而就坐,撫弦奏曲,其音動人,而卒無一言。而一堂之人盡若狂,莫不拊案歡叫,如猿嘯然,獨鄭生飲啖不輟,食畢遂歸己室,於此婦人,略不顧焉。

及夫中夜,鄭生已臥,忽有叩門者,乃向之婦人也。生問曰:「卿詣我何為?」婦人曰:「長夜難度,思可相語之侶耳。」生乃笑曰:「如是,吾正其人耳。」乃欣然納之。既入坐,婦人問曰:「先於眾人之間,君曾不我顧,今何忽異其情哉?豈以無人見之,故將有所為乎?」生曰:「吾欲言之,然恐卿之傷沮。」婦人曰:「但言之耳。」生曰:「吾目所見,卿實是狐,身頗肥充,豐頤九約,雖誠茸然可喜,然眾人歡叫之故,實所未解,殆卿之幻術乎?是以中心疑怪,未敢顧視之耳。」婦人曰:「然則今又何為納我?」生曰:「感卿見知,夤夜相造,適亦難寐,得卿甚喜。況卿幻或不幻,自吾視之,均一狐耳,雖愛卿之柔潤,然終不至於惑溺之也,故卿雖包藏不善,亦必無能為矣。」婦人頷之,曰:「君言是矣。」

生問曰:「諸人見卿,歡叫若狂,其故何也?」婦人乃告以其幻化之狀。生曰:「若然,何吾獨見卿之為狐?」婦人曰:「吾雖幻化,然亦須人心中先有此想,其幻始成,譬如明鏡,持以照物,非物先有其形,又安能呈影於鏡中乎?故非吾惑人,實人自惑耳。君則初無此妄念,故吾雖幻,君亦無所見焉。」生亦頷之。婦人又曰:「吾今此來,亦非徒為就君閑語,欲借君一物耳。」生曰:「何物也?」婦人曰:「乃君之眸子。」生驚曰:「此物何得借人?!」婦人笑曰:「但借君之眸子以定吾形耳。吾幻化既久,頗失真性,幾忘己之為狐,而以為果絕色之好女也,君今呼之為狐,吾始無複所疑。」生曰:「卿今此狀固佳,後可無事幻化。」婦人嘆曰:「恐但君以為佳耳,他人焉得盡如是哉,吾豈樂此多事乎,亦有所不得已耳。」時生覺倦,數欠伸之,婦人乃起而辭去,因與生執手而別。明日,生既行,去亭十數裡,忽望見高丘之上立一狐,方向己長嗥,生識之,遂於馬上揖之,去之既遠,始不複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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