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富汗之殤:人類愚蠢的又一次勝利

阿富汗

作者:阿德諾·湯因比 

四個月零10天的古老世界游結束了,我也回到了故鄉極北之地,這趟旅程讓我感觸頗多。

先說說最讓我印象深刻的事。我參觀過的三個國家——阿富汗、西巴基斯坦、印度(新德裡與烏代布爾之間)——都有一個完全一致的目標。在其他問題上,各個國家、民族和政府都有所不同,唯獨在一個問題上沒有爭議:這些國家、政府和人民,都決心讓普羅大眾分享到文明帶來的利益,盡管這些利益迄今為止始終掌握在少數特權人士手中。

直到現在,這種非常醜惡的社會不公似乎仍難以避免。在人類學會將科學運用於技術,從而大規糢提高生產力以前,人類所生產的東西只夠維持生命,剩餘產品非常少,如果要平均分配的話,每個人根本分不到甚麼。在我們的時代,剩餘產品在文明史上首次多得足以讓每個人分得價值可觀的一份。這種新經濟形勢讓社會不公變得可以避免,因此也變得難以容忍。在道德領域,這種變化催生了一種運動,它利用技術進步造福社會——縮小少數特權階級同貧苦大眾之間的傳統鴻溝。如今這已經成為一種世界性運動,在我參觀過的三個國家中,這種運動的蓬勃發展也就不是甚麼稀罕事。另外,從發達國家來的學者都會對這三個國家很感興趣,因為它們是欠發達國家的代表,而至少三分之二的人類都屬於欠發達國家陣營。

在一個欠發達國家,「提高生活水平」究竟意味著甚麼呢?首先,它意味著將物質水平提高到足以開始提高精神水平的地步。在一個降雨稀少、無法滿足農業需要的地區,首要的物質需要是灌溉工程,其次是道路,第三是公共衞生服務。最後一項將帶人們穿越物質和精神生活的分界,因為即便在一個多數人都貧困無知的國度,預防性醫療也能大大降低死亡率,尤其是嬰兒夭折率,但這場人類對大自然的勝利,首先要求人類戰勝自己。

首先,預防性醫療會大大降低死亡率,但如果出生率沒有相應降低,人口將會急劇增多,大量人口會抵消甚至嚴重抵消新技術帶來的物質生產力增長。但是,出生率不同於死亡率,不可能僅憑幾個官員頒布的公共衞生政策以及人民的消極默許就能降低。能降低出生率的,只有夫妻的個人決定。正是在這個問題上,預防性醫療要並入教育,降低出生率意味著要同古老習俗徹底決裂。直至現在,世界上的大多數夫妻依舊盡可能多地生育孩子,以抵禦疾病、饑荒和戰爭所帶來的傷亡。可是如今他們必須說服自己,相信技術進步會造就更加幸福的環境,因此家庭的最大規糢不再是理性規糢。這已經是教育領域的問題了,如果一位農婦教育自己及其丈夫限制孩子數量,如果他們的孩子無論男女都能上學,那麼這個邨莊中精神水平的提高就指日可待。

一個人只有渴望提高自己的精神生活,並能夠為此與政府通力合作,這個目標才能實現。但是這意味著他要承擔起政治公共責任,盡管這個責任可能很小。可是如果迄今為止他都沒有任何政治經驗,又要如何承擔這個責任呢?許多欠發達國家都在努力擺脫傳統惰性,提高人民的精神生活水平,對於它們來說,這個問題迫在眉睫。

提高生活水平這一事業有著眾多分支,如果整體取得成功,那麼所有分支都會成功。因此,在多個領域展開多項工作,必然給一個欠發達國家的經濟造成巨大壓力。

一個欠發達國家,有可能僅憑一己之力,全面提高人民生活水平嗎?可以,歷史上有不少先例。比如說,18、19世紀之交英國率先完成了工業革命;蘇聯也能在兩次世界大戰之後重建已經崩潰的經濟。但是,當今世界的欠發達國家,似乎很難在沒有外國幫助的情況下完成此類壯舉。無論如何,大多數欠發達國家都正在通過某個或某些團體,接受大量外國援助。外國援助的存在,讓許多力圖提高人民生活水平的國家,卷入了國家間爭奪權力的古老游戲。

這場國際權力游戲的一大特徵是陣營的不斷轉變。昨天,美蘇還聯手對付德日;今天,它們就成了爭奪世界權力的對手;而明天,它們將會因為懼怕中國而重新結盟。盡管核武器發明以來,國際權力游戲還尚未上演其最古老招數——戰爭,但爭奪仍未終止,美蘇正在精力旺盛地彼此競爭。而且,由於它們都極力避免世界核戰爭,就必須再找個競爭武器。所以,美蘇競爭實際上已經變成了對他國的影嚮力和控制力的競爭。如果它們中哪一個能夠將其餘國家都拉入自己陣營,那麼就必然贏了這場比賽。不過目前的美蘇爭霸不太可能形成上述結果。同時,在這場爭奪影嚮力的爭霸活動中,獲得政治影嚮力最有效的方式就是給予他國經濟援助。

巴基斯坦正在獲得美國及其盟國的專門援助,印度和阿富汗則從美蘇雙方接受援助。如果將人類利益視作一個整體,那麼我們一定會慶幸,在這個原子時代,大國之間危險的角力無意間將財富從富裕國度輸送到了貧窮國度。但是,這個好處的代價太昂貴了,因為全人類都將面對滅亡。那些接受外國援助的欠發達國家,更是會在政治上陷入無妄之災。在赫魯曉夫的轟炸地圖上,已經圍著白沙瓦畫出了一條紅線,而阿富汗也將發現,北極熊的擁抱和利爪都能置人於死地。

美蘇爭先恐後地給阿富汗送禮,其中就包括修建道路,本書第一章曾提過。但是,阿富汗從這兩大國手中接受的公共工程不只有道路。美國人在阿爾甘達卜河和赫爾曼德河流域修建灌溉工程,蘇聯人就在喀布爾河和庫納爾流域修建,諸如此類。「小心帶著禮物的希臘人。」阿富汗政府接受了如此多的外國援助,自然承受巨大風險,但是無疑,它是有意識、經過深思熟慮地承受著這些風險。那些拿主意的阿富汗政治家們了解世界,也受益於前人的經驗。在過去至少130年間,一代代的阿富汗政治家們都在彼此敵對、有可能碾碎阿富汗的國家間艱難求生。目前在阿富汗上演的美蘇爭霸,其實就是19世紀英俄爭霸的延續。阿富汗政府知道自己在做甚麼,大膽進取的政治讓經濟需求大大增加,無論面臨多麼巨大的政治風險,它都將不惜代價地滿足這些經濟需要。

阿富汗政府接受外國援助的原因不難理解,但是為何讓蘇聯分得最大份額,原因就沒那麼簡單了。由於不愉快的歷史經驗,阿富汗總是對外國勢力疑慮重重,並且在對外關系上十分謹慎。阿富汗政府理應從美國獲得90%的外援,蘇聯只占10%。盡管美蘇都不是甚麼大公無私的慈善家,但美國相對而言沒那麼危險。因為美國和阿富汗之間遠隔大洋和西巴基斯坦,而蘇聯卻是阿富汗的鄰國;美國並不覬覦亞洲領土,而俄國在歷史上總是在亞洲擴張版圖。這些問題必定讓謹慎的阿富汗人不安,因此美蘇在阿富汗的競爭中,美國必然勝利。可是為甚麼美國輸掉了這場競爭?至少在目前看來,的確是輸了。唯一說得通的解釋就是,蘇聯必定謀劃出了更具吸引力、足以讓人不顧風險的援助。

在同蘇聯人的競爭中,美國人凸顯出兩個缺陷:商業意識和生活水平。商業意識讓美國人難以理解外國援助不是商業交易,而是政治交易,蘇聯人在這一點上就比較清楚。援助越是遠離經濟束縛,越是會結出豐碩的政治果實。美國人的生活水平造成的阻礙就更大了,它讓這些在海外工作的美國人無法同他們要爭取的外國人打成一片。在阿富汗,你很遠就能認出一個美國人或者一個西歐人。食物、著裝、住宅,都讓他非常醒目。相反,在阿富汗的蘇聯技工就很不好認。我在阿富汗游覽了23天,我能認出大概有兩個人可能是蘇聯人。因為我沒有試著窺探軍事建築,當然就沒見過蘇聯軍隊教官。可奇怪的是,在市政公共建設中,我也沒見過蘇聯人。也許我曾見過一些,只是他們在周圍的阿富汗人中太不顯眼了。如果蘇聯人在阿富汗的確如此,這將是個勝過美國人的優勢,而這種優勢是重要且具有決定意義的。

接受外國援助,就要卷入美蘇爭霸之中,這對於阿富汗、巴基斯坦和印度都很危險。同時,這三個國家之間本身就不友好的政治關系更是雪上加霜。

這三個國家就像今天世界上大多數非西方國家一樣,感染了西方民族主義的政治疾病,也無力承受這種疾病造成的沉重社會負擔。非西方國家通過其被西化的知識分子感染民族主義,在這些知識分子掌權的地方,民族主義的疾病是自上而下蔓延的,從政治和社會頂層一直感染到底層。一句土耳其諺語可謂一語中的,「一條魚從頭開始腐爛」。

阿富汗的現代化進程尚未深入,民眾中也還未出現民族主義信號。阿富汗官方態度是,位於停火線巴基斯坦一側的普什圖人居住地,是普什圖淪陷區——「普什圖斯坦」,巴基斯坦不肯放棄在那裡的統治,就是違背了普什圖人民的意願。不過迄今為止,官方的這種態度尚未在民間激起任何仇視巴基斯坦的情緒。我游歷阿富汗的旅途中,發現也的確如此。我們一行七人,只有兩個是英國人,四個是巴基斯坦人(都是普什圖人)。很明顯,在那些陪伴我們的阿富汗人眼中,巴基斯坦同伴既非壓迫者,亦非受壓迫者。他們同為穆斯林,都居住在阿富汗南部,還同操一種普什圖語,關系非常自然友好。

然而,巴基斯坦的民族主義卻已經造成了深遠影嚮,甚至蔓延到了邊界地區的普什圖和俾路支部落。我沿邊界游覽巴基斯坦途中,曾數次有機會面見部落酋長。當我問及有關羊和水果的問題時,不止一次地聽到他們針對克什米爾的激烈言辭。我理解巴基斯坦對克什米爾的強烈情感。同樣,圍繞克什米爾地區的紛爭,也是一種西方奢侈品,並非巴基斯坦或印度可以承受。

非西方民族將民族主義視為現代化的附屬品加以吸收,從而為最邪惡的歐洲惡魔創造出了非西方版本。印度次大陸自從1947年之後,在最糟糕的意義上成了第二個歐洲。克什米爾就是印度次大陸的維爾紐斯(Vilna),維爾紐斯(亦可拼寫為Vilnius),是立陶宛首都,歷史上曾因各種政治軍事原因屬於不同的國家。「普什圖斯坦」就是蘇臺德地區。杜蘭線對於巴基斯坦、麥克馬洪線對於印度,就像直布羅陀海峽對於英國,或者西柏林對於西德一樣神聖不可侵犯。很奇怪,這些由英國政府劃下的分界線,居然會被接替英印帝國的非英國家奉為神聖寶貴的國家財產。想當初這些界限被劃下時,根本沒有在英帝國的印度教和印度穆斯林臣民中激起任何波瀾。如果當時他們能看看杜蘭和麥克馬洪的所作所為,他們一定會毫不猶豫地廢掉它,因為這就是英帝國主義以印度納稅人為代價,玩弄的邪惡政治游戲。但是如今這些國家將英國劃下的界限視為聖物,實在是始料未及,卻也絕非幸事。

作為一個游歷過印、巴、阿三國,而且還來回穿越國界線的英國人,看到每條邊境線後面都劍拔弩張、排兵布陣,心中不由一陣悲愁。印度次大陸政治上還處於統一的時候,英印政府只需要守住一條邊境:與阿富汗及其身後蘇聯接壤的西北部邊境。守住這唯一一條西北國界的開銷,就已經讓統一的印度次大陸不堪重負。今天,這條邊界由巴基斯坦一手把持,它在旁遮普和孟加拉還有一條印巴邊界。至於阿富汗,從長遠來看,它與蘇聯的互相諒解可能同反對蘇聯一樣危險。很明顯,這三個國家都受到民族主義的影嚮,將自身置於某種無力承擔的重負之下。

並非只有英國人才能得出上述觀點,阿尤布總統也這樣認為。他曾指出,如果這三個國家不能平息眼下的紛爭、並肩攜手同仇敵愾,都將面臨喪失獨立的危險。大自然慷慨地給予印度次大陸山脈屏障,但是如今從北方而來的強敵正從山峰之間窺探,看這塊大陸將如何自處。它們看見了求之不得的東西:整個印度次大陸在竭力彼此敵對的國家間四分五裂。就算是阿育王或者甘地看到這幅場景,也會忍不住侵犯這裡。何況如今蘇聯的統治者可都不是甘地或阿育王那樣的人。

阿尤布總統有勇氣指出這些問題,也更有勇氣面對它們。他對印度表示出一些友善,並提出印巴兩國應該共同妥善解決克什米爾問題,由此達成合作共贏關系。但是1960年7月(也是我寫這一章的時候),印度的回應卻很冷淡。當然,印度政府只有「痛苦地重新評估」獨立和分裂後一直實施的外交政策,才能作出積極回應。在可見的未來,印巴政府有可能達成事實上的和解嗎?

4月,當我返回新德裡的時候,形勢更加緊迫了,而且程度還在加劇。這種不詳的壓力遲早會導致武力沖突。所以,如果阿尤布總統是個有耐力有遠見的人,或許應該緩和巴基斯坦與鄰國之間的關系,這對印度、阿富汗和巴基斯坦都有好處,不過結果如何仍未可知。雄韜偉略會敗給民族主義,而民族主義將讓其狂熱的擁護者失去民族獨立。如果印度次大陸真的走上這條路,這倒也不是人類的愚蠢在歷史上的頭一次勝利。

圖片摘自《亞洲高原之旅:文明的興亡》第四十五章

書名:《亞洲高原之旅:文明的興亡》

著者:[英]阿諾德·湯因比

譯者:李娟

作者簡介

阿諾德·約瑟夫·湯因比(1889—1975),英國著名歷史學家,畢業於牛津大學。先後任職於牛津大學、倫敦大學和英國外交部等機構,1926年起擔任英國皇家國際問題研究所部長,1947年3月登上美國《時代周刊》封面。由於他在學術上的重大成就,被選為英國學術院院士。湯因比一生游歷甚廣,著述頗豐。他一反國家至上的觀念,主張文明才是歷史研究的單位,以人的生老病死的現象,來解釋文明的興衰與死亡;他既用哲人的獨特眼光,從宏觀的角度對人類歷史與文明進行廣泛而深刻的探討,又以超凡的敘史才能,以歷史學家的視野對人類歷史與文明進行細致的描述。以《歷史研究》為代表的一系列著作為他贏得了世界性聲譽,他也因此被譽為「近世以來最偉大的歷史學家」。

譯者李娟,複旦大學歷史學博士,主要研究近代西方史學史與史學理論。現任教於蘭州大學歷史文化學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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