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寫:張之清 受訪:孫大午
2004年5月的一個深夜。我們與孫大午面對面。
孫大午不吸煙。我們把煙遞給他,他沒有拒絕。
記者點燃了一支煙。孫也把煙劃燃。兩團淡淡的煙霧慢慢升騰而起。(以下記者簡稱記,孫大午簡稱孫。)
記:還記得被抓的那一天嗎?
孫:當然記得,2003年5月27日。
記:能說一下被抓的情形嗎?
孫:當時我在公司。徐水縣政府來電話說,新來了一個縣委書記,讓我過去見一見。
記(打斷):有預感嗎?
孫:沒有。當時我還有點受寵若驚,並且揣上了我以前寫的對三農問題的認識文稿,準備向新縣委書記談談。
記:沒成想被抓了。
孫(笑了一下):是的
記:知道當時為什麼被抓嗎?
孫:不知道。我堅信我無罪。
記:然後關在哪了?
孫:當地看守所。就是徐水縣看守所。
記:一直沒轉移嗎?
孫:沒有。
記:被抓後你的處境怎樣?
孫:被抓後剛開始單獨關押,後來與23個犯人關在一起,其中有6個死刑犯,那個號子叫魔鬼一號。後來被單獨關押,再後來和兩個量刑很輕的犯人在一起。我給這三個號子起了個名字:大號,獨號,大號中的小號。
記:在不同的時期,被關押在三個不同的號子,有什麼講究嗎?
孫:剛進來時,作為重犯當然得關在小號,就是獨號;後來我不再強硬了,他們就把我關進「魔鬼一號」;最後就把我放在幾個人的房間。一個是和我不再強硬有關,還有就是可能和外面的輿論也有關。
記:在「魔鬼一號」害怕嗎?
孫:不怕。我一開始給他們出錢買毛巾,肥皂。
記:為什麼給他們買東西,是不是為了保護自己?
孫:不是。因為我是裡面惟一的有錢人,他們大部分都很窮。我是自願真心的。
記:在裡面挨過獄警的打嗎?
孫(很輕鬆):沒有。受過侮辱。
記:怎麼侮辱的?
孫:他們說,你是億萬富翁,不掏點錢來滿足對方,就該整你,不整你整誰呀?
記:感受如何?
孫:一開始很強硬,我無罪。他們審我說我有罪,我覺得就像是「春天下冰雹」一樣不可思議。
我知道,犯罪必須具備:1.有犯罪故意;2.有實施行為;3.有犯罪後果,有受害者。我沒有具備。他們無法給我定罪。
我身上是乾淨的,可以光著身子走一圈。
記:但後來還是給你定罪了。
孫:剛開始一直想自己不應該走到這一步。後來面對現實,轉變了。
記:什麼樣的現實讓你轉變了?
孫:他們進去反覆做工作。我當時就想,只要能讓我出來工作就行。那裡的生存價值太低。
記:但如果你承認罪過後,人家不放你出來怎麼辦?
孫:我沒辦法。
記:想過沒有?
孫:我只想出來。沒想別的。
記:好像還不止這些吧,據說他們還做你父母、弟弟的工作。
孫(聲音突然大了一些):我不是方孝孺。(頓了一下)我是個親情很重的人,他們都是我的親人。
記:聽說你當時哭了。
孫:是。很痛苦。他們一提起我的父母,我就控制不住了。
記:當時你是不是有些堅持不住了。開始承認有罪了。
孫:(沉默)
記:那你現在回頭想一想,你做的對還是不對?
孫:不想考慮,不去考慮罪與非罪了。
記:是不是麻木了,或者說不願再去觸及,還是你自己真的看淡看開了?
孫:我當時就想出來。一是為兩個80多歲的老人。(孫父84歲,孫母86歲。)二是公司幾千人在等著我。我這頂多算單位犯罪,就算是單位犯罪,幹嗎把家屬抓起來呢?(孫的兩個弟弟被抓,妻子深夜穿著拖鞋逃脫。)
記:剛才心態的問題你還沒回答。
孫:我一點也不麻木,出來後反倒很清醒。
記:能具體一點嗎?
孫:我感覺到了一種力量。我看到社會,輿論,媒體等的反應,無形中給我一種正義的感動。
記:從這種角度講,今天的你的結局算是幸運的。
孫:不能完全說是。我如果有一個污點在,也就出不來了。我出來後,很多企業家對我說:如果是我,就出不來了。那麼多罪總得沾一點吧,只要沾上一點就完了。也就是你,能出來。
記:出來後不怕再挨整嗎?
孫:我覺得我最安全。我沒有一個仇人。按道理說,沒有人會整我,我應該最安全。有黑社會的人盯上我,想打劫我。後來他們只搶了我們家的兩條黑貝狗,賣了幾千塊錢。後來告訴我,說你媳婦什麼時候在哪遛彎,愛去什麼地兒,你有幾個兒子,都長什麼樣等等,後來沒下手。聽說內部團夥起了爭議,認為搶這樣的人有點說不過去。我們大午集團富了,要帶動周圍的邨,百姓一起富。
記:你到現在還不清楚有人在整你嗎?
孫(語氣很乾脆):沒有。我覺得是一個玩笑。有人說我話說得大,因言獲罪,我覺得也沒有,我是出於公心。
記:在有些人的眼中,你的行為可是另類。比如說作為一個企業,卻公然提出不以盈利為目的,要講仁講義講良心。
孫:我們是可彰而不可學。我5.27被抓後,公司所有的財務帳,保險櫃等被封被撬,但就是這樣企業仍然生存了6個月,並且幾乎高層管理人員被抓,就是這樣,直到2003年12月才重新建立帳目,沒有一筆資金被貪污,沒有一個當事人離走,生命力之強有哪個企業能做到。(說到這,表情堅毅)換了任何一個企業,都不會存在了。
記:那你出來後進行過行為上的反思嗎?比如說你的獲罪之罪,非法集資還進行嗎?
孫:原先是找委託人去借,現在不同了。
記:怎麼個不同法?
孫:現在是自願,直接向員工借,誰願意誰來,不搞委託制了。
記:你覺得河北省出臺的那個轟動全國的「民企原罪文件」和你有關嗎?
孫:這個我不好說。你們自己感覺吧。
記:在你看來,到底承認不承認「原罪說」?
孫:企業沒有原罪,只有制度的原罪。要解脫企業家的道德束縛,讓他們從這個枷鎖中走出來。我不高尚,他也不卑劣。
記:出來後當地政府有什麼反應嗎?
孫:剛出來當地政府的很多職能部門請我吃飯。包括抓我的人。
記:現在在當地融資有什麼變化嗎?
孫:仍然貸不到錢。
記:那怎麼辦?
孫:慢慢發展唄。我也不想一下子把企業發展那麼大,那麼快。
記:你沒忘記自己是一個判三緩四的罪犯吧?
孫(沉默,長久的沉聯,突然說):但我還是一個共產黨員。
- 記者註意到,從始至終,孫大午手裡的煙只吸過兩,其餘時間,都是自燃。
2004年的一個深夜,我們再次與孫大午面對面。
記:開除黨籍在你看來是比刑罰還嚴重的懲罰?
孫:不考慮,不去考慮,對我來說不去考慮這些問題。開除黨籍,也只是說說而已,我自認為依然還是一位合格的共產黨員。看守所裡待了158天,我的壓力來自兩方面:一,擔心再見不到二老,他們都是近90歲的耄耋之人。事實上,在我身陷圖時,我86歲的岳母曾兩次報病危。二,大午集團的發展。債務壓不垮我,只要讓我出去,把企業做好,對個人、對地方都是有利的。
記:你對「名譽」已經無所謂?
孫:早對「名譽」不在乎了,以前也挨批、挨鬥、挨整過,大年三十被人打過,「名譽」也被毀過。心底無私天地寬。
記:你被現實弄得麻木了。
孫:不,我很清醒,但我到現在也不知道究竟是誰把我送進監獄。我不想再說這件事情,我不再上訴,默認判決。不去計較個人恩怨,是與非,對與錯。這種心態可以讓我承受任何打擊。很多時候,保持沉默,也是必須的。把精力投在企業上,把企業搞好,比個人榮辱重要。
記:你真的不想弄清楚實真相?
孫:沒有意義,沒有意義。事情過去了就讓永遠過去。我相信,再出現去年的事情,不會有人再整我。我實實在在地為老百姓幹事兒,誰整我誰倒楣,整我的人付出的代價更大。
記:你在逃避,或者說不願面對現實。
孫:不對,我沒有逃避。我的出事兒是一種正常現象。
記:正常現象?
孫:出事兒之前的2003年春節,在保定參加一個企業家的聚會,當時有人一臉正經地對我說,「孫大午,很多企業都不照章納稅,就你老實納稅,你不有病啊?我說是我有病。可彰而不可學,我不要求其他企業像我一樣,我承認我是企業經營者中的異類,要不我們有病,要不別人有病。我甘願為我的行為承擔相應的風險。我做的事情我不後悔。
記:2003年3月你在北大演講時,說了一句很著名的話,「看似可喜可賀,實則可悲可嘆」。你的可悲可嘆體現在什麼地方?
孫:孤立,不被社會兼容,和大環境不匹配,可我又不能放棄自己的做事原則。我明白潛規則,不去適應,依然我行我素,我可以成功,但不會有好下場。但經歷了去年的那場牢獄之災,我倒覺得自己是可喜可賀的人物。
記:為什麼?
孫:媒體、學者,方方面面人士給予了充分的同情、支持與肯定,這還不夠嗎?我還有什麼冤的?我現在更堅強了,我的行為,既可彰又可學了。人間正道是滄桑,一起走下去。
記:這條路充滿風險,而且註定孤單。
孫:風險是有,但同情更多,支持的力量尚在,我不孤單。
記:對你來說,已經有了一種「路徑依賴」?別無選擇地繼續我行我素。
孫:做好人難,就得做下去;做好事難,就得做下去。
記:游離其外,苦心孤詣建造「編外邨莊」,大午集團存在的意義是什麼?你怎麼與周遭環境「共榮」?
孫:大午集團存在的意義?在一個不毛之地,自由勞動產生了可觀財富,這種財富的積累是互為勞動的直接結果。地理上的割裂是歷史造成的,我們這裡以前是一片荒蠻之地。但我和大午集團已經深刻地融入這個社會了,你可能覺得大午集團的企業屬性在弱化,其實只足財富的表現形式變化了而已。大午集團的財富表現是一個整體的形象,2萬多棵樹,這也是財富。大午集團是協調發展起來的鄉邨社會,它的財富是企業財富的最大化,是它的環境價值、人文價值和利潤價值。
記:「大午糢式」有可能被複製嗎?
孫:非常有可能,只要給政策,給一個合理的行政區劃就夠了,別的啥也不要。
記:大午集團的行政區劃難題何時能夠解決?
孫:不知道,這不是我考慮的問題。
記:但這畢竟是你們最現實的頭等大事啊。
孫:不現實,不是我的問題。
記:現在的這種生存狀態是你所不情願的,因為它甚至帶著「非法聚居」的痕跡。
孫:這是無所謂的事情,我盡本分做好自己的事情。實現了,早就該如此,我不會大喜。不實現,我也不會難過,那不是我的悲哀。7、8年前,土地部門放言要剷平大午集團,我說你們推吧,炸藥包炸我都不心疼,這是一種社會行為。
記:你評判一個好企業的標準是什麼?
孫:淺顯點說,產品有銷路,現金流通暢,這就是好企業。好的產品、好的人品、好的利潤,這是我對大午集團的要求。良心是不講究聰明和愚笨、窮和富的,良心是做人的本分,良心是人們之間共事的底線。李嘉誠說,他很害怕被人單純定義為一個成功的商人。商人的定位只是對其謀財的肯定,而忽視了人的價值,我特別理解他的這句話。
記:你相信性格決定命運嗎?
孫:不相信,我相信命運在自己手中。
記:你倔強,正直而偏執,這樣的性格導致了你的多舛磨難。你不覺得這是一種宿命?
孫:我的性格裡,確實有撞了南牆不回頭的因素。
記:經歷過去年的事情後,你怎麼保證自己的安全?
孫:繼續做個好人。好人有好報,我是個幸運者。
記者手記
這是怎樣一種無法言說的情愫?
每次與孫大午共同進餐,總是不自在,記者對他說,「在你這裡吃飯,我有壓力,因為眼見得你們太不容易。」孫安慰說,「千萬不要這樣,你要有這種想法,該檢討的是我。」
做財經記者這幾年,採訪過的重量級企業重量級老闆不勝枚舉,感動到落淚的幾乎沒有,孫大午是一個。
孫大午的「糢板」意義在於,他的窘境映托出的是中小民營企業普遍而在的存續之困。只不過,孫大午的表現形式各色、另類了一些而已。考察過大午集團的一位企業界人士持有這樣的觀點,「太過理想化的孫大午角色意識不清晰,他或許並不清楚自己究竟想要什麼」。其實,孫大午的角色定位還是比較鮮明的,作為農邨改革、小城鎮建設呼告者、吶喊者,孫大午的不幸在於,冰冷的現實給予的自由空間正在日趨逼窄。當個人的價值取向與企業的安全狀態產生衝突時哪一個更重要?畢竟,存續與發展是企業的第一要務。
小環境可以是閉塞的,但企業不能自我封閉,孫大午的個人理想主義與做企業的現實主義能否理性對接?「一股獨大」的大午集團將依照舊有慣性緩步前行。「活著還是死去,這是個問題」。
「自由創造希望,社會上的一切危機在我這裡都不存在。」「歸隱」在大午集團這個世外「桃源之地」,孫大午提前透支了「退休」生活。退而不休難安然,只因風險未曾全去,孫大午害怕不確定性,於他而言,這是一種無來由的憂心與驚懼。
大午的明天,充滿了不確定性。
本文選自《第一幕後:影響中國社會經濟進程的新聞當事人》,張之清/著,汕頭大學出版社,2005年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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