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捕孫大午——黃道、黑道與正道

孫大午

南方週末記者 敬奕步

2020年11月11日早上7點4分,保定市公安局官方微信公號通報了一則警情:河北大午農牧集團有限公司孫大午等人涉嫌尋釁滋事、破壞生產經營等違法犯罪,被公安機關依法採取刑事強制措施。落款是高碑店市公安局。

大午集團位於保定市徐水區。而警情通報的落款方高碑店,是保定市代管縣級市。

孫大午生於1954年,是河北大午集團的創始人,也是徐水縣高林村鎮郎五莊村人。1984年,他從養雞養豬起家,創立大午集團,後涉及教育、食品、農業、旅遊多個領域,在當地頗有影響,被譽為保定的名片。據其官網資料,集團總部占地近5000畝,員工9000餘人。

南方週末記者第一時間聯繫到大午集團的內部人士劉翔(化名),他是該事件的親歷者。對於這次突如其來的抓捕,他驚魂未定,反覆形容「真的特別恐怖」。

警察帶走了許多人。第一批被帶走的是集團高管,他們大多是在家中被破門而入的警察帶走的。第二批是子公司的領導人,他們被以開會名義召集,然後被帶走。

劉翔告訴南方週末記者,集團高層幾乎全被抓捕,「相當於連鍋端了」。同時,集團對公帳戶被凍結,食堂連買菜做午飯的支出都沒有了。此外,集團與各個子公司的人力資源、財務處,都已被警方控制。

11月11日下午,第二批被帶走的領導人中有部分回到了集團。等待他們的是一群在案件偵辦期間前來接管集團的「工作組人員」。劉翔不知道他們是誰,只知道他們的車上寫著「公務用車」。

特警出動凌晨抓捕

11月11日凌晨,抓捕突然降臨。

劉翔告訴南方週末記者,凌晨1點左右,6輛大巴車載著特警,帶著衝鋒鎗、警犬和梯子,闖進了大午新民居。大午新民居是大午集團自建小區,裡面住著許多集團員工。

監事長孫大午被帶走了,他的一個孫子被留在家裡,由警察看管。上午,保姆過來給孩子做飯,被警察告知「大姐你不用管」,也未被允許接近孩子。

劉翔告訴南方週末記者,上午「工作組」組織了一場會議,找集團領導們開會,但許多集團高管和子公司一把手都缺席了。這有可能是集團旗下28家子公司的很多法定代表人「都被抓走了」。

劉翔問警察,「為什麼要將領導帶走?」得到的回覆是「等通知」。人被帶往哪個公安局?也不得而知。劉翔留意到,有的家門有被強行撬開的痕跡。據其了解,凌晨抓捕發生時,附近通訊信號都被屏蔽,警方將人帶走以後才恢復。

這場抓捕並非臨時行動。遠在海南的大午集團總經理劉平,也在同一時間被警察帶走。劉平掌握著大午集團的理事會,她是孫大午妻子的侄女。

現在,通往大午集團的所有路口以及所有子公司門口,都有四五位警察看守。

起因為何

為什麼要抓捕大午集團高層?

劉翔表示,警方通報寫的是破壞生產經營,其實是指一則土地糾紛。

大午集團微信公眾號曾發布過相關訊息,介紹這個由來已久的問題。多年前,郎五莊村曾將740畝土地交由徐水國營農場耕種。但實際上,徐水國營農場占用郎五莊村土地超2000畝。為了土地確權問題,雙方數年間爭執不下。後來,郎五莊村將地租給了大午種業公司。

2020年6月21日,大午集團人員與徐水國營農場人員發生了第一次衝突。8月4日,雙方再次發生衝突,徐水區公安介入,並與大午集團員工發生了肢體衝突。這兩次事件被稱為「6.21事件」和「8.4事件」。

據劉翔透露,11月11日凌晨,大午集團監事長辦公室主任靳鳳羽被警方帶走,她的家屬被要求在一份文件上簽字,文件中提到了8.4事件。剛準備簽,警方又換了一份文件,上面提到了6.21事件。

11日下午,南方週末記者就此事先後致電高碑店公安局、保定市公安局。高碑店公安局工作人員表示沒有聽說,後又表示有消息會通報。保定市公安局表示不清楚。

孫大午並非第一次入獄。2003年他曾因涉嫌非法集資,被當地公安部門拘捕,後被當時的徐水縣人民法院以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罪判處有期徒刑3年,緩刑4年,處罰金10萬元。大午集團也被判處罰金30萬元。

孫大午的微信朋友圈更新停留在11月10日。這天他發了三條朋友圈,其中一條標題是《大午集團提倡——比起讚美,管理者更需要批評!》

(應受訪者要求,劉翔為化名。龔柔善對本文亦有貢獻。)

 

億萬富翁孫大午的夢和痛(2003年報道)

■他本是一個億萬富翁,卻過著苦行僧一般的生活,當了董事長還幫工人掏糞。

■他本該以追逐利潤為第一要務,卻辦免費的農民技校、賠錢的中學,賠多少都不在乎。

■他深知商場官場潛規則,手中毫無政治資源可依仗,卻不肯和光同塵,梗直倔強。

■他在事業頂峰時曾評論自己:「看似可喜可賀,其實是可悲可嘆的人物。」幾乎一語成讖。

□南方週末記者 萬靜波

悲喜

11月1日,河北省徐水縣。85歲的劉鳳蘭在家裡一大早就心神不寧,一會兒坐到炕沿上,一會又挪到院子口向遠方張望:她兒子——49歲的河北大午集團董事長孫大午——自今年5月27日被逮捕後,再沒見過母親的面。

在被羈押近半年後,孫大午被地方法院以「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罪」判處3年有期徒刑,緩刑4年,定於是日釋放。

這天也是孫大午父親孫凱的生日,全家人都在忙活著飯菜,誰也不怎麼說話。作為現場惟一的記者,我甚至不忍旁觀這次壓抑而酸楚的家宴。

突然,家門口傳來哭喊——「大午回來了!」

這也是記者第一次見到孫大午。半年的牢獄生活,他比照片上瘦了些,理了個寸頭,白髮出來了,但看起來精神尚好。

親人們把孫大午圍在了中間,哭作一團。

孫大午沒落淚,看起來很鎮定,只是眼圈紅了一下。劉鳳蘭抱著兒子說:「小子,告訴你,你媽沒哭,你媽相信你能出來。」

坐下來後,杜潤生、保育鈞等人專程過來看他,他有些沉默,只是一杯接一杯喝酒,菜幾乎都沒動。而他家人告訴記者,原先他曾戒酒多年。

不斷有人進來敬酒,端起酒杯就掉淚,連人高馬大的男人也不例外。隔壁和外面院子裡,慢慢圍聚了一大群人,越來越多,也不進來,只是在外面抹眼淚。

一個食堂老師傅帶著哭腔說:「你走了5個月,咋跟5年一樣?!」

有人問到了看守所的生活。孫大午說:「裡面也沒啥,呆得住,就是最早關單人房時有點難受。」當有了點醉意後,他就感嘆:「人為什麼要有思想?有思想是多麼的難受!單身號房的囚犯,就成了拉磨的驢子!」

說歸說,孫大午在看守所裡沒閒著,他在半年裡看了約50本書,文史哲方面的,包括15本中國通史和兩本英語習題集。那裡能看的書,他幾乎都翻完了,出來時跟看守所所長說:「書太少了,回頭我給你捐。」

對被羈押的日子,他說:「受這難,正常。」他過去一直過著忙忙碌碌的生活,被抓後,陡然「有的是時間睡覺,好像休假了半年」。

這頓飯吃得不輕鬆,從屬下那裡他得知,目前大午集團的經營狀況已受到重創。有幾家廠停止了生產,還流失了四五百名工人。一個細節是,該集團門口有一個早點攤,過去生意好得很,每天都營業到中午,現在上午9點鐘就收攤了。

孫大午家裡狀況仍然糟糕。他岳母也是今天生日,可那個生日晚宴吃得更壓抑:他妻子受他牽連,迄今「在逃」,岳母只能過個女兒缺席的生日。晚餐很簡單,一個大午集團的自製烤雞,幾個涼菜,孫大午親自給老人餵蛋糕吃。

回家後的兩次落淚

大午學校的狀況也不好,今年小學一年級只招了6人,還有一些學生流失走了。

11月2日一早,孫大午又去了學校,從食堂到教室,皺著眉一間間地看過去。在女生宿舍裡,他看到幾間宿舍幾乎是空的。

記者眼前一直很堅強的孫大午落了淚。一位學校的老師說,在工作組接管學校期間,孫大午收養的兩個孤兒,因交不起學費差點被趕出校園。他本來不知道,一聽說這事,眼圈「刷」地就紅了,中央電視台的攝像機鏡頭正開著,孫大午不管,掏出紙巾抹淚。

10分鐘後,孫大午再次落淚。圖書館大樓只修了一半就被迫擱淺,本來是準備和加拿大一所學校合作辦學的,協議都簽了,因他突然被拘捕而中途流產。目前,三四百名建築工人走得不剩一個。連建築隊長都到北京打工去了。施工機器也被拍賣一空。站在大樓面前,望著黑暗而醜陋的牆體,孫大午沉默著,無語望天,流下眼淚。

在校園小賣部,他特意看了看刷卡機,5年前他就定下制度:一個學生一天只能刷卡10元,聽說這個制度還在被嚴格執行時,他臉上才略有些笑容。

面對越來越多的新聞記者,孫大午本有所顧忌不願意多說,但生性豪爽,眼看著要說多了,他二弟媳紅著眼睛搶進來,沖他嚷嚷:「不是說不讓你說的嗎?咋又在說了!」

孫大午愣了一下,搖頭苦笑。

在獄中,孫大午寫了幾首詩,其中一首,記者輾轉看到了,最後一段是這麼寫的:

從來不信傳世作/天行健/地怎說/縱然已近天命年/仍西望長安/詰嘖蜀道/惟有男兒本色。

大午城,桃源夢

Hold fast to dream

For if dreams die

Life is a broken-winged bird

That can not fly

(緊緊抓住夢想/夢一旦逝去/生命將如斷翼的鳥兒/不再飛翔)

這首詩是孫大午在一所大學演講時用英文朗誦的。他第一個夢想,是將大午城建成為一個好人相聚的世外桃源。

這是一個儒家式的烏托邦之夢。他贊同「共和」思想,推崇儒家「和為貴」,宣揚「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嚮往「大同」。

1970年,孫大午當兵,一呆8年,他表現很好,兩年就入了黨,曾被提成營職幹部。1978年,他轉業回家,進了縣銀行部門。

1985年,郎五莊村委會對外承包土地,孫大午就鼓動妻子聯合四家農戶承包了這塊「憋悶疙瘩」。1989年,已在縣農業銀行干到人事股長的孫大午辭去公職,和妻子共同創業。

18年發展至今,當年1000隻雞、50頭豬的小小養殖場,發展成有1500多名職工、固定資產和年產值均過億元的大午集團。

他常年開辦免費的農民技校,已培訓養殖戶3000多人,學員遍布十多個省。

他辦醫院,被捕前還投入20多萬元建成一所醫院。每月只用1元,職工和村民們就能享受合作醫療,做一次包括B超、驗血等在內的全套檢查,只要10元錢。

他重視教育,憧憬「有教無類」的理想境界。在大午集團,除了董事長一職外,他只有一個兼職:大午中學校長。在他的罪名中,「非法吸收公眾存款1300多萬元」,而校園投資就達到3000多萬,校園比集團辦公樓要豪華,但收費卻並不貴,學生一個月生活費只要100多元。他要辦的是一所「平民學校」。

孫大午對於企業文化有讓人奇怪的獨特理解,比如他建孔廟,祭奠孔子;還曾計劃投資1000萬元興建「儒家大成園」,紀念歷代大儒。甚至想建一座「孔子大學」。

在有些人看來,他對儒家文化的宣揚有些超常了,例如他給職工講《論語》,甚至將道德教化和企業管理結合起來,有職工不給父母贍養費,孫大午親自找他談話:要再這樣,就直接從你工資裡扣。不然請你離開。

他反對暴力,甚至反對學生看戰爭片和動作片。

他要求小學生背誦《千家詩》、《三字經》,還在全校推行「母親頌」等活動,宣揚「孝悌」精神。

他騎摩托車軋死一隻小雞,四顧沒人,他下車在死雞下邊放上兩塊錢,這是「慎獨」。

他在大午集團辦公樓上下貼滿了格言:做事不虛不假,做人不欺不騙;不得一時之利,不取一時之財;講仁講義講良心……

他真心地認為:做買賣和做人一樣,都要心術正,仁義買賣才能長久。當年他多次考察大邱莊,大邱莊的理念是「先向錢看,再向前看」,「只有向錢看,才能向前看」等,他並不贊同。他的思想是:「不以贏利為目的,而以發展為目標。」

孫大午在不少場合宣稱:「我的夢想正在實現。」他反覆說要為鄉親們打造出一個沒有邪惡、沒有饑饉、共同富裕的大同世界。

孫大午曾把建設大午城的構想向上級政府匯報,領導都表示支持,但「卻找不到可依據的政策,因為國家提倡搞小城鎮建設,只是限定在原有城鎮基礎上擴建」。

但也有人批評孫大午的「幼稚」,因為這個夢想過分倚靠孫大午的人格魅力,人治色彩太濃,孫大午的個人安危直接影響到企業全局。

古怪的億萬富翁

這個有嚴肅的道德訴求、清苦自持的富翁,在他的家鄉正贏得傳奇般的聲譽:他有億萬家產,卻沒有別墅,沒有專車,住在集體宿舍裡。生活極其簡單,愛吃玉米餅子、大蔥蘸醬,在外辦事往往在路邊小攤填飽肚子了事。不趕名牌,不上娛樂場所。一個月只拿2000元的工資。出差去寧夏,他坐硬座。

最令人稱奇的是,孫大午當了董事長後,竟然還幫工人掏過一次大糞。

「我沒有一個私敵。」孫大午說。這聽起來簡直有些不真實,二十年風雨,被投毒、剪電線、毒打、暗殺、誣告……幾乎什麼事情他都經歷過。

1998年,他投資160萬元修了一條長達10公里的公路,直通107國道,造福了一方民眾。但居然有一位基層幹部因未得好處,讓各村動員村民挖路。一位村支書要入乾股,孫大午不答應,此人想盡辦法搗亂。一次,此人讓他的外甥來大午家,劈頭就打,孫大午被打得頭破血流,一根指骨折斷。

孫大午說耶穌的故事讓他感動:「耶穌被釘在十字架上時,向人們討口水喝,有人卻拿破布蘸上鹽水遞給他,耶穌只憐憫地望著天說:原諒他們吧,他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他說他也是這種心態。

孫大午說,「我要做個公眾人物」,公眾人物是沒有隱私的,他說「我敢光著屁股在街上走一趟,因為我身上是乾淨的」。

在中國,「問題富豪」落馬,會牽出一連串的涉案政府官員,可孫大午案卻沒有一個官員因之受到牽連。在中國富豪階層普遍社會聲譽不佳的背景下,孫大午的出現,某種程度上簡直是個奇蹟。

當然,也有人認為孫大午作為個人性格而言,太自負。當地一位縣領導就講過:孫大午是「午」字出了頭,成了孫大牛。

2002年5月,首屆全國「儒家文化與鄉村建設研討會」在大午集團召開,按常規該請縣裡領導露露臉,可孫大午竟然說:「他又不懂,請他幹嘛?」後來請了一位政協副主席 ,剛從教育局長位上退下的,「他還懂」。

也許,這種太過求真的個性,使他無形中失去了若干也許本可不必失去的盟友,官員中也該有他的真朋友。

黃道、黑道與正道

孫大午把自己的道德觀烙在大午集團的經營方式上。2000年,大午集團有機肥廠面臨一個在同行看來無需斟酌的選擇:南方一家公司決定常年要大午集團的產品,一次就要十個車皮,甚至貨款先到。但「按慣例」,那家公司經理要每噸60元的回扣。

這是個很划算的買賣,但孫大午當場拒絕:「這樣做買賣還不如妓女,表面上是在出賣商品,實際上是在出賣人品,這樣的交易,最後會讓企業形象和信譽都受損害。」

最後生意沒有做成,那家公司的經理覺得匪夷所思。

大午公司的種禽廠,常年購買北京某國有雞場的種雞。一次經理向他請示:是不是給場長送四五千塊錢,別人進雞一隻4元,他們要6元,每進1萬隻,就要多出2萬多塊。孫大午眼睛一瞪:「我寧肯多花錢,也絕不送禮,可以正大光明地討價還價,但不要貪這樣的便宜。」

孫大午把企業的經營之道總結為三種:黃道、黑道與正道。黃道,是胡雪岩的生意經,靠政府吃飯,和官員勾結,送回扣,行賄賂;黑道,生產假冒偽劣,坑蒙拐騙,逃稅漏稅。

孫大午提倡走正道:正道看起來最笨,但清清白白,雖艱險但終是坦途。

中國管理科學院農村所研究員姚監復,十多年前就和孫大午有了交往,他有句評價:「孫大午是個一面派,從不兩面逢迎。」

孫大午遇到他喜歡的學者,讚揚話一般只一句:「你的課我聽完了。」

一個細節證明了他的軍人作風。一次他和某地稅局打官司,該局一個官員涉嫌打擊報復,他先讓人把控告信送到對方手中過目,然後再向有關方面寄發。

「不兼容」的代價

正如孫大午一位朋友的預言:「大午,你跟別人都不一樣,你跟現實社會『不兼容』的。」現實果然殘酷,事後讓孫大午栽大跟頭的資金問題,就是例子。

企業要發展,最重要是資金。這些年來,孫大午年年申請貸款,年年落空。1993年,大午集團還是一家小型飼料廠,想投資100多萬元購買一套現代化的生產設備,求助銀行,被拒。1995年,孫大午申請50萬元貸款辦農民技校,還是貸不到。

近20年來,大午集團只拿過因為榮譽而特批的兩筆政府扶持性貸款。一次是1995年大午集團被國家工商總局評為全國最大的500家私營企業之一,河北省農業銀行貸了250萬元;一次是1996年孫大午被評為全省「養雞狀元」,農行再給了180萬元。其他貸款就難上加難。

2000年,他想籌建一個1000畝的葡萄園,1200萬元的投資,需貸款600萬元。在連續貸款未果的情況下,孫大午被逼無奈,終於聽了勸告,送了1萬元給某銀行行長。不知是否嫌錢少,錢收了,貸款沒下來。孫大午大怒,非要把錢要回來,最後索回了6000多元。

從此,大午集團與當地銀行完全斷絕了關係。與此形成鮮明對照,當地另一家民營企業發展迅速,近年來年產值已達到數億元。據了解,該公司從當地銀行的貸款已有3億元之多。

無奈中,孫大午在向律師諮詢後,轉而向公司職工和周圍農戶借款。但他沒有想到,律師認為是合法的「民間借貸」行為,卻讓他背上了「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的罪名。他曾想小心翼翼避開的雷區,卻終不能得免。

和孫大午有類似遭遇的不在少數。孫大午被抓後,山東、貴州等地有9家企業打來電話,關注孫大午的審判結果,他們的企業領導人也都因同樣罪名而正遭羈押。

說,還是不說?

如果是一個「聰明」人,也許會「退思己過」,從自己身上找原因,最後變得「成熟」了,與這個格外現實的世界妥協。但倔強的孫大午卻堅持要從另一翼尋找答案:是我自己錯了,還是現實錯了?

他不僅去思考,有的時候還把思考的結果拿出來說。

就以大午集團遭遇的稅收官司為例。《稅收徵收管理法》規定:在稅務機關限定的時間內不如期完稅,沒有複議的資格,不經稅務機關複議無權打行政官司。因此,對於孫大午打官司的要求,法院根本不管,至於稅本身該不該繳的問題,法院更不理睬。孫大午的幾十萬元資金就這樣白白被划走,而沒有任何說法。

《銀行法》規定,經人民銀行批准實繳資本5000萬以上可以開辦農村合作商業銀行,擁有兩個億資金者可以開辦私人銀行,可是不允許農村開辦錢戶、錢莊。「在農村誰有兩個億資金?誰又願意實繳5000萬去集體『合作』?這些條文限制的是農村的金融流通,束縛的是正常的民間借貸。」孫大午評論說。

「但在全國十幾萬億存款中,農村也就占了兩三萬個億,即使這些都返回農村,放開農村的金融市場,又能給國家帶來什麼樣的混亂?其實根本動搖不了國家金融命脈,可能傷害到金融部門的利益。」

他認為,類似問題在工商、稅務、畜牧、衛生、水利等部門法規中都程度不同的存在著。

形成這些見解後,他開始和一些學界人士交往。今年三四月間,他借在北京大學、中國農業大學演講之機,公開宣講他的觀點。這些演講文章又流傳到了網上,在學術界造成不小影響。

孫大午的朋友為他擔心,因為很少人會像他一樣把核心的觀點揮擲出來,有些事實,一旦被揭開,是會讓有些人害怕的。他在文章中現身說法,把那麼多矛盾一鍋端出來,自然要得罪某些部門和某些人了。有句粗話講:屎不挑不臭,孫大午一下就把這團矛盾捅破了,犯了大忌。

也有人認為他實在「沒必要」,他是企業家,盡可以悶頭賺錢,不該攪和到學術界去,即使有所思索,也不該公之於眾,最後拿個人產業賭博。

潛規則的破壞者

吳思在他的《潛規則》一書中說得很明白,官場上的事,只要弄清楚了背後的潛規則,順時應變,那麼困難就迎刃而解。

但孫大午不吃這一套,他的說法是,身正不怕影子歪。更讓當地一些部門頭疼的是,這個孫老闆很認死理———出了糾紛不是喝酒擺平,而是鬧上法庭。

首先他得罪了「土地爺」。大午集團是從100多畝「憋悶疙瘩」發展起來的,企業稍有起色,當地的鎮土地所就過來了,說大午違法占地,要罰款1萬元。孫大午覺得委屈,沒給。然後縣裡出面,說要罰5萬元。最後市土地局把罰款追加到10萬。孫大午還是不服:「《土地法》1987年生效,我是1985年占地,怎麼會是非法占地?」

對方來個幾十輛車,要把大午集團推平。「不要說你建養豬廠、養雞廠,就是在山坡上搭個牛棚、壘個羊圈都得經土地部門審批,否則就是違法!」孫大午就把當地土地部門告上法庭。

孫大午接著得罪了當地工商部門。大午集團曾生產按摩器,在石家莊上市。有一天他們突然接到一紙工商處罰通知:大午集團假冒大午商標非法銷售大午產品。

孫大午納悶了:「大午」是我的名字,大午集團是我註冊的,怎麼會大午集團假冒大午商標非法銷售大午產品?

但對方說大午的商標沒有發公告,所以罰款5萬元。孫大午更覺冤枉了:根據商標法,3個月申報、3個月審查、3個月公告,一共是9個月,公告該由你發出,我已經申報了18個月了,我有什麼責任?

只好又打官司,但怎麼都打不贏。官司拖了一年,最後孫大午講和:我孫大午有眼無珠,多有冒犯,罰5萬我認了。

孫大午和當地稅務局也有過一場「烏龍」官司。孫大午接到一個莫名其妙的納稅通知單,限大午集團3天內納稅138萬元。他一直守法經營,去問為什麼,當地稅務局回答:你先納了稅再說。孫大午沒有執行這個「通知」,3天後就被封了大午集團的帳號。

孫大午渾身有理也無處訴說,只能再告。這時對方說是核實了,只要交16萬多元,還加上20萬的滯納金。官司一打就是5年,從縣裡打到省高級人民法院。

最後事情鬧大了,有關部門終於出面調解,結果一夜間就撤了官司。但孫大午一算帳,加上被扣後再也拿不回來的錢,大午集團前後損失了100萬元。

十幾年行政官司下來,孫大午傷痕累累。有人批評他說:孫大午根本不是一個合格的企業家,一個企業除了內部機制和管理外,最重要的是外部環境。

對此,孫大午並不是不清楚,但他仍心存僥倖。今年3月的一次大學演講中,孫大午對自己企業尚能生存發展作了個悲涼的解釋:「可彰而不可學,沒有代表性,只是個死裡逃生者。」

可惜說完「死裡逃生」兩個月後,孫大午就被捕了。

来源:南方周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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