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廣東已經漂泊十年，租過的房子沒有十間也有八間了。
在實地看了這麼多房子，住了這麼多 house 之後，我的腦海中始終盤旋著一個未解之謎：為甚麼廣東的出租屋愛把廚房和廁所裝在一起？
圖源於小紅書 @Y。
人生中第一次領略到廣東出租屋廚廁一體的震撼，是在我 22 歲大學畢業那年。彼時初入租房市場的我，面對蹲坑正對著廚房的設計，陷入了沉思：大城市的房子都長這樣麼？
光是站在原地我都能想象，爸爸在拉屎，媽媽在炒菜，一家人其樂融融的溫馨畫面。
然而中介似乎早已習以為常，對我說：很多都是這樣的啦。
那時的我尚且年輕，還不知道 「很多」 意味著甚麼，直到在後來的看房之旅中，我才逐漸找到了答案。
「員邨一房一廳，走巷子，1700，馬桶正對著灶臺。」
「陳家祠 c 口出來大單間，步梯 6 樓，1800，廁所門口就是廚房。」
「市二宮開間，地鐵步行 15 分鐘，2200，還是該死的廚廁相連。」
人生像是一場意外，有些話說不出來。在曲徑通幽的城中邨房，在鬧市區的老破小，在深圳 3.5k 的小公寓，廁所和廚房像是一對親密愛人，約好了海誓山盟，廝守終生。
在年複一年的看房之旅中，這種震撼持續給我加碼。
它們中，最司空見慣的當屬廚房和廁所通用走廊，如果想要上廁所，那麼廚房是必經之地。
圖源於小紅書 @大琳子
有的廁所和廚房之間只是簡易間隔，甚至沒有封頂，一看就是房東貼心地非要給你在廁所裡隔出個廚房的神來之筆。
雖然我的肉眼看不見大氣中的分子運動，但在腦海中已經不自覺腦補了一番。
若是古希臘掌管出租屋的神，看到廣東廚廁一體的出租屋，也會選擇沉默。
洗臉和洗菜共用一個水槽，洗手臺和灶臺功能合二為一，也是廚廁一體的常見靈感，它們常常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我以為只要我看得夠多，就沒有甚麼能夠再給我帶來驚喜，然而廣東出租屋最令人眼前一黑的廚廁設計，永遠是下一個。
有時候廚房和廁所直接共處一室也不足為奇，做飯時氨氣與肉味難分難解，讓人一時分不清是廁所裡有個廚房，還是廚房裡有個廁所。
圖源於小紅書 @林妹妹
想起在小紅書上曾經盛行一時的抽風先驅設計師亡姨，提出過在馬桶上炒菜的偉大構想，然而廣東出租屋廚廁一體的腦洞早已領先小紅書幾十年。
物理上的震撼只是紙上談兵，只有真正住進了廚廁一體房，你才能懂得生理上的不堪一擊。
我的深漂狗友，畢業後便在深圳租了一間廚廁一體的房子，以為平時關好廁所的門就可以相安無事。然而一到夏天，廁所下水道便開始反味，他說廚房和廁所的串味就像是在體育生的白汗襪上噴上了 YSL 黑鴉片。
「廁所的風還是吹到了廚房。」
圖源於小紅書 @吧唧吧唧盒仙姑
在廣州幹了幾年外貿的阿珍，不會忘記每當潮濕的回南天來臨時，廁所和廚房水乳交融的慘狀和餿臭，就算她後來回老家郴州買了房定居，也常常會夢見當年廣東出租屋裡那些黏膩的春天。
圖源於小紅書 @暖喵
在某種程度上，廚房和廁所的確存在宿命般的交集，一個服務於進食，一個負責排出，它們共同掌管著人類的吃喝拉撒，讓人類直面食物的一生。
院辦表妹說：廁所裡的物質再回饋到廚房，這何嘗不是一種循環。
外地的人們或許很難領悟廚廁一體的風情，但生活在這裡人們，早就從廚廁一體中參悟了生存的法則。
在這個擁有 1.27 億人的打工大省，人口大量湧入，產業極速聚集，屋主們便順勢而為，在有限的空間裡改造出盡可能多的可出租的房間，還要在 20 平米的空間裡搞出個一房一廳，於是廚廁一體的出租屋應運而生，安放著無數異鄉人的夢。
圖源於小紅書 @不吃宵夜
同時，廚廁一體的設計也方便了水電和排污管道的鋪設，節約屋主的建造成本。
然而所有建造上的節約與便利，早就在暗中標好了價格。
按照風水學上來說，廚房屬火，衞生間屬水，如果同在一個宮位，那麼會形成水火對沖的格局，影嚮運勢。
再從健康角度而言， 廁所潮濕的環境為細菌的滋生提供了溫牀，一步之遙的廚房自然危機四伏。
在廚廁一體出租屋居住過的廣漂小江常常自嘲：「我時常覺得自己是在廚房裡炒一盆大腸桿菌。」
曾經，「每天在 300 平米的牀上醒來」，「心情不好就搭頭等艙去倫敦喂鴿子」 是廣漂小江的夢想生活。如今，現實只能讓她住進廣東廚廁一體的出租屋。
她說：「有時候生活並不是一道選擇題，而是一道只有唯一答案的填空題。不過慶幸的是，我們可以用五顏六色的筆去作答。」
於是，生活在廚廁一體出租屋的人們開展了一場租房改造的自救，並在日常生活中盡力維持著廚房和廁所的秩序。
圖源於小紅書 @@一織橘子
我想生活在這個高速運轉的城市的人們，早就習慣了這樣的生活：早上騎著包月 12 塊 8 的共享單車去地鐵口，擠上人潮洶湧的地鐵，忍受超長時間的通勤，中午吃著城中邨黑作坊裡的高價輕食外賣，再好評返現三元，到了晚上貪婪地享受著自己的時光，伴著短視頻酣眠而去。
與此同時，在生活的間隙，人們也會被春日的貓咪、夏夜的啤酒、秋天的晚霞和冬季的電影所治愈，而廚廁一體早就淹沒在了這些日子裡，顯得微不足道，習以為常了。
圖源於小紅書 @三金吶～
小江說：「我最開始在廣東住廚廁一體的房子，兩年後換到了廁所幹濕分離的房子，最近我還在某黃色二手軟體上給我的出租屋添置了一臺 55 寸的大電視，你看這小日子還是過得蒸蒸日上的。春天的潮濕終會過去，當夏日午後的陽光照進出租屋時，它明亮得讓人無可抱怨。」
來源：跳海大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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