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左冷禪再慘也有跟班，而岳不群孤家寡人？

文：六神磊磊

一

今天回歸主業，給大家聊點金庸。

《笑傲江湖》裡有兩個大反派，左冷禪和岳不群。他們都是大野心家、大陰謀家，製造禍亂，自絕於人民，最後吃癟。

可有個現象挺有意思，就是左冷禪和岳不群雖作為並世梟雄，人緣卻不一樣，尤其是在自己團伙裡的人緣。

左冷禪始終有死黨追隨。他風光的時候，固然有一大群人輸誠效忠，後來他倒楣了，成了瘸狼，也總有幾個死忠的小弟跟著。在自家嵩山派裡，他和師弟、徒弟們的關係也始終不錯，大家眾志成城，齊心辦壞事，基本上是一股繩。

岳不群正好相反，是一個真正的孤家寡人，落魄時眾叛親離，一個真心小弟都沒有。

更難理解的是，左冷禪作風霸道，殺伐心重，本該是個難伺候的老闆。岳不群為人隱忍，殺伐較少，更像是個好共事的老闆。可到頭來，大家寧願跟左，不願跟岳。好人固然和岳合不來，壞人也紛紛棄岳而去。

有兩個徒弟是最典型的，一個是勞德諾，一個是林平之。勞德諾是奸細，跟岳不群多年，卻始終未被籠絡感化，最後棄了事業巔峰的岳不群，跑去追隨瞎了眼的、失了勢的左冷禪，寧跟老左流竄，不跟老岳封禪。

林平之本來就是岳不群的人，還是親女婿，最後也跑去跟了左冷禪，一門心思反岳、倒岳。這是為什麼？

二

首先，我覺得當然是岳不群愛猜忌人。

令狐沖的例子不用多說了。他是岳的大弟子，本來是絕對死黨，打都打不走的一條忠犬，連命都是師父的。卻架不住岳不群從始至終懷疑多多，試探多多，生生把忠犬打成野狗。

跟了岳這種老闆，十分之累。他目光尖、觀察細、心眼小、人格脆，對自己的把控能力和魅力不自信，愛搞忠誠測試，所以你需要耗費大量的時間和精力來表忠心。有能耐的人誰耗得起。
後來在華山上，岳不群對令狐沖說：「我身邊也沒什麼得力之人」。當然沒有得力之人了，有令狐沖前車之鑑，任誰都會多想想：連令狐沖從小跟他都跟不住，咱就算了吧，別往跟前湊了！

說尖刻一點，岳不群，也就是個開夫妻店的料。

相比之下，左冷禪用人不疑，待手下信任得多。十三太保都能委以信用，很好地合作。他還比較能寬容手下的過錯。勞德諾對林平之說了一番話：

「我恩師十分明白事理，雖然給我壞了大事，卻無一言一語責怪於我……」

是否賞罰分明先不論，你說勞德諾能不感激涕零嗎?

三

岳不群待人，純粹是算計，一切都以絕對的利用價值為指引。有利用價值的時候是女婿，沒了利用價值就是小賊，一劍殺了了事。

當老闆，不能不算計，但也不能完全無義無情，只講算計。這很危險。你算計部下，部下也就算計你。大家互相算計，事業順利時來的都是阿諛諂媚之徒，等事業崩潰時就抱著算盤一鬨而散。

算計太重，就會給人感覺冷血。岳不群連女兒都算計，最後連女兒都不幫他。老爸和林平之結仇，女兒說「我誰都不幫」，連女兒也知道他冷血。

左冷禪卻不純粹是算計。他下手狠辣，動不動滅人家滿門，像秋風掃落葉一樣無情，江湖上也是罵名滾滾，結仇無數。但他對自己人卻不唯算計，似乎並不因為你沒了利用價值就棄如敝履。那十五個眼睛被令狐衝刺瞎的黑道高手，嵩山派好歹養起來了，一直就跟在左冷禪身邊，最後都成了左的死忠，一起死在華山後洞裡。

此外，岳不群還藏私。一本《紫霞神功》當成寶貝，敝帚自珍，遲遲捨不得拿出來教徒弟。好不容易下了決心，磨磨蹭蹭掏出來，又尋了個徒弟的過錯掖回去。

就好像韓信說項羽的，平時老摸你的頭、拍你的背，等到要賞功臣的時候，卻把印拿在手上反覆摩擦，磨平了也不捨得給人。

岳不群這種心態固然是天生的，但也是由於華山派實力弱，底子薄，即所謂「窮」也。可窮不一定吝嗇，有的人窮大方，有的人窮小氣，岳不群就是窮小氣。

跟著你，心又累、命又懸，又不捨得給好處，那我死心塌地作甚？

四

以上這些，我覺得還不是根本原因。兩個團隊何以會有這麼大的區別，我感覺還不能完全歸結在岳不群個人的品性上。

究其根本，左冷禪的嵩山只是一個黑幫團隊。黑幫固然殘酷，但對內管理往往也要講「義氣」、講人情。它以實打實的利益為向心力，以哥們兄弟義氣為紐帶，當然它也有很虛偽的一面，比如經常說我們收保護費是為了保護街坊們的安全等等，但相比華山，嵩山顯得更「真誠」。

而岳不群的華山，卻是一個意識形態至上的團隊，這一點和左冷禪不一樣。嵩山沒有「劍宗」、「氣宗」這樣意識形態上的東西，所想者就是搶地盤、稱霸、收保護費。而華山不然，它是有意識形態的，這就導致團隊更加虛偽，精神分裂更加嚴重。也許這才是根本。

華山歷史上發生了慘烈的內鬥，一派幾乎殺光了另一派。但凡稍微對人性有一點美好期待的人在這裡都生存不下來。岳不群從小浸淫其中，耳濡目染，形成了完全利己主義的風格，不相信任何人，其它一切都是工具，連老婆、女兒、親兒子一樣的大徒弟都是工具。

並且他還固執地相信別人也是這樣的，否認一切溫暖的東西存在。他不相信這個世界上有更崇高一點的追求，不相信世界上有更溫暖的情感，最後自己把自己一個人凍死了。

所以令狐沖和岳不群怎麼都聊不來。令狐沖說師父我真的愛戴你，岳不群就會說呸，少來了，世界上哪有愛這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