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啟歷史馮學榮:袁世凱親筆自述:我是怎樣出賣譚嗣同的? 2022 年 5 月 24 日 譚嗣同夜訪袁世凱,勸說袁世凱出兵圍困頤和園,殺慈禧太後,這事的具體談話過程,以及袁世凱後來出賣譚嗣同的詳細過程,都被袁世凱本人,以日記的形式,記錄了下來。 這份史料,就是赫赫有名的袁世凱《戊戌日記》,今天老馮把其中最生猛、最精彩的部分翻譯了出來,和你一起大飽眼福。袁世凱(油畫) 袁世凱日記1898年9月4日 今天我奉命,從天津搭乘最早一班火車,抵達北京,下榻在法華寺客房。 皇上暫時小住頤和園。 我托了朋友,採購了一些請安問候的食品,初定在農歷八月初一日,去請安。 袁世凱日記1898年9月5日 今天我很早就起牀,收拾衣服等行李,先派人到海澱幫我訂(裕盛軒的)客房。 下午,我到了裕盛軒,住了進去。 袁世凱日記1898年9月16日 今天淩晨2點鐘,我就到了頤和園門口,等候太監召喚。 黎明時分,皇上(光緒皇帝)在毓蘭堂(位於頤和園內)接見了我。 皇上很詳細地問了我一些軍事上的問題,我都一一如實回答了他。光緒皇帝畫像 等到後來,我對皇上說:「(農歷)九月要舉行閱兵大典,督辦大臣榮祿大人,吩咐我負責把操場修葺整理好,並預先安排操練演習,因此,我需要盡快回天津辦理,皇上您還有沒有甚麼事要吩咐?如果沒有的話,請皇上告訴我甚麼時候可以走。」 皇上對我說,先別回天津,在北京再住四天,並不會耽擱天津多少事。 於是,我退下,回到酒店,吃了一點東西,上牀午睡。 在午睡間,有個小太監來找我,告訴我:皇上突然把我提拔為「候補侍郎」,而且,交給我一個軍機處的小便條,告訴我:9月20日可以離京回津。 我當時驚獃了:實在太意外了,因為皇上突然提拔我為候補侍郎,這事是不正常的,完全違反了官場的升遷規律,完全屬於破格提拔,所以,當時我緊張得直冒汗,想寫個報告給皇上,準備推辭。 很快,郭友琴等幾個朋友來,向我道賀,我跟他們說:我近期沒有立任何的功,皇上突然破格提拔我,這事不正常,恐怕不是好事,所以,你們不要祝賀我。 於是,我向他們討教,我想把這個提拔推辭掉,這事如何下筆解釋,才得體?然而,朋友們都大力阻止我。我被他們說服了,於是,我托朋友們幫我代寫一個謝恩折子,回謝皇上。 下午,我去了禮王府,找禮親王,他不在。於是,我去拜訪了剛毅、王文韶、裕祿等人,我跟他們說,我最近沒有立功,無端被提拔為候補侍郎,根本不配,所以,我向王文韶請教:我寫個折子給皇上,把這次晉升推辭掉,這樣做是否妥當? 王文韶對我說:「這是皇上特別要栽培你,你推辭掉,不好,反而讓皇上感到不舒服,所以,不能推辭。」 王文韶說的也不是沒道理,然而,我的心還是砰砰跳,非常不安。晚清時期的頤和園(後世彩色複原) 袁世凱日記1898年9月17日 今天,皇上接見了我,我向皇上謝恩,並說,我最近並沒有立功,無緣無故,被皇上破格提拔,我感到非常慚愧。 皇上(光緒)笑了起來,他說:人人都說,你練兵練得好,辦學堂也辦得好,以後,你和榮祿,逐漸可以各辦各的事。 謝恩完畢之後,我退下,在宮門外,撞見了慶親王。我和他急匆匆說了幾句話,就回酒店去了,然而在途中,一場大雨不期而至,耽誤了我的回程,一直到中午,我才回到住所,累極了,倒頭就睡,後來在晚上,吃了一頓飯,然後,睡覺。 袁世凱日記1898年9月18日 今天早上,我拜訪了李鴻章大人,和他談軍事,談了好久。 吃過飯後,我去了慶王府,門衞叫我稍等,於是,我在等候室等候。 快要會見的時候,突然,隨從匆匆跑來,告訴我:有電報,說有好多艘英國軍艦,在天津大沽口海上游弋,上司榮祿命令我:吩咐各軍營,整軍警備,以防萬一。 於是,我馬上回到住所,回電報。 我剛回到住所,有人專程送來上司榮祿的字條,也是說這事:有多艘英國軍艦在大沽口出沒,說他已經調聶士成帶了10個營到天津,駐紮在陳家溝,榮祿說:盼我當天立即回天津。 可是這時,皇上叫我在北京多獃幾天,所以,不敢離京,於是,我叫祕書草擬電報,解釋原因,並說:我打算提前一天(即19號)向皇上解釋,獲得皇上批準之後,我會立馬回天津。 當晚,我正在臥室的燭光中,審讀祕書起草的文書,突然,聽到外面有人說話。 門衞拿了一張名片進來,說有個軍機處的「譚大人」,有緊急公事來找我,他在等候室等不及,直接進了客廳等候。 我拿過名片一看,上面寫著三個大字:譚嗣同。譚嗣同 我知道譚嗣同是皇上身邊的新貴,紅人,親信,他在夜裡突然來訪,肯定有要緊事,於是,我把毛筆放下,出去見他。 譚嗣同一看到我,就高聲祝賀我晉升候補侍郎,他說,有非常祕密的事,要和我商量,需要進臥室,和我詳聊。 於是,我叫僕人和衞兵都回避,此時我心裡驚訝不已:這譚嗣同,到底找我甚麼事。 進了臥室之後,譚嗣同開始和我寒暄,說了一堆家常話,而且,還跟我說了一大堆「相見恨晚」一類的恭維友好的話。 然後,譚嗣同說,他懂一點看相之術,他說,我(袁世凱)是大將軍的相貌,是貴人之相,然後,我和他有了下面的對話: 譚嗣同:聽說袁大人您是後天走? 袁世凱:榮祿通知我,大沽口有英國軍艦游弋洋面,不知道出了甚麼事,國防要緊,所以,我打算明天就向皇上請求批準,然後,明天我就回天津。榮祿 譚嗣同:外國人是小事,不值得擔憂,目前最值得我們擔憂的,是內患! 袁世凱:甚麼內患? 譚嗣同:皇上這次破格提拔你,你應該報答皇上!現在,皇上有難,只有你能救他! 袁世凱(大驚失色):我們袁家,幾代人深受國恩,本來就應當盡力報效皇上,更何況現在又被皇上破格提拔,我就算肝腦塗地,都要報答皇上的恩典,只是,不知道皇上有甚麼難? 譚嗣同:榮祿有一天對太後說,要廢掉皇上、並且要殺了皇上,然後,另立一個新皇帝,這事,你知道嗎? 袁世凱:我在天津的日子,經常和榮祿在一起,他這人很講忠義,平時談到皇上,他也充滿敬意,我不相信榮祿會建議太後廢皇上或者殺皇上,所以,我認為這個是謠言,不能信。 譚嗣同:袁大人您做人光明磊落,可你不知道啊,榮祿這個人,極其狡詐,表面上,榮祿和你關系友好,但是他內心深處,根本不信任你,對你多有猜忌!你想想,你辛苦這麼多年,國內國外,人人佩服,但是去年呢,你只升了一級!為甚麼?就是因為榮祿在搞鬼。康有為先生曾經在皇上面前舉薦你,你猜皇上怎麼說?皇上說,他聽太後說,榮祿經常說袁世凱這個人,飛揚跋扈,不能重用!這事千真萬確,很多人都知道這事。我譚嗣同本人,也曾經在皇上面前舉薦你,都是被榮祿毀了,你知道皇上常在我面前怎麼說你不?皇上說,袁世凱是個明白人、是個能幹的人,但是,有人說袁世凱這人,不能重用,你知道嗎?這回皇上破格提拔你為候補侍郎,康有為和我在皇上面前,費了很大力氣。袁大人如果你真的願意救皇上,那麼,我有一個辦法,和你商量一下。 說到這裡,譚嗣同拿出一張小草稿,打開一看,裡面赫然寫著一個聳人聽聞的計劃: 「榮祿預謀殺皇上,大逆不道,若不趕緊除掉榮祿,則皇上不但位置保不住,而且連命都保不住,袁世凱後天見皇上,可以向皇上要一道紅字諭旨,令袁世凱帶兵去天津,見榮祿,出示皇帝的紅字諭旨,當著榮祿的面讀完,然後,當場殺了他。然後,立馬委任袁世凱為直隸總督,把皇上的紅字諭旨傳給部屬們看,張貼告示,宣布榮祿大逆不道的罪狀,然後,封禁電報局、封禁鐵路,迅速派袁世凱的部隊入京,一半兵力圍困頤和園,一半兵力守紫禁城,則所有人、所有事,塵埃落定。袁世凱可以對皇上說,如果皇上不同意這個方案,袁世凱在皇上面前自殺。」 我(袁世凱)讀完這張小紙條,嚇得魂飛魄散,於是二人接著對話。 袁世凱:你說我派一半兵力包圍頤和園,包圍它做甚麼? 譚嗣同:太後這個老不死的,不除掉的話,亡國在即!殺她這事,我來辦,你不用管。慈禧照片(後世彩色複原) 袁世凱:皇太後垂簾聽政三十多年,擺平了很多國家危機,深得人心,我平時練兵,都教導我的兵,對太後,對皇上,要講忠義,如果我叫我的兵去對付太後,我等於自打嘴巴,我的兵可能不會聽我的。 譚嗣同:我請了好漢幾十個,並且,我發了電報到湖南,招募了很多人,不用幾天,他們就能趕到北京,殺這個老不死,具體我來辦,不需要你出手,只需要你負責兩件事:第一件事,殺榮祿。第二件事,包圍頤和園。如果你不答應我,我現在就可以在你面前自殺。今天我和你談了這些,你我脫不了關系了,我去舉報你,你死,你去舉報我,我死,所以,今晚必須做決定,你決定之後,我馬上回宮,請皇上批準。 袁世凱:這可不是小事,這事關系重大,不可能就這樣草率決定,今晚你就算殺了我,我也定不下來,況且,今晚就算你入宮請皇上批準,皇上也未必會批準你這個計劃。 譚嗣同:皇上不可能不批準,就算皇上不批準,我也有辦法讓皇上批準,總之,後天一定能有皇上的紅色諭旨,交給你。 我(袁世凱)看譚嗣同說話的樣子,氣燄囂張,就像瘋了一樣,然而,他畢竟是皇上的親信,而且不知道他是不是皇上派來的,如果我當場拒絕他,可能會激怒他,引起不必要的麻煩和後果,於是,我打算敷衍他。所以,二人對話繼續。 袁世凱:天津是外國人聚居的城市,如果我突然把直隸總督殺了,天津的中外官民,必然會產生混亂,那麼國家被瓜分的危險,更加迫切,再說了,北洋有宋軍、董軍、聶軍四五萬兵馬,此外,淮軍、泗軍也有七十多個營,北京城內的旗兵,也有好幾萬,我的部隊才七千人,刨除內勤人員,就算傾巢而出,最多也只能出兵六千人,你說殺榮祿、包圍頤和園這事,以我這點兵力,如何辦得到?我擔心的是:我從天津一出兵,北京城就開始布防,皇上馬上就會有人身危險。 譚嗣同:你可以用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突然出兵,而且出兵的時候,把皇上簽發的紅色諭旨,抄送分發給各部隊,並且同時通知外國使臣,大家知道這是皇上的旨意,誰敢亂動? 袁世凱:我軍的糧草、子彈、槍炮,都儲存在天津兵營裡,現在是和平年代,沒有備戰,所以存量很少,如果真要用兵,也要把糧草子彈申領足夠,才能出兵,所以,根本急不來。慈禧照片(後世彩色複原) 譚嗣同:如果那樣的話,你可以叫皇上先把紅色諭旨交給你,你先放好,然後布置糧草,祕密告訴我發動的日期,然後再動手。 袁世凱:為了皇上,我不怕死,只是,擔心洩露祕密,連累了皇上,我作為臣子,死不足惜,只是,任何計劃,一旦寫成文字,就可能會洩密,所以,先把紅色諭旨交給我,這事風險太大,不可行,這樣吧,時候不早了,您先請回,讓我考慮一下,而且需要布置半個月到二十天的時間,我才能回覆你,這事該如何安排。 譚嗣同:皇上很急,他有一道紅色諭旨在我手上,這事必須馬上敲定,我才能回去向皇上匯報。 於是,譚嗣同把所謂的「紅色諭旨」拿出來,我一看,是黑色毛筆字,字寫得非常工整,也仿照皇上的語氣,大概說的是:朕銳意變法革新,但一眾守舊老臣都不聽話,如果我變法操之太急,又擔心惹怒太後,特命楊銳、劉光第、林旭、譚嗣同,幫我想個好辦法,等等。 具體文字我不記得了,但大概是這樣。不過,我的理解似乎是這樣的:好像意思是說,楊銳、劉光第、林旭、譚嗣同這四個人催促皇上急急變法,但皇上用委婉的語氣在和他們四人打太極似的。光緒和珍妃(油畫) 於是,我和譚嗣同的對話繼續: 袁世凱:這個根本就不是甚麼紅色諭旨,紅色諭旨是紅筆的,你這個是黑色毛筆寫的。而且,這裡面既沒有叫我殺榮祿,也沒有叫我包圍頤和園。 譚嗣同:這份紅色諭旨的原件,在林旭的手上,這份是楊銳抄寫出來,給我看的,確實有這麼一份紅色諭旨,是三天之前皇上交給林旭的,林旭這人太不靠譜,當時沒有立即交給我,差點誤了大事,皇上諭旨內所謂「想個好辦法」這句話,其實就是叫我們殺榮祿、包圍頤和園的意思。 聽譚嗣同說到這裡,我更是相信,這事是他捏造的,我懶得和他扯了,於是,我對他說: 袁世凱:青天在上,皇上有恩於我,我絕不敢辜負他!但是這事,我確實擔心連累皇上,所以,我必須要考慮清楚,詳細籌劃,才能做到萬無一失,在沒考慮周到之前,我真的不敢隨意妄為,否則一不小心,我就會成為歷史罪人! 譚嗣同又再三催促我,立馬決定動手,以便回宮交差,他越說越激動,而且,我此刻看到他腰間有一小塊隆起,懷疑那是一把小刀,這下我知道了:今天我不給他一個積極的答複,他是不會甘心回去的,於是,我對他說: 袁世凱:(農歷)九月,皇上即將到天津,觀看閱兵,那時,主要的部隊幾乎都集中在天津,到時候,只需要皇上寫一張小紙條,讓我幹啥,我就幹啥,誰敢不聽?又有甚麼辦不成的? 譚嗣同:等不到九月,皇上就會被廢掉、被殺,所以,真的來不及了! 袁世凱:朝廷早就定好了,九月皇上到天津觀看閱兵,既然如此,那麼就不可能在九月之前廢了皇上。所以,這事必須等到九月,才能確保萬全。 譚嗣同:甚麼叫「朝廷早就定好」?太後和榮祿要廢掉皇上的話,臨時發個公告,說皇帝九月不去天津了,這有何難? 袁世凱:不可能。現在九月的閱兵,早就準備好了,已經花了好幾十萬兩銀子,絕非兒戲,這樣吧,我去做榮祿的工作,讓他務必說服太後,九月份一定要讓皇上到天津來,這事包在我身上,你可以放心,怎樣?光緒皇帝(油畫) 譚嗣同:現在事情你已經知道了。你要麼立志報答皇上的恩典,救皇上於水火,立下大功,要麼呢,如果貪圖富貴的話,你也可以向太後和榮祿告密,害了皇上,你可以升官,總之,這兩個選擇,你自己想好。 袁世凱:你這樣說,就太不了解我這人了!我袁家三代深受朝廷重用,世受國恩,絕不可能喪心病狂,害了國家大局,任何事只要對國家、對皇上有利,我這條命,隨時可以不要! 聽我說到這,譚嗣同突然起立,對我拱手行禮,稱贊我是一個奇男子。 我接著說: 袁世凱:你要知道,你我二人,雖然彼此聽過名字,但是,素未謀面,你大半夜突然來訪,我隨身的衞兵等人,必然會起疑心,難保他們說了出去,外人說你我有謀反之心,你是皇上的親信,我是帶兵的,最容易招外人生疑,所以,你今晚回去之後,我建議你:對外宣稱生病,近期不要入宮,暫時也不要來找我! 譚嗣同點頭,認為我說的有理。 然後,我又問他: 袁世凱:這太後和皇上,他倆為甚麼鬧的矛盾? 譚嗣同:就是因為變法的事。皇上9月4日開除了禮部六個堂官,這些人跑去太後那裡哭鬧,順帶說了一大堆皇上的壞話,尤其懷塔布、立山、楊崇伊這些人,曾經偷偷去天津,找榮祿密謀,總之,矛盾很大。 袁世凱:為何不勸皇上,把必須變法的各項,列個表,給太後看,然後,逐條請太後批準?而且開除的六個堂官,也可以讓他們複職,平息誤會。而且,變法這種事,也要考慮輿論,太急可能不行,其實說穿了,暫緩辦理也不是不可以,甚至,就算暫時停辦,也沒有問題嘛,又何必至於像今天這樣,非要圍園,殺人,鬧出一攤大事出來不可? 譚嗣同:自古變法,一定要流血的,一定要死人的,沒聽說過哪個國家的變法不死人的,所以,必須將朝廷這幫老不死、老頑固,全部殺掉,國家變法才能實現。 聽他(譚嗣同)說到這裡,我(袁世凱)終於曉得了,這人一心就是為了殺人,造反,制造動亂,我實在不願跟他聊下去了,於是,我借口說,我還要趕著起草一份奏折,所以,把他請了出去。袁世凱 袁世凱日記1898年9月19日 譚嗣同走了之後,我反複琢磨這個事,渾身不自在。 所以,今天一天,我都心神不安,顧不上進宮請皇上批準我提前離京回津。 然而,我今天仔細想了一下,如果任由譚嗣同這些人胡作非為,一定會造成國家大動蕩,危及朝廷宗社。 後來我想明白了:這事,我必須在皇上面前,稍微提醒他一下,希望能補救。 袁世凱日記1898年9月20日 今天我覲見了皇上,我對皇上說了這麼一段話: 「古今各國,變法改革,都不是容易的事,不是引起內憂,就是引起外患,臣建議皇上,要有耐心,一小步一小步來,倘若操之過急,會惹出麻煩,而且,變法改革,關鍵是用人要用對,要用那些有經驗的,成熟穩重的臣子,例如張之洞這類,才能有效協助皇上。而至於皇上最新任用的那些少壯派,雖然也有能人,雖然也有敢作敢為的人,但是,畢竟政治經驗太淺,辦事不夠慎密,一旦出了紕漏,就會連累皇上,這事非同小可,臣建議皇上要謹慎,才是國家之福,臣受皇上的大恩,不敢不冒死善意提醒皇上!」 說完,我瞄了一眼皇上,看到他的臉色明顯有變化,但是,皇上沒有回話。 於是,我向皇上請安,告辭,退下了。 離開紫禁城,我直接去了火車站,幾個隨員同行,回到天津的時候,已經是傍晚時分。 晚上,我去了上司榮祿的府邸,我對榮祿說,皇上孝順太後,只是下面的臣子,可能有些人不太聽話,我希望榮祿能保護皇上,以安天下,等等,我正要說到「譚嗣同夜訪」一事的時候,突然,葉祖邽等等一大幫人,陸陸續續來訪,榮祿忙著招呼他們了,我在一旁,陪喝茶,聽他們聊天。 一直盼到晚上9點,這幫人都沒走,我看今晚說不上話了,於是,我借口回家吃晚飯,告辭,並約好榮祿:我明天再來。袁世凱日記1898年9月21日 今天一大早,榮祿竟然親自到了我府上,於是,我把18號晚上「譚嗣同夜訪」一事,非常詳細地,一五一十,全部告訴了他。 榮祿聽完,他大驚失色,大呼冤枉,他說:「譚嗣同這人,簡直就是胡說八道,甚麼榮祿要廢掉皇上、殺皇上,都是沒有的事!青天在上,我榮祿若有絲毫冒犯皇上之心,老天可以殺我。其實,最近已經有好幾個人來天津,跟我通報類似的傳聞,只是,都沒有你今天告訴我的這麼詳細!」 我對榮祿說:「這事都是譚嗣同在搞鬼,跟皇上一點關系都沒有,我希望榮大人您處理這事的時候,小心點,萬不可連累皇上,否則,皇上怪罪起我來,我袁世凱只好服毒自殺!」 這事該如何處理,當天,我和榮祿商量了好久,沒想到甚麼好辦法,然後,榮祿回去了。 於是,我把佑文找來,和他一起商量,此事如何應對。 當天晚上,榮祿把我叫了過去,當晚,楊華伯在座,他出示了一份電報,說的是:太後從頤和園突然回宮,把皇上關了禁閉,重新訓政,我這時才知道:這事已經不用我們操心了,太後出手快,已經平定了。 這時候,榮祿一邊喝茶一邊笑,他指著我的茶,笑著對我說:「我給你泡的茶,不是毒藥,你放心喝!」 然而,雖然說太後已經把事擺平了,我心仍然不安,非常擔心此事連累皇上。 (後略) 老馮註:理論上,不排除袁世凱在日記裡,有遺漏、隱瞞、歪曲的可能,所以,請讀者朋友明鑒。 下面,老馮把文言文的原文貼上來,供有興趣的朋友研究: 袁世凱《戊戌日記》原文節選 光緒二十四年七月十九日。予奉召由天津乘第一次火車抵京,租寓法華寺。上駐蹕頤和園,即托友人代辦請安折膳,定於八月朔請安。次日早起,檢點衣冠各件,先派人赴海澱覓租寓所,午後至裕盛軒,遂宿焉。初一日四鼓詣宮門伺候,黎明在毓蘭堂召見,上垂詢軍事甚詳,均據實對。候間,即奏曰:「九月有巡幸大典,督臣榮祿飭臣督率修理操場,並先期商演陣圖,亟須回津料理,倘無垂詢事件,即請訓。」奉上諭候四日後請訓,可無大耽擱等語。退下,回軒少食就寢。忽有蘇拉來報已以侍郎候補,並有軍機處交片,奉旨令初五請訓。自知非分,汗流浹背,立意疏辭。旋有郭友琴諸友來賀,備告以無寸功,受重賞,決不為福,焉用賀。即商擬疏稿,將力辭,諸友均力阻,遂托友人代辦謝恩折。午後謁禮邸不遇。謁剛相國,王裕兩尚書均晤,備言無功受賞,萬不克稱,並商王尚書擬上疏辭。尚書謂出自特恩,辭亦無益,反著痕跡,其謂不可,然此心怦怦殊不自安。次早謝恩召見,複陳無尺寸之功,受破格之賞,慚疏萬狀。上笑諭:「人人都說你練的兵、辦的學堂甚好,此後可與榮祿各辦各事」等語。退下,在宮門外候見慶邸,匆匆數語即回寓。會大雨,即午始回法華寺,憊甚酣睡,至晚食後睡。次日初三晨,謁合肥相國,久談兵事。飯後赴慶邸在園,閽人謂稍候,即在回事處候。將著,得營中電信,謂有英兵船多只游弋大沽海口。接榮相傳令,飭各營整備聽調,即回寓作複電。適有榮相專棄遣書亦謂英船游弋,已調聶十成帶兵十營來津駐札陳家溝,盼即日回防。當以請訓奉旨有期,未便擅行,因囑幕友辦折敘明原由,擬先一日詣宮遞折,諸訓後即回津。正在內室秉燭擬疏稿。忽聞外室有人聲,閽人持名片來,稱有譚軍機大人有要公來見,不候傳請,已下車至客堂。急索片視,乃譚嗣同也。餘知其為新貴近臣,突如夜訪,或有應商事件,停筆出迎。渠便稱賀,謂有稱語,請入內室,屏去僕丁。心甚訝之,延入內室,敘寒暄,各伸久仰見晚周旋等語。譚以相法謂予有大將格局,繼而忽言「公初五請訓耶?」餘以現有英船游弋海上,擬具折明日請訓,即回津。譚雲:「外侮不足憂,大可憂者,內患耳。」急詢其故。乃雲:「公受此破格特恩,必將有以圖報,上方有大難,非公莫能救。」予聞失色謂「予世受國恩,本應力圖報效,況己身又受不次之賞,敢不肝腦塗地,圖報天恩,但不知難在何處?」譚雲:「榮某日獻策,將廢立弒君,公知之否?」予答以在津時常與榮相晤談,察其詞意,頗有忠義,毫無此項意思,必系謠言,斷不足信。譚雲:「公磊落人物,不知此人極其狡詐,外面與公甚好,心內甚多猜忌。公辛苦多年,中外欽佩,去年僅升一階,實榮某抑之也。康先生曾先在上前保公,上曰:『聞諸慈聖,榮某常謂公跋扈不可用』等語。此言甚確,知之者亦甚多,我亦在上前迭次力保,均為榮某所格,上常謂袁世凱甚明白,但有人說他不可用耳。此次超升,甚費大力。公如真心救上,我有一策與公商之。」因出一草稿,如名片式,內開:「榮某廢立弒君,大逆不道,若不速除,上位不能保,即性命亦不能保。袁世凱初五請訓,請面付朱諭一道,令其帶本部兵赴津,見榮某,出朱諭宣讀,立即正法。即以袁某代為直督,傳諭僚屬,張掛告示,布告榮某大逆罪狀,即封禁電局鐵路,迅速載袁某部兵入京,派一半圍頤和園,一半守宮,人事可定,如不聽臣策,即死在上前。」各等語。予聞之魂飛天外,因詰以:「圍頤和園欲何為?」譚雲:「不除此老朽,國不能保。此事在我,公不必問。」予謂:「皇太後聽政三十餘年,迭平大難,深得人心。我之部下,常以忠義為訓戒,如令以作亂,必不可行。」譚雲:「我僱有好漢數十人,並電湖南招集多人,不日可到。去此老朽,在我而已,無順用公。但要公以二事:誅榮某圍頤和園耳。如不許我,即死在公前。公之性命在我手,我之性命,亦在公手,今晚必須定議,我即詣宮請旨辦理。」予謂:「此事關系太重,斷非草率所能定,今晚即殺我,亦決不能定,且你今夜請旨,上亦未必允準也。」譚雲:「我有挾制之法,必不能不準,初五日定有朱諭一道,面交公。」予見其氣燄兇狠,類似瘋狂,然伊為天子近臣,又未知有何來歷,如明拒變臉,恐激生他變,所損必多,只好設詞推宕。因謂:「天津為各國聚處之地,若忽殺總督,中外官民,必將大訌,國勢即將瓜分。且北洋有宋、董、聶各軍四五萬人,淮泗各軍又有七十多營,京內旗兵亦不下數萬;本軍只七千人,出兵至多不過六千,如何能辦此事?恐在外一動兵,而京內必即設防,上已先危。」譚雲:「公可給以迅雷不及掩耳,俟動兵時,即分給諸軍朱諭,並照會各國,誰敢亂動?」予又謂:「本軍糧械子彈,均在津營內,存者極少,必須先將糧彈領運足用,方可用兵。」譚雲:「可請上先將朱諭交給存收,俟布置妥當,一面密告我日期,一面動手。」予謂:「我萬不敢惜死,恐或洩露,必將累及皇上,臣子死有餘辜,一經紙筆,便不慎密,切不可先交朱諭。你先回,容我熟慮,布置半月二十日方可複告你如何辦法。」譚雲:「上意甚急,我有朱諭在手,必須即刻定準一個辦法,方可複命。」及出示朱諭,乃墨筆所書,字甚工,亦彷佛上之口氣,大概謂:「朕銳意變法,諸老臣均不順手,如操之太急,又恐慈聖不悅,飭楊銳、劉光第、林旭、譚嗣同另議良法」等語。大概語意,一若四人請急變法,上設婉詞以卻之者。予因詰以:「此非朱諭,且無誅榮相圍頤和園之說。」譚雲:「朱諭存林旭手,此為楊銳抄給我看的,確有此朱諭,在三日前所發交者。林旭等極可惡,不立即交我,幾誤大事。諭內另議良法者,即有二事在其內,」予更知其挾制捏造,不足與辯,因答以:「青天在上,袁世凱斷不敢辜負天恩,但恐累及皇上,必須妥籌詳商,以期萬全。我無此膽量,決不敢造次為天下罪人。」譚再三催促,立即決議,以待入奏,幾至聲色俱歷,腰間衣襟高起,似有兇器,予知其必不空回,因告以:「九月即將巡幸天津,待至伊時軍隊鹹集,皇上下一寸紙條,誰敢不遵,又何事不成?」譚雲:「等不到九月即將廢弒,勢甚迫急。」予謂:「既有上巡幸之命,必不至遽有意外,必須至下月方可萬全。」譚雲:「如九月不出巡幸,將奈之何?」予謂:「現已預備妥當,計費數十萬金,我可請榮相力求慈聖,必將出巡,保可不至中止,此事有我,你可放心。」譚雲:「報君恩,救君難,立奇功大業,天下事入公掌握,在於公;如貪圖富貴,告變封侯,害及天子,亦在公;惟公自裁。」予謂:「你以我為何如人?我三世受國恩深重,斷不至喪心病狂,貽誤大局,但能有益於君國,必當死生以之。」譚似信,起為捐,稱予為奇男子。予又說:「以我二人素不相識,你夤夜突來,我隨帶員弁必生疑心,設或漏洩於外人,將謂我們有密謀。因你為近臣,敵有兵權,最易招疑,你可從此稱病多日,不可入內,亦不可再來。」譚甚以為然。又詰以兩官不和,究由何起?譚雲:「因變法罷去禮部六卿,諸內臣環泣於慈聖之前,紛進讒言危詞。懷塔布、立山、楊崇伊等,曾潛往天津,與榮相密謀,故意見更深。」予謂:「何不請上,將必須變法詳陳於慈聖之前,並事事請示;又不妨將六卿開複,以釋意見;且變法宜顧輿情,未可操切,緩辦亦可,停辦亦可,亦何必如此亟亟至激生他變?「譚雲:「自古非流血不能變法,必須將一群老朽,全行殺去,始可辦事。」予因其志在殺人作亂,無可再說,且已夜深,托為趕辦奏折,請其去。反複籌思,如癡如病,遂亦未及遞折請訓。細想如任若輩所為,必至釀生大變,危及宗社,惟有在上前稍露詞意,冀可補救。初五日請訓,因奏曰:「古今各國變法非易,非有內憂,即有外患,請忍耐待時,步步輕進,如操之太急,則生流弊。且變法尤在得人,必須有真正明達時務老成持重如張之洞者,贊襄主持,方可仰答聖意;至新進諸臣,固不乏明達猛勇之士,但閣歷太淺,辦事不能慎密,倘有疏誤,累及皇上,關系極重,總求十分留意,天下幸甚。臣受恩深重,不敢不冒死直陳」等語。上為動容,無答諭,請安,退下。即赴車站,候遠佑文觀察同行。抵津,日已落,即詣院謁榮相,略述內情,並稱皇上聖孝,實無他意,但有群小結黨煽惑,謀危宗社,罪實在下,必須保全皇上以安天下。語未竟,葉祖邽入坐,未幾佑文亦來,久候至將二鼓,不得間,只好先退晚餐,約以明早再造詳談。次早榮相枉顧,以詳細情形備述。榮相失色,大呼冤曰:「榮某若有絲毫犯上心,天必誅我,近來屢有人來津通告內情,但不及今談之詳。」予謂:「此事與皇上毫無幹涉,如累及上位,我唯有仰藥而死耳。」籌商良久,迄無善策,榮相回署,複約佑文熟商。是晚榮相折簡來招,楊華伯在座,出示訓政之電,業已自內先發矣。榮相複撫茶杯笑曰:「此非毒藥,你可飲之。」惟耿耿於心寢食難忘者,恐累及上位耳。(後略)傳播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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