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門大官人真是「官人 」嗎?

西門慶

文 臥見 

西門慶這個人,雖然在水滸中就被稱為「 西門大官人 」,但是據《水滸傳》中的介紹,他這個「 大官人 」不過是大夥客氣,抬敬他一下罷了,請看書中介紹:

原來只是陽谷縣一個破落戶財主,就縣前開著個生藥舖。從小也是一個奸詐的人,使得些好拳棒。近來暴發跡,專在縣里管些公事,與人放刁把濫,說事過錢,排陷官吏。因此,滿縣人都饒讓他些個。那人復姓西門,單諱一個慶字,排行第一,人都喚他做西門大郎。近來發蹟有錢,人都稱他做西門大官人。

如此看來,西門慶雖然在縣里稱王稱霸,也能勾結官府,包攬詞訟,但並非是朝廷命官,王婆拉皮條時,給潘金蓮介紹時,也說:「 這個大官人,是這本縣一個財主,知縣相公也和他來往,叫做西門大官人。萬萬貫錢財,開著個生藥舖在縣前。家裡錢過北斗,米爛陳倉;赤的是金,白的是銀,圓的是珠,光的是寶…… 」只說他有錢,也沒有說他有「 機關行政編 」。

由此可見,在《水滸傳》中,西門慶並沒有一官半職,只是個有錢的土豪罷了。隨後他就被武松殺死,做官的事是終生無望了。

《金瓶梅》中,西門慶當上「 官人 」

而在《金瓶梅》一書中,西門慶卻是名符其實的「 大官人 」,他當了身為正五品的提刑千戶(主管刑事治安,類似於《人民的名義》祁同偉的角色了),還曾經登上了金殿,得到最高統治者――皇帝的會見。全國這樣的正職提刑官不過十三名,每省一名,所以說他的權力已經大過了清河縣令,在當地自然要風得風,要雨有雨了。這也給他經商斂財時,提供了極大的便利。畢竟商界要有權力的依托才能做大,不然任你財大氣粗,官方一張A4紙就讓你傾家蕩產。

民國時武漢有個地皮大王劉歆生,他修了一條小鐵路,把長年低窪泥濘的地塊修整成一馬平川的好地,然後出售出租給商人建房。當時的馬路都叫歆生路,排號從一到六。結果到了民國十國,來個叫孫堯欽的官兒,把「 劉大王 」的所有地皮,統統沒收,收歸官產,只給他留了一棟住宅。 「 劉大王 」半生心血,一朝蕩盡。尤其可見,沒有政治後台,收拾你只是分分鐘的事兒。

書歸正傳,還說西門慶當官的事。要知道,古代的仕途之路,卡得還是很嚴的,甚至比後世還要嚴格得多,除了官二代可以由門蔭之類入職外,其他的平民,基本上就只有讀書科舉一途了,而西門慶又怎麼混進了官員的隊伍了呢?

破財免災的意外收穫

雖然說西門慶有錢,也肯花本錢買官,但是進士出身的假文憑他還是買不到的,比北大清華的文憑難得多。憑西門慶的文化程度,就算鑽科考舞弊的空子,也成不了事。不過「 沒有攻不破的堡壘,只有不努力的小三 」……這個比喻不大恰當,反正就算是嚴密的堡壘,也總有漏洞可鑽,何況那明代官場早已經被腐敗蛆蟲們啃蝕得千瘡百孔?那怎麼辦呢?西門慶可以走武官系統,從武職上入手,所以就當上了金吾衛衣左所副千戶、山東等處提刑所理刑,後來又順利轉正,成了正千戶之職。說來既複雜又簡單,這一切都是靠金錢買通的。

說來西門慶這官,其實可以算作是無意中得來。有點類似「 我本無心求富貴,誰知富貴逼人來 」。第二十九回「 吳神仙冰鑑定終身 」時,有道之士吳守真替他相面看卦,說他有官運,西門慶後來和妻妾們談論,還笑道:「 他相我目下有平地登雲之喜,加官進祿之榮,我那得官來? 」認為只是吳道士順口奉承,哄主家高興罷了,並未當真,哪知過了不久,真就得了一個官。

這官如何得來的?這是西門慶為了結納權貴,給當朝太師蔡京送禮時的意外收穫。西門慶又怎麼能攀附到等級極高的京官蔡京呢?這事說來也是「 因禍得福 」。

書中第十七回寫,西門慶的親家――女婿陳經濟的父親陳洪和朝中大奸臣楊戩是一黨,因作惡太多被政敵彈劾,於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連帶遭殃。官家瓜蔓相抄,不但處理了老楊和陳洪,還要整治西門慶這些沾親帶故的小嘍羅。

當時把西門慶嚇得不輕,「 驚損六葉連肝肺,唬壞三毛七孔心 」,花園裡的房子也不蓋了,每日將大門緊閉,那「 西門慶只在房裡走來走去,憂上加憂,悶上加悶,如熱地蜒蚰一般,把娶李瓶兒的勾當丟在九霄雲外去了 」。大老婆吳月娘勸他說這只是親家陳洪的事兒,或許株連不到咱家,西門慶駁斥道:「 你婦人都知道些甚麼?陳親家是我的親家,女兒、女婿兩個孽障搬來咱家住著,平昔街坊鄰舍惱咱的極多,常言:機兒不快梭兒快,打著羊駒驢戰。倘有小人指搠,拔樹尋根,你我身家不保。 」

說來這西門慶還是有幾分政治敏感性的,等他派人到京師送禮時一問,果然案卷上寫有:「 楊戩名下壞事書辦官盧虎,幹辦楊盛,府掾韓宗仁、趙弘道,班頭劉成,親黨陳洪、西門慶、胡四等,皆鷹犬之徒,狐假虎威之輩。乞敕下法司,將一干人犯,或投之荒裔以御魍魎,或置之典刑,以正國法。 」

西門慶的名字赫然在內,準備對他處刑發配。但是,西門慶派了家人帶了「 白米五百石 」(即白銀五百兩),先拜會了蔡京的兒子蔡攸,這蔡攸任祥和殿學士兼禮部尚書之職,指點他去打點主管此事的權臣李邦彥。李奸賊是當朝右相,收了禮物後,也用不著偷卷宗,就直接提筆在這上面銷去了西門慶的名字。

附帶說一下,這白米五百石用於隱喻白銀,是明代當時的官場暗語,人人皆知,相當於電報明碼。只是皇帝不懂。明孝宗時有個叫李廣的大太監,因貪賄被抄家,結果抄出一個受賄的小本本,小本本上寫有某某送黃米XX石,白米XX石,皇帝呆萌,於是驚問: 「 廣食幾何,乃受米如許? 」有臣子悄悄告訴他,才知道,黃米就是黃金,白米就是白銀。其實就算送的真是黃米和白米,李廣一個人也不可能全吃了,吃不了可以賣嘛!這和李廣能吃多少飯有啥關係?看來明孝宗在歷史上雖算不上昏君,但腦子的迴路也是相當清奇的。

所以,花了一千兩銀子(李邦彥和蔡攸各收五百兩),躲過這一劫後,西門慶十分後怕:「 如提在冷水盆內,對妻子月娘說:’早時使人去打點,不然怎了!’ 」確實,如果沒有去京城送禮,那西門慶的下場和蔣竹山對李瓶兒說的情景應該大略相似:不但人被鎖拿,房產家財也會全部充公。

而且,這一件事,還有一個耐人尋味的地方。那就是,雖然說,西門慶是個作惡多端的人,他曾經參與害死了武大、害死了宋蕙蓮的老公來旺、老爹宋仁,還幫害死主人的苗青徇私枉法,這些都是足以讓西門慶鋃鐺入獄的確切罪證。但是,這一次西門慶險些喪掉全部身家的風波,卻是冤枉的。從書中的描寫來看,西門慶在這件事上,並沒有什麼干係的,倒牽連入內,惹了一場無妄之災。由此可見,就算西門慶是個遵紀守法的好青年,也不見得不招災惹禍。而一旦有了金錢的上下潤滑,結納了朝中的權貴大佬,就算是手上有幾條人命,幹盡傷天害理的勾當,甚至禍國殃民,也可以逍遙法外,左右逢源。

所以說在當時,已經有了不少本錢,攀附了一個做官的親家之後的西門慶,想要不沾染政治漩渦,已經是不可能的了,而且在當時的製度下,作為政治人物,並不是犯了錯才被懲治,在官場傾軋中,只有背景深,靠山大,才有安全感,甚至可以為所欲為,不受約束。

有了這個「 教訓 」之後,西門慶可謂「 吃一塹,長一智 」,開始對京城權貴們著意結納。於是趁老奸賊蔡京做壽時,就打發人第一次到京城送禮。這蔡京品高位尊,一般人還難以得見,西門慶的家人買通了蔡府大管家翟謙,又給門衛行了賄,這才見到蔡京。

西門慶能搭上蔡京這條線,很重要的一環就是結識了這個大管家翟謙。休得小瞧了這些權門之中的管家,張居正的大管家名遊七,也是炙手可熱,那些紆朱曳紫、服冕乘軺的大臣們竟然對一個奴僕「 爭事以兄禮 」,明代權臣嚴嵩的管家嚴年有個外號叫「 寉山先生 」,當時的公卿「 得與寉山先生一遊者,自謂榮幸 」。由此可見翟管家的重要性。順便說一下,我覺得翟管家的「 翟 」字,和「 寉山先生 」的「 寉 」字大有相似之處,當非偶然。

蔡京老賊見西門慶出手闊綽,只見禮物是:「 黃烘烘金壺玉盞,白晃晃減靸仙人。錦繡蟒衣,五彩奪目;南京紵緞,金碧交輝。湯羊美酒,盡貼封皮;異果時新,高堆盤盒 」,心下大悅,口上假惺惺地推辭一番,就收了。因為西門慶送禮太重,蔡太師也是個很講公平交易的人,當下沒等來人開口,就拿出空白空名告身札付(委任狀),填上了西門慶的名字,於西門慶就從一介平民,搖身一變,成了金吾衛衣左所副千戶、山東等處提刑所理刑之職。

據崇禎年間的臣子韓一良在《勸廉懲貪疏》中講:「 而今何處非用錢之地?何官非愛錢之人?向以錢進,安得不以錢償 」,當時買官賣官已成為潛規則,甚至各種官職都有大致的價位。總督巡撫的職位,要五六千兩銀子;一個道台知府的美缺,要二三千兩銀子;而下面州縣衙門的大小官位,也都各有定價;甚至於舉人監生等,也要賄賂成交。

當然,在明代,西門慶買官也是受到一定的製約的,他雖然能使動金錢買到正五品的位置,但卻無法進入文官系統。當時重文輕武,西門慶曾經以沒有能當上文職官員為遺憾,在第五十七回中,西門慶對自己的小兒子官哥說:「 兒,你長大來還掙個文官。不要學你家老子做個西班出身,──雖有興頭,卻沒十分尊重。 」所謂西班,是指當時上朝文東武西,西班就是武官,遠不如文官更受抬敬。

進入文官系統,要求經歷科舉考試這道關卡,由此可見,科舉的設定,還是有一定的成效的,通過這個工具,皇帝對於文官系統加以控制。不過,經過嚴格選拔的文官,一樣也會腐化變質,這也是一個非常無可奈何的事情。小說中的蔡狀元,就是明證。  

來源 :江湖鑑金

    

傳播真相   探究歷史 支持正義  分享快樂

💰 打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