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松:底層草根裡的天傷星

武松

文: 押沙龍

寫這篇文章前,我特意跑到B站上把《水滸傳》電視劇翻出來,過了一下跟武松相關的那幾集。 《水滸傳》電視劇有兩個版本,我對比了一下,有個明顯的感覺,2011年版的武松不像原著裡的人物,98年央視版很像。
差別在哪兒呢?

不是差演技上,而是氣質上。

武松

丁海峰版VS陳龍版

看上面的圖就知道,央視版的武鬆有凶悍的一面,目光流轉處,鷹視狼顧。新版武松光有正氣,卻沒那股狠勁兒。

可《水滸傳》裡的武松首先是個狠人。

比如這段裡:

武鬆的刀早飛起,劈面門剁著,倒在房前聲喚。武松按住,將去割時,刀切頭不入。武鬆心疑,就月光下看那刀時,已自都砍缺了。武松道:「 可知割不下頭來!」便抽身去後門外去拿取朴刀,丟了缺刀,复翻身再入樓下來。

丁海峰版的武鬆就有點這種狠勁兒,而陳龍版的完全沒有。

後者像一個正氣凜然的俠士。其實很多人對武松都有這種誤解,到網上隨便搜搜就知道,一說武鬆就是「 行俠仗義,好打抱不平」。

其實這是胡扯。

行俠仗義、打抱不平,那是魯智深。武松從從沒這麼幹過。一次都沒有。

整本書裡,武鬆就「 夜走蜈蚣嶺」時救過一個女人。但他不是想救人,主要是為了 「 試刀」。剛得寶刀,想殺個人試試,所以上去不問青紅皂白,先劈了一個道童。這讓人覺得俠義嗎?只有恐怖。

話說回來,武松也沒有理由行俠仗義。

他跟魯智深、林沖都不一樣。武松是徹徹底底的草根階層出身,而且是最底層的草根。

武松很小就沒了爹媽,跟著哥哥過日子。武大郎又是個侏儒, 「 不怯氣都來相欺負」。這也不奇怪,自古以來,最底層差不多就是那樣,弱肉強食,非常殘酷。對困境中的人來說,道義本就是奢侈品。

在這個環境裡頭長大,很難對世界抱有太大的善意。看到弱者被欺凌,魯智深會忍不住衝上去打抱不平,林沖也會掏倆錢幫幫忙,可武松是無感的:你被欺負是你沒本事,關我屁事? !

這也不能怪武鬆心狠,他從小到大見到的世界本就如此。當年哥哥被人隨便欺辱時,誰又幫過他們呢?

你要是說:不!泰戈爾說過,世界以痛吻我,我也要報之以歌。

武松肯定會問:憑啥?

是啊,憑啥?

關於這一點,我可以舉兩個例子。

第一個例子是在孟州。

孟州犯人的日子真是暗無天日。

趁飽帶你去土牢裡,把索子捆翻,著藁薦捲了你,塞了你七竅,顛倒豎在壁邊,不消半個更次便結果了你性命,這個喚做盆吊。再有一樣,也是把你來捆了,卻把一個布袋,盛一袋黃沙,將來壓在你身上,也不消一個更次便是死的。這個喚土布袋。

書裡寫過好幾個監獄,孟州牢房是其中最恐怖陰森的一個,簡直地獄一般。

那地獄的獄長是誰呢?施恩父子。所以說,這兩個人壓根就不是什麼好東西。

那武鬆了解情況後,有什麼想法嗎?沒什麼想法。

他對施恩父子又有什麼看法呢?也沒什麼看法。

老管營提議讓武松跟施恩結拜,武松並沒有說「 他是豬,我不要理他」。相反,他很謙虛:「 如何敢受小管營之禮?自折了武鬆的草料!」等武松搶回快活林,成了座上賓之後,他也從沒提過犯人受虐待的事兒,更沒勸施恩手下留情。

原因也很簡單,武松覺得其他犯人死不死、活不活,關我什麼事兒?施恩愛弄死誰弄死誰,只要對我不錯就行。

再一個例子就是十字坡。

孫二娘兩口子的黑店裡有個人肉作坊,「 壁上繃著幾張人皮,樑上吊著五七條人腿」,武鬆在人肉作坊裡頭和孫二娘談笑風生。等解差醒過來以後,武松還替兩口子辯白:你休要吃驚,我們並不肯害為善的人。

不肯害為善的人?那樑上的人腿都是壞蛋的?

孫二娘剝皮前還查過人家品性?

武鬆就是隨口一說。其實孫二娘他們害不害為善的人,他不在乎。別人死不死關我什麼事兒?孫二娘愛剝誰的皮剝誰的皮,只要對我不錯就行。

非要找出一條邏輯的話,那就是:我是好人,他們兩口子不害我,就能證明他們並不肯害為善的人。
武鬆就是這麼一個人。

相比之下,林沖顯得更善良些。 《水滸傳》裡一個小人物,叫李小二。他在東京時偷了錢,被捉到官府。林沖出頭替他賠錢說情,還送了他筆盤纏回老家。武鬆就從沒幹過這樣的事兒。

這能說明林沖本性更好?倒也不能,說到底還是處境的問題。

林沖倒霉前,屬於順風順水的中產階層,世界對他充滿善意。他對世界也容易還以善意。他有做好事的心情和資源。可武松不行。他是最底層的草根。對他來說,世界猙獰如斯,能活下來就很辛苦了,哪還有心情對世界報以善意?

自己的死活從沒被在乎的人,又怎麼會在乎他人死活。

武松見到的殘酷,林沖這種中產階層又哪裡見識過呢?

但我們也不能說武鬆就沒有自己的道德標準。相反,他自我道德要求很高。

有個細節不知道大家注意沒有——武松特別愛「 洗漱」。幾乎每次出場都要「 洗漱」。洗澡也多,在孟州牢房裡動不動就要洗澡。另外,武松也很講究穿著,不是「 鸚哥綠紵絲衲襖」,就是「 新納紅袖襖」,就算穿土布衣服,腰里也要係一根「 紅絹胳膊」,很少有邋遢的時候。

在《水滸傳》那幫糙漢裡頭,武松能算有潔癖的。

武松跟潘金蓮一樣喜歡洗香香

他的潔癖不光錶現在身體上,也有精神上的。

潘金蓮勾引他的時候,武松大發雷霆,說:「 武二是個頂天立地、噙齒戴發男子漢,不是那等敗壞風俗、沒人倫的豬狗!」這話可不是隨便說說,其中就包含著武松對自己的真實期許。

再看十字坡。

孫二娘建議幹掉兩個解差。武松不但不同意,還上升到了天理的高度:「 兩個公人於我分上,只是小心,一路上服侍我來。我若害了他,天理也不容我!」

「 天理也不容我」,有一種道德上的緊張感,魯智深和林沖都不會這麼說話。

所以說,武鬆的道德感是很強烈的。只不過他的道德不包括同情和善良、也不包括尊重生命。如果你是陌生人,死在他面前,他也不見得多瞅你一眼;但如果你是他親朋,他會豁出命來保護你。

如果武松碰到李小二,可能理都不理。但反過來說,如果林沖的哥哥被人毒死了,林沖會擺靈堂,割人頭麼?
我相當懷疑。

中產階層出身的林教頭,和底層草根出身的武都頭,他們的道德標準是不一樣的,他們處理事情的決絕程度,也不會一樣。

武松雖然凶狠決絕,但他並不是黑社會人格。他對官府,或者說體制內,有一種發自內心的嚮往。

他打死老虎後,陽谷縣令讓他當都頭,武松跪謝道:「 若蒙恩相抬舉,小人終身受賜。」

張都監讓他做親隨,他跪下稱謝道:「 若蒙恩相抬舉,小人當以執鞭隨鐙,伏侍恩相。」

武鬆口齒伶俐,很會來事,從不放過任何一個進入體制、往上爬的機會,對公務員身份充滿了渴望,一旦得到又會充滿自豪。

這種渴望甚至成了他的軟肋。以至於張都監要害他的時候,武松毫無戒備,一頭扎了進去。武松本來是個很機警的人,猜疑心非常重。景陽岡的店家勸他別過岡,他都懷疑人家是要黑他。到了張都監這兒,怎麼就一點懷疑都沒有呢?

說到底,還是太渴望編制、太渴望被領導提拔。對於武松這樣的底層來說,這個誘惑力實在太大,根本就捨不得猜疑。

一旦進入體制內,武松幹起活來就像頭小毛驢一樣。你看林沖上班是什麼狀態?比我在外企的時候還散漫。說不上班就不上,說出去喝酒就出去喝。武鬆就不一樣。他當都頭的時候,「 每日自去縣里畫卯,承應差使」,大雪天氣也不肯偷懶,當差當到「 日中未歸」,害得潘金蓮一通好等。

因為珍惜啊。中產習以為常的崗位,對於草根來說可是千載難逢的機遇。林沖順風順水就當了禁軍教頭,而武松要活活打死一頭老虎才當上都頭,他又怎麼能不珍惜呢?

而且武松也會給自己撈好處。張都監抬舉他的那一陣,「 但是人有些公事來央浼他的,武鬆對都監相公說了,無有不依。外人俱送些金銀、財帛、緞匹等件。武松買個柳藤箱子,把這送的東西,都鎖在裡面。」你看,武松也很會官場這一套嘛。

但武松最後還是倒了黴。

他倒霉是因為捲入了高層鬥爭。管營和團練兩股勢力都想染指快活林。武鬆就是鬥爭的工具,而沖在前頭的工具當然容易出事。

這個道理他懂麼?可能懂,也可能不懂。但這不重要,因為他沒得選。

施恩找上門的時候,武松要是說:我不惹事,你找別人吧!那當天晚上他可能就被施恩「 盆吊」了。

武松沒後台、沒人脈,只有打架的能力,這是他唯一的資本。高層賞臉讓你當工具,已經給了你一個改變人生的機遇,你有什麼資格挑三揀四?

所以,武鬆就算懂得明哲保身的道理,又有什麼辦法?

他只能沖在前頭,當別人的工具。

然後,就是飛雲浦,鴛鴦樓。

殺了公人後,武松站在飛雲浦的橋頭,「 提著朴刀,躊躇了半晌,一個念頭,竟奔回孟州城裡來。」這句話寫的真好,憑白就有一種驚心動魄的感覺。

武鬆在想些什麼?我們不知道。但是這一刻,他心靈裡的某些東西肯定坍塌了。

在飛雲浦之前,武松下手狠,心腸硬,但是他從沒有濫殺無辜。而在鴛鴦樓,他一口氣殺了十五個人。就連張都監答應許配給他的玉蘭,也被他一刀「 心窩裡搠著」。

就連古代人讀到這一段也覺得過分。李贄在點評這一段的時候,就不住口地說:「 惡!惡!惡!只合殺三個正身,其餘都是多殺的!」

是惡。但是武松顧不上了。世界對他太狠,那他對這個世界也就加倍的狠。獸性一旦爆發出來,就血粼粼不可逼視。你看古代史書裡的那些記載,底層饑民一旦暴動,抓到敵人往往就駭人的酷刑折磨死,還要把全家斬盡殺絕。我們可能會不理解:何至於此呢?

其實那就是「 血濺鴛鴦樓」的大規模翻版:世界以痛吻我,我則報之以刀!

我對比過幾個電視劇版本的「 血濺鴛鴦樓」,幾乎所有版本都把這一段給篡改了,沒有讓武松濫殺無辜。只有在98年央視版的《水滸傳》,真的讓他血濺了鴛鴦樓。

98年央視版電視劇也做了改動,淡化了獸性。它特意編排了一段情節,說玉蘭曾被逼著指證武松偷東西。這樣一來,武松殺她就不是完全無因。

最後,玉蘭向武松求饒。但是武松選擇了一個都不原諒,也一個都不放過。

一刀捅死玉蘭。

只有在這個版本里,武松殺死了玉蘭

到目前為止,央視版的處理在我看來是水平最高的。它照顧到現代觀眾的道德情緒,淡化了殺戮的獸性。但是又保留了武松那種野蠻的爆發,留下了一個立體的武松。

老版的四大名著電視劇被稱為經典,不是沒有理由的,真的是有專業精神。

接著說武松。

在「 飛雲浦時刻」,武鬆心中的黑暗破圍而出,很多東西都坍塌掉了,但有一樣東西沒徹底坍塌,那就是對體制內的仰視。

血濺鴛鴦樓之後,武松逃亡路上睡著了,被人捆了起來。這個時候武鬆的想法是什麼? 「 早知如此時,不若去孟州府里首告了,便吃一刀一剮,卻也留得一個清名於世。」

哪怕在這個時候,武松還覺得自首體面,跑路可恥。官府把自己殺了剮了,也算留下一個「 清名」。換上魯智深,絕對不會這麼想。

對招安這件事,他也懷著一份希望。

大家都知道宋江天天盼著招安,可這本書裡最早提到「 招安」二字的,不是宋江,是武松。武松是這麼對宋江說的:「 武松做下的罪犯至重,遇赦不宥,因此發心,只是投二龍山落草避難。天可憐見,異日不死,受了招安,那時卻來尋訪哥哥未遲。」

武松打心眼裡還是希望有一天被招安,重新進入體制內。

他想當都頭,想當親隨,想當相公的「 體己人」,想做領導的好工具。努力干下去,有朝一日就能像林沖那樣,成為穩定的體制內中產。換句話說,林沖的起點,就是武松這些底層草根夢想的終點。

可是忽然之間,這條道路就斷裂成了一道深淵。

到了二龍山之後,武鬆的戲份一下變少了。戲份雖少了,可我們還是能發現,武鬆的精神世界發生了很大變化。
這個變化主要就是放棄。

他先是放棄了招安的想法,激烈地反對招安。為什麼會發這樣呢?不知道。也許是受了魯智深的影響,也許是自己想通了。但不管是什麼原因,武松最終都放棄了自己長久以來的夢想。

然後就是打仗,打仗,打仗。武松被砍掉了一個胳膊。

於是,他連世俗都放棄了,決定留在杭州「 做個清閒道人」。宋江也沒有挽留,只是冷淡地說了句:「 任從你心」。多少年的兄弟情長,當年幾次的依依惜別,到頭來也不過一張薄紙。

武松出了家。

林沖也留在了杭州。他得了病,最後半年就是武松照顧的。這兩個人,來自不同的階層,最後一個風癱,一個斷臂,在六和寺裡孤寂相對。中產也好,草根也罷,面對命運的怒潮,終究也都是風中草芥。

林沖很快就死了,但武松卻活到了八十歲。他的後半段是平靜的,平靜的代價是捨棄。武鬆的斷臂,是一個明顯的隱喻。切斷了殺人活人的臂膀,再也成不了別人的工具,也就切斷了所有的執念。他不再是縣令的都頭,不再是施恩的打手,不再是張都監的心腹,也不再是宋江的「 兄弟」。

他只是一個獨臂人。

《水滸傳》裡說,他是天傷星。

草芥生涯驚虎嘯,英雄末路是天傷

武鬆就說到這兒,最後再補充幾句話。

《水滸傳》也好,《西遊記》也好,用現代人的道德標準看,都有很殘酷的地方。作者有時也確實顯得比較冷酷。有些網友就留言說,這些書就是垃圾。

這話完全不對。

無論是《水滸傳》、《西遊記》,還是《紅樓夢》,都是超級偉大的經典。它們有一種巨大的深度。你可以從不同的角度進入它,觀察到世界不同的側面。其中既有光明,也有黑暗。它們給你的不是一個「 正確的世界」,而是一個複雜豐富的世界。哪怕是你的批評和反對,本質上也是對它豐富性的一種讚美。
正是這種豐富性,構建了我們文化深層的一部分。

說完了書,順便再說說電視劇。

B站新上架了經典版的四大名著電視劇,包括98年版《水滸傳》、94年版《三國演義》、87年版《紅樓夢》,86年版《西遊記》,還有2000年版的《西遊記續集》。目前來看,要看四大名著電視劇,B站還是最方便的一個平台。

不僅可以看劇,還可以研究那些彈幕和評論,這些反饋要比想像中有意思,我是指,把他們當做真實世界的鏡子去看。

我在B站上,順手把每一部都翻著看了幾集,拍得確實好。你要是仔細讀過原著,更能體會到它們的好。它們也有改動,但那是基於理解之上的動,保留了原著的豐富性。有的翻拍版太迎合潮流,看著熱鬧,但弄的太膚淺,太平面。

拍這種電視劇不容易。它就像是現代世界和古老世界的一場對話。對話得好,就是一道橋樑,能帶我們進入那個複雜豐富的境界。

對現在的年輕一代,我建議他們看看這幾部經典版電視劇, 真的會有一種意想不到的凜冽感。

就像丁海峰飾演的武松,是如此的果決,如此的強悍,最後又是如此的落寞,像極了那顆草芥中的天傷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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