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佰的《白鴿》與背後的血色故事

伍佰的《白鴿》與背後的血色故事

你們聽過伍佰的那首《白鴿》嗎?

前方啊 沒有方向
身上啊 沒有了衣裳
鮮血啊 滲出了翅膀
我的眼淚 溼透了胸膛

《白鴿》是由伍佰創作並演唱,China Blue樂團編曲的流行歌,收錄於伍佰1999年末發行的同名專輯中。

這首歌,是伍佰音樂生涯裡一個神祕的存在。

《白鴿》遠不如《挪威的森林》《突然的自我》等大熱金曲傳播廣泛,但一些聽眾卻對這首歌情有獨鐘,甚至說《白鴿》代表了伍佰的最高成就。

我們都知道,伍佰的歌詞裡充滿了冒險致富、兄弟情誼之類的歌詞,但《白鴿》的歌詞裡,聽起來卻有些灰暗。

沒有「方向」和「衣裳」,翅膀帶「血」「淚」灑胸膛。

名字叫《白鴿》,可整首歌裡又沒有一句歌詞提到白鴿。

那麼問題來了,究竟甚麼是「白鴿」?

《白鴿》背後,其實埋藏著許多世紀之交的血淚往事。

槍擊案、大地震、金融危機、兩岸冷暖,這只白鴿曾一路飛過昨日種種艱深的現實。

一 槍響之後 大廈崩塌

《白鴿》由一首歌變成一個故事,是從一位母親的「死亡」開始的。

1999年6月5日,臺灣臺中市的廣三崇光百貨商場正準備開門營業。

廣三崇光百貨大廈近照

廣三崇光百貨,又名「廣三SoGo百貨」,由臺中市大型建築商廣三建設與日本崇光百貨公司合資創立。

彼時,這座現代又氣派的百貨大廈是臺中市民逛街的好去處,也是佐證這座城市經濟繁榮的水泥徽章。


23歲的莊嘉慧也不例外,結婚不久且懷有五個月身孕的她與朋友相約到廣三百貨吃飯採購。

11點20分,一輛墨綠色轎車停在了商場門口。從車上跳下兩個蒙面歹徒,手持沖鋒槍,向百貨公司門口掃射43槍,隨即逃離現場。

圖源:央視網

其中,就有一顆流彈,從左至右貫穿了莊嘉慧的身體。

被送醫搶救後,這對母子暫時保住了性命,但莊嘉慧陷入了深度昏迷,腹中胎兒也危在旦夕。

加護病房中的莊嘉慧和她的家人 圖源:中時資料庫

當時,臺灣引產不滿6個月的胎兒將觸犯法律。從保大保小到棄小保大,醫生與莊嘉慧的親人們在接連的壞消息間被迫做著選擇。

然而,在解決法律風險為莊嘉慧進行剖腹產後,孩子最終還是因為四肢畸形、心跳不繼而夭折,莊嘉慧本人最終也成了植物人。

莊嘉慧的丈夫林啓文獨自在天臺抽煙 圖源:中時資料庫

該案時稱「廣三百貨槍擊案」,轟動了整個臺灣,引起了人們對於臺灣社會治安、醫療和法律現狀的空前反思。

伍佰聽聞此慘案,並了解到莊嘉慧是他的歌迷,於是親身來到病牀前探望她,並把1999年初寫出的那首《白鴿》錄了demo送給她。

警方懷疑制造這場慘案的元兇是當時臺灣省有名的黑幫悍匪陳勇志,此人持槍要債、敲詐勒索,之前就已身背4條人命。

還沒等臺灣警方抓捕,陳勇志就祕密逃到了大陸。

年輕時的陳勇志

而這場槍擊案的誘因,是一次債務恐嚇。

時任廣三集團老板——曾正仁,就像廣三百貨那座中日合資大廈一樣表面繁華,其實他當時已在多家銀行超貸200億~300億新臺幣無法償還,落到被人開槍警告的境地。

槍擊案後,曾正仁賠償莊嘉慧家屬700萬元新臺幣

諷刺的是,在陳勇志跑路5年後,2004年,曾正仁因廣三超貸案被判處11年徒刑,他也隨即逃到了大陸。

1999年,伍佰寫出於困境中堅強的《白鴿》,一位不幸的母親挨了流彈,臺灣省出現了十大槍擊悍匪,又爆出了當地最大的經濟犯罪案。

看似是一樁樁偶然交匯的巧合,內裡卻有著某種悲觀的必然。

1999年,臺灣社會中和莊嘉慧、林啓文一樣的每一個人,都是迷茫的白鴿。

1997年,泰國匯率突變,被國際炒家鑽了空子,亞洲金融危機從泰國爆發,迅速席卷整個東南亞。

失業率上升、大企業破產、股市跳水、銀行倒閉,各國都面臨著不同程度的經濟衰退和社會動蕩,帶來的種種惡果在1998年後蔓延至中國臺灣地區。


1999年初,伍佰隨電影《美麗新世界》赴大陸以及東南亞各地宣傳,從兩岸的差異中,伍佰發現了臺灣社會存在的種種問題,金融危機下,各地華人的命運也讓伍佰深刻共情。

伍佰在《美麗新世界》中飾演流浪歌手阿亮

伍佰看到了困境,但他相信未來仍有希望,於是便寫下了這首《白鴿》。

親愛的母親 摯愛的朋友
我會堅定 好好的活
沉默的大地 沉默的天空
紅色的血 繼續的流

新千年的最後倒計時裡,有像曾正仁一樣破產的投機者,有像陳勇志一樣犯罪的歧路客,世紀末的混亂,普通人的坎坷,驚惶的寶島還有飛來橫禍。

直到伍佰把《白鴿》送給莊嘉慧,我們終於串連起時代的線索。

1999年9月21日,臺灣發生了100年來最嚴重的7.6級地震,震中在離「廣三百貨槍擊案」不遠的南投縣。

921大地震造成了至少2400人死亡,幾萬棟建築倒塌,全島停電,無數同胞陷入悲傷與黑暗中。

1999-9-21 翡翠臺 18:30新聞

當劫後餘生的人們再聽起那一年的《白鴿》,像是這場世紀之殤的讖言,又像是勸慰舊日傷痕的挽歌。

二 揮著翅膀 飛在天空

2022年了,我們仍在傳唱著伍佰的《白鴿》,而《白鴿》背後故事的結局,卻令人唏噓。

在「廣三百貨槍擊案」發生11年後,海峽兩岸共同打擊犯罪的機制已經形成。

2010年12月3日,陳勇志這個潛藏多年的臺灣頭號通緝犯,在深圳被當地警方抓獲。

圖源:央視網

隨後,陳勇志被押解回臺灣接受法律的制裁,他面臨9項重罪指控,其中有4項是謀殺。

圖源:中國臺灣TVBS電視臺

然而,陳勇志從始至終都否認自己與「廣三百貨槍擊案」有關,且通過了測謊儀和彈道對比測試。

圖源:央視網

後來又有監控錄像證實,「廣三百貨槍擊案」發生時,陳勇志人在距離臺中市75公裡外的彭化縣,他當時在給當地立委送手榴彈,意圖敲詐勒索。

盡管陳勇志最終還是被判處了死刑,但「廣三百貨槍擊案」這項指控並未成立。

圖源:央視網

真兇依然逍遙法外,莊嘉慧仍在昏迷,她還是沒有等來一句「對不起」。

槍案前的莊嘉慧和老公林啓文

2018年,莊嘉慧的雙親已自行照顧她19年,當年的700萬新臺幣賠償款與家中積蓄都已耗盡。

在母親節這一天,年邁的媽媽將莊嘉慧送到了安養院,「白鴿媽媽」終於要放手了。

圖源:中時資料庫

就像伍佰在《白鴿》裡唱得那樣,我們終究要直面那些艱難的時刻。

飛翔啊 飛在天空
用力吹吧 無情的風
我不會害怕 也無須懦弱
流浪的路 我自己走

無論悲傷還是喜悅,所有的故事終將褪色,從上個世紀起飛的白鴿,恐怕也飛不到下個世紀。

但令人欣慰的是,在光陰的縫隙裡,《白鴿》已經在不同人的心中長出了新的意義。

也許是陪伴一個青春期男孩,在某個夏日黃昏打發他的術後抑鬱。

也許是安慰一個青年的孤寂。

也許是包容一個中年人的失意。

UP主@胖胖的山頭,把《白鴿》放進了一個《路邊野餐》式的故事裡。

坐上摩的,風向後退,《白鴿》的旋律嚮起,他仿佛就能暫時忘掉那個惱人的問題:「張麗下個月結婚,你去不去?」

來自UP主@胖胖的山頭

從世紀之交的血淚往事,到屏幕之間的凡人心事,伍佰的《白鴿》是一個忠誠的信使,傳遞著我們對於生活所有真切的感知。

而伍佰之所以能創造出《白鴿》這樣的作品,或許是源於他一直關心這個世界的獨特方式。

伍佰的音樂,永遠擁有一種浪漫的現實主義。

他唱《世界第一等》歌頌冒險和拼搏,「莫怨天莫尤人,命順命歹攏是一生」被封為「閩臺聖經」。

他寫《算了吧》勸誡躁動一代珍惜安穩的生活,「我累了我想找一個家」是每個漂泊浪子最後的情話。

在《白鴿》MV的結尾,困於城市公路和車流許久的伍佰,終於放縱地跑了起來。

面對陽光,沒有方向,他速度很快,甚至顯得有些瘋狂。

但你絲毫不擔心下個鏡頭伍佰會不會跌倒。

因為你知道就算摔破了牛仔褲,血染上了柏油路,他也會拍拍土站起來跟你喊上一句:

「縱然帶著永遠的傷口,至少我還擁有自由。」

參考引用

1.《 臺十大槍擊 要犯之一 陳勇志於深圳落網 今押解返臺》2010 —— [中國臺灣網].

2.《[ 亞洲罪案偵查檔案] 酒店殺手頭號通緝犯陳勇志在大陸落 網》 2016 ——[央視網].

3. 《 孕婦逛百貨下秒中彈成植物人雙親顧 19年淚送安養院》 2020 —— 林俊翰[中時新聞網].

4.《 1999年臺灣政局發展綜述》 2000 —— 朱衛東[臺灣研究].

5.《 臺灣經濟1998年回顧與1999 年展望》 1999 —— 梁宏彥 [亞太經濟].

6.《 迷失、 漂泊、 找尋—— 論1995年至1999年的臺灣電影》 2013 —— 宛婉君[南京師範大學]

設計/視覺Elai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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