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華男生賣藝20年,會唱的賺不過會說的

盧庚戌和李健

文 : 宅少 

「年輕的時候,

我們總誤將創作衝動,

當成了創作才能。 」

——文學研究家·錢鍾書

「逝於1998年12月19日」

出自小說:《圍城》

……

01.

1928年,清華迎來首批住校女生。由於沒有宿舍,女生們只能暫住古月堂。 4年後,楊絳到清華借讀,一早從古月堂西廂的一間平房出來,抬眼就看到了錢鍾書。第二年,錢老與楊絳訂婚。半個多世紀後,80年代末的清華男生就沒有錢才子那麼幸運了。據說當時男女比例,高達七比一。

1987年,北大圖書館東邊草坪上,一個叫樸勳的男孩抱琴歌唱,引來無數女生注意。此後,越來越多的北大男生來這裡嗅姑娘,形成草坪文化。待這一風潮席捲北京高校,各校男生望風而動,抱琴而歌,紛紛投入到彈琴事業中來。短短兩年,為吸引姑娘而作的歌曲產量飆升。其中一首《星期天》,更是在北大傳唱到校歌的水平。其作者是日後創立真格基金的徐小平

徐小平被分配到北大藝術教研室任教,上班第一件事就是搞吉他培訓。俗稱「小藍本」的教材在高校男生手頭傳了又傳,一點不亞於文革時的手抄本《曼娜回憶錄》。男生們憑此寶書,操琴而歌,只為姑娘美目盼兮。 40多年前,錢鍾書在《圍城》裡說:

「哪有愛情,都是生殖衝動。」

這話放到彼時清華,應該叫做:

哪有文藝,都是嗅蜜衝動。

誰能想到啊,日後影響內地華語原創音樂的清華小子們,居然是被北大啟蒙的。

1988年,高曉松考入清華,正趕上操琴風潮。那時節,長得好和分數高並無卵用。男生出風頭,無非三件事,打架、踢球、彈琴。在清華7:1的時代背景下,吉他成為吸引姑娘的神器。高曉松也只好跟風,跑到草坪上彈琴。有人衝上去問,知道宋柯嗎?高說不知,來者恨恨道:

「呸!宋柯都不知道,敢在這兒彈琴?」

高曉松進校時,剛畢業的師兄宋柯已是清華傳奇。大三那年,宋柯寫了首《一走了之》,被清華學子廣為傳唱。賣給孫國慶,賺了60塊。寫的《風雨盡頭》,還被張楚收錄在專輯裡。當年全北京高校外國歌曲大賽,宋柯拿第二。拿第一的那位,日後在北京奧運開幕式上,唱了《我和你》。

從根本上導致高對宋柯的崇拜,是他看上一個師姐,結果人家是宋柯前女友。彼時,宋柯紅到有女生半路劫道。經多方牽線,大緊終於在師兄回校看女友時跟他吃上一頓涮羊肉,從此發誓,要像師兄一樣迷人。

如今的清華女生恐怕不知道,當她們沉迷於朴樹的純淨,聽著他的歌感動下淚時,都要感謝20多年前師姐們做的歷史貢獻。

要不是她們一個個對高曉松們愛搭不理,哪有日後的歸來少年啊。

02

那正是中國搖滾發軔的日子,受崔健影響,高校掀起一波樂隊風潮。高曉鬆的「青銅器」差個主唱,在老狼女友潘茜的牽線下,大緊認識了老狼。北京建築學院門口,老狼用一曲《我要的不多》征服了高曉松。

後來高曉鬆開玩笑說,之所以找老狼,主要是因為他態度端正,要的不多。

清華歲月,後來被稱為白衣飄飄的年代。通過各大高校碴琴串聯,高曉松認識了沈慶、郁冬這些優秀校園歌手,開始創作傷春悲秋的民謠。另一頭,又跟家人要錢下血本、攢樂器,跟「青銅器」在政法大學的傳達室裡排練,唱的都是重金屬。排練間隙,鼓手大緊總臊眉耷眼地抄起吉他說:「哥們儿寫了一首騷柔小調,請諸位賞臉聽聽。」

硬核的年代,吶喊的洪流,被崔教父和《百年孤獨》震撼的清華男生們,個個壯懷激烈、怒腸百結,沒人瞧得起那些個「憂傷、惆悵、暮色、山崗、姑娘發帶、刻字老牆」。

大二暑假,高曉松非要出去賣藝。樂隊的人都不去,就老狼去。恰逢老狼失戀,一路哭著跟高曉松去海口,在「癲馬」歌廳裡賣藝賺錢。兩人在這時結下了旁人不可替代的革命友誼。最後賺的錢剛夠一人回去,高讓老狼先走,自己去廈大浪了一年。經此一役,心就飄了,從廈大撈了個姑娘回清華,對成為科學家徹底失去興趣,毅然輟學。

1991年,清華西階搞了場匯演。當年清華有名有姓的校園歌手都到場了。唱至高潮處,大緊衝到前排,抱著從廈門帶來的女友狠親一口,就此與清華道別。隨後,老狼拿畢業證,下鄉給人裝電機。從清華肄業的高曉松,北電落榜後,卻誤打誤撞,在亞運村拍起了廣告,成了土豪。

老狼拿到第一筆工資請他吃飯,大緊喝高了,在公交車上痛哭流涕道:

「哥們儿我寫那麼多歌,唱給誰聽啊?」

那會兒他剛失戀。沈慶到亞運村,他抄起吉他就唱了《青春無悔》,唱得潸然淚下,拉著沈慶訴說音樂理想。雖說大緊已經開上豪車,住六居室,但僅僅有錢,還無法滿足他激揚文字、指點江山的心。日後,高曉松帶著師兄宋柯一路趟飯、開闢音樂江山也證明了沈慶當年的判斷:

「我們那撥人裡,高曉松是最想出來的。」

沈慶在這件事上做了突出貢獻。是他帶著校園歌手們的小樣,前後找了幾家唱片公司。頭一家嫌高曉鬆的詞太俗,沒談攏。第二家又要找晚會歌手唱,高曉鬆又不樂意。終於,沈慶遇到了黃小茂。年屆三十的黃小茂被作品裡的青春氣息所感動,答應幫他們出唱片。並為作品取了個名字:校園民謠。

為了讓情感表達準確,黃小茂決定不用專業歌手,讓他們自己唱。黃肯定沒想到,這一決定將如何影響內地音樂的格局。

那一年,北京南禮士路原廣電部的錄音棚,中國首批民謠原創音樂人一起試音。時至今日,其他人都被遺忘,反倒沒開口的高曉松依然傲立潮頭。由於大緊的嗓子實在不堪入耳,當時他所有作品都由老狼代唱。

偏偏一首歌沒寫的老狼火了。

1994年,中國搖滾聲勢看似很大,實際上都是浮光泡沫。那年北京高校聯合搞了個大學生晚會,老狼上去唱《同桌的你》,一夜爆紅。第二年春晚,又作為新生代歌手登台,雖然真唱持續跑音,最終還是名揚全國。

把「魔岩三傑」送入紅磡的張培仁曾總結:

「人民的方向,是你不可阻擋的。」

1994年,在憤怒搖滾和騷柔民謠間,廣大青年做出了歷史性選擇。崔教父一直教育高曉松,不要總風花雪月要為時代吶喊,但事實證明為時代吶喊這碗飯不是誰都吃得上的。高的格局,就是憂傷山崗。

就那麼紅了,幸福可以說來得太突然。 1996年,高曉松和老狼拿了無數獎,27歲的他在南京五台山開了一場萬人音樂會。作品集《青春無悔》以高居不下的銷量成為了一代青年感懷歲月的心靈聖經。

清華音樂男孩,就此登場。

03

1994年那場大學生畢業晚會上,除了老狼《同桌的你》,還有一首不起眼的歌叫《成長》。它的詞曲作者盧庚戌,比高曉松要小一屆,1989年以市狀元身份進入清華建築系。一進清華,同級生里就有李勁這樣名聲赫赫的人。 5年前,鄧小平站在13歲的李勁身後說了那句著名的話:

「計算機要從娃娃抓起。」

環顧四周,李勁還不是最能打的。學霸盧庚戌頓時失去了學習興趣,一邊暴啃先鋒文學、朦朧詩,一邊向女生獻殷勤。為了引起女生注意,先是寫詩,不靈,又畫畫,還是不靈。抬頭一看,都練琴呢。尤其聽說老學長宋柯一個人泡了好幾個校花,趕緊加入轟轟烈烈的校園歌曲運動。

不幸的是,盧庚戌不像高曉松和老狼有家學。高曉松他媽教他吹過黑管,老狼他媽是交響樂團團長。盧抱著吉他練了一年,室友們忍了他一年。一年後,盧參加校園歌手大賽,連決賽都沒進去。

自知唱功不行,盧庚戌組了個「夢中草原」組合,開始退居二線,負責創作、和聲,終於如願拿到決賽冠軍,名揚清華。起初他跟高曉松、郁冬他們混。這倆退學後,他仍舊沒寫出什麼像樣的作品。 1994年,師兄《同桌的你》火遍大江南北,心下落寞讀大五的盧庚戌,迎來了他的師弟李健。

清華音樂男孩這撥人裡,論唱功李健首屈一指。畢竟人家是靠唱《說句心裡話》保送上清華的,從底子上就甩了師哥們一大截。進校後,李健加入合唱班。一天聽見宿舍樓有人彈琴,推門進去,見一胖乎乎同學抱琴而歌,上前打招呼。此後四年,兩人經常切磋琴技,還一起搞了畢業演唱會。

這位彈琴的,就是繆傑。

上學沒幾天,李健就遭遇了跟盧一樣的衝擊,發現周圍學霸太多,根本找不到存在感。為此,他把精力轉移到音樂上。那時李健學唱譚詠麟,惟妙惟肖。早在哈爾濱讀書時,高一文藝匯演,他唱譚的《朋友》,把全校師生嚇了一跳。高中同學都愛圍著他,聽他唱歌。關掉屋裡的燈,聽他抱著吉他來一曲《愛在深秋》,黑暗之中,每個人都聽得淚流滿面。那時,李健才16歲。

進入合唱隊後,一師兄點撥李健:「別聽什麼譚詠麟了,你要聽披頭士!」自此開拓音樂格局。合唱隊一次表演,李健上去唱《黃楊扁擔》,盧庚戌被其音色震撼。此後,有事沒事李健就到盧師兄宿舍聊天。聊至深夜,就在盧的上鋪過夜。再加上繆傑,三人在盧大學時光最後一年來往甚密。

後來搞「水木年華」,主要是盧庚戌牽頭。跟高一樣,盧也有一種強烈的想出頭的衝動。大俗話叫「想紅」,盧管這叫「追夢」。

畢業後,他被分配到紡織部設計院,乾了兩天,最終還是決定搞音樂。

1997年,盧庚戌和幾個朋友在上海、江蘇多地尋找機會,又回北京,在清華北門外租了個房子,靠著畫圖紙賺外快,支持自己的音樂夢想。李健沒事就往盧庚戌那兒跑,坐在被風吹動的麥浪前,跟一幫詩人、畫家瞎聊天、談理想。每次他西安的女友來了,盧庚戌還得想辦法回學校去蹭一宿。

盧庚戌辭職時,問家里人要了夢想基金,跟爸媽說,只要寫歌,打榜就能紅。結果三年過去,都27歲了,還沒有紅得跡象。

這期間,他遇到好幾個音樂人,都勸他放棄,踏實上班。尤其指出他唱功太爛,就是搞音樂也是做幕後,當歌手,別想。他去見田震的製作人,人家問他賣不賣歌,賣就簽。他說我的歌不是拿來賣的。

「我是要自己唱的。」

北京冬天奇冷無比,室內沒暖氣,盧庚戌每天睡到半夜就得爬起來續煤。硬扛了兩年,扛到繆杰和李健都畢業了。 1999年,他拿家里人支持的錢出了張《未來的未來》,沒多大聲響。高曉松和宋柯都勸:

「我倆長這樣都沒當上歌手,甭說你了。」

盧為音樂夢掙扎時,李健也差點退學。一想到父母的期盼,忍著拿了畢業證,然後進廣電總局,下鄉搞村村通。每次爬電線桿,看到腳下豬圈裡的豬就肝兒顫。在單位乾了一年,李健胖得快沒人樣了,上樓都費勁。

當時一個月工資4000塊錢,按理說也不低。但有一天去中友百貨,他看見一條599的Lee牌牛仔褲,心想一個月工資連10條牛仔褲都買不上,多巴胺頓時就不分泌了。後來又一天,在秀水街碰到剛拍完戲的李亞鵬,人穿一大皮衣,看得李健流口水。

李健本不是一個沉迷物慾的青年,那會兒就覺得,在單位裡待著也掙不了什麼錢,還不如出去幹自己喜歡的事。

所以盧庚戌邀他組樂隊,立馬就答應了。

「我要一個月掙五萬當時就不去搞音樂了。」

李健加入時,盧已經聯繫到發片機會。主要唱功不佳,希望師弟幫忙。兩人攢了幾首歌,覺得還行。盧早年因失戀寫過一首《收藏青春》,李健和繆傑唱它還拿了校園歌曲大賽一等獎。經過幾次改名,臨發片前,盧又給這歌弄出來,為了祭奠業已逝去的青春愛情,將其命名為《一生有你》。

《一生有你》雖然沒掀起《同桌的你》那樣巨大的波瀾,但也踩在了廣大青年祭奠青春的麻筋兒上。熬了5年的盧庚戌,終於可以在師兄面前揚眉吐氣一回。

歌曲打榜後,公司要求他和李健多搞點這種作品,還準備給他們安排緋聞。李健聽了,覺得這與初心背道而馳。

他給自己的定位,是做個人文音樂人,不是寫街歌,是藝術家,不是娛樂圈紅人。

道不同不相為謀,隨後,李健退出。

彼時的「水木年華」,只能說略有名氣,離徹底走紅還差四年的距離。事業夥伴突然離去,盧庚戌為此失眠整整一個月。

前陣子有網友提及此事,盧親自回复說:

「李健那時的決定,是不負責任的。」

04

《一生有你》打榜時,膨脹的高曉松早已不滿足於做一個普通創作者。當時他打算寫書、拍電影,做知識分子,苦於沒有門路,只好跟鄭鈞到各大高校嗅姑娘。

那時,他倆遇到了在酒吧里彈琴的葉蓓,認識了打算賣歌賺錢的朴樹和音樂老師小柯。他把小柯和朴樹介紹到紅星社,紅星只要小柯,把朴樹打發走了。好巧不巧,在美國看到真正搖滾樂、一度放棄音樂夢的宋柯轉行賣珠寶。聽說他回國,高曉松找到師兄:

「咱搞個唱片公司吧。」

一句話,把宋柯的音樂夢喚醒了。

在美國時,宋柯看了本《音樂商業》,專門教人如何把一首歌變成可以賺錢的版權產品。自己賣藝不行,賣別人的藝,宋柯很有興趣。當年在清華開吉他班,一學期5塊錢,宋柯能招到40個學弟。高曉松找上門,兩人一拍即合,成立了麥田音樂。宋柯變賣珠寶,先往公司裡砸了20萬。

麥田籤的頭三個歌手,是朴樹、葉蓓和尹吾。公司草創期,每個會彈吉他的員工都很興奮。 4年下來,不惜成本做了3張專輯。每天都能收到全國各地樂迷一麻袋的來信。當時《音樂生活報》定期總結各大排行榜,高曉鬆的一大樂趣,就是拿紅筆把麥田的上榜歌圈出來。朴樹的出現,尤其令這對搭檔無限欣喜,以做廢一版專輯的代價,給內地華語原創音樂做了突出貢獻。

然而一切還是想得太美了。

由於盜版猖獗,94年後,內地唱片公司都賺不到什麼錢。按照宋柯分析,做內容商,音樂也好影視也罷,拿不到四成收益,行業就得不到良性發展。但內地唱片業最高也就到15%。加上麥田做音樂不惜成本,4年下來,連年虧損。到了第四年,3個月發不出工資,全靠宋柯打麻將續命。

當時盜版佔了90%的市場。做完《我去2000》年後,宋柯和高曉松從市面上買到50多種盜版,當時心就涼了。不止他們,像「大地」「紅星社」這些有香港資本的唱片公司,要么轉賣,要么撤退。

紅星給許巍做《那一年》,直接把製作丟給許巍,讓他自己找樂手,後期縮混又不通知他。專輯出了,還是汪峰打電話,許巍才跑到街上買了一張。拆開一聽,縮混亂七八糟。專輯封面都是從MV上摳的。

宋柯一看這勢頭,準備去荷蘭的銀行上班,大緊也搭上了張朝陽。就在這時,華納進入中國,許曉峰是總負責人。許是北大的,跟宋柯同屆,當年還一起參加過歌手比賽,被宋柯的樂隊打得找不著北。聽說華納進來,高宋二人活動心思,找許曉峰「求收購」。許一看挺便宜,就把麥田買了。

北大雖然沒出幾個知名歌手,卻在這件事上取得了戰勝清華的歷史性勝利。

此後,高曉鬆在互聯網、電影圈開疆拓土。轉入華納的宋柯,給朴樹弄了那張《生如夏花》,幫那英、孫楠、周迅等人做專輯。四年弄下來,成績也不算突出。 2000年後互聯網興起,網民沒有知識產權意識,各種網絡侵權,連盜版商都撤了。高曉松和宋柯去找互聯網公司談判,說你們花巨款做公關,打壓我們唱片公司,還不如直接把錢給我們買版權。沒想到人家來了一句:

「你們懂個屁的互聯網經濟。」

2004年,彩鈴橫空出世,很多音樂公司趁勢殺出。充滿商業嗅覺的高曉鬆一看有搞頭,又拉宋柯找太合地產投資,拿錢創立太合麥田。之後8年,宋柯乾了兩件大事。一是簽約李宇春,二是拿下刀郎《2002年的第一場雪》的數字版權。後者給麥田帶來2000萬收入。儘管如此,眼看唱片業日薄西山,在各種談判中失去話語權,大師兄還是撤了。

幫人賣藝12年後,宋柯終於明白這一行的局限性。這期間,高曉鬆的心早也不在音樂上,他是《寫在牆上的臉》的作者,是《那時花開》的導演,是選秀節目裡最難看的評委,是各大飯局上最能侃的雅痞。

2012年,撂下句「唱片已死」,宋柯轉身開了烤鴨店。經常有業內人去照顧生意。

這讓宋柯明白了:

「這鴨子我做好了,真有人來吃,付完錢人家謝我,說做得真好吃;做音樂做好了真沒用,沒人付你錢,還罵你。」

05

李健走後,盧庚戌獨木難支,只好把廖杰找來。當時廖杰在IBM裡拿著上萬的高薪,為了音樂,說走就走。除了廖杰,盧還找來了清華另一位學弟姚勇。姚勇上大學時就想做搖滾樂手,為了斷他痴心妄想,父母還請他舅舅王小波出馬說服。舅舅問,玩搖滾,你有喝風屙尿的本事嗎?

喝風屙尿的本事沒有,為夢斷糧的本事還是有的。可惜這本事沒持續太久,姚勇扭頭給馬化騰抄了個遊戲,賺了百萬身家,留下盧、繆堅守陣地。

2003年前後,歌陸陸續續紅了一些,但樂隊老是不紅。那二年內地有羽泉,港台有周杰倫、F4,他們人氣是差了點。第一張專輯做完,沒公司願意簽約,兩人只好開了家「水木同創」,自己把自己簽了。

都是命啊,水木同創一位股東,是完美時空的董事。 2006年,國內網游熱,《完美世界》四處砸錢,「水木年華」寫了首主題曲。由於歌曲和春晚主題契合,兩人又上春晚。遊戲出來後,曝光劇增。總算賺到錢了。第二年,「水木同創」就簽下王箏、李延亮和高旗,準備轟轟烈烈大干一場。

當時宋、高抱著李宇春和刀郎都恰不好飯,更別提他們了。兩年後,所有簽約的人都散了。校園民謠的榮光也散了。互聯網興起後,「水木年華」同樣面臨嚴重的侵權,線上音樂賺不到錢,只能出去走穴,演出時,反反复复唱那首《一生有你》。久而久之,兩人心思也不在音樂上了。

那兩年,他倆發現很多店面乃至樓盤都打著「水木年華」旗號。哥倆一想,與其讓別人吃肉,不如自己燒烤。 2008年,兩人去雙龍峽旅遊,看中一眼礦泉水,組了「水木晶世食品」,打算做礦泉水生意。業務交給人家,自己掛品牌。結果合作公司不靠譜,錢砸了半天沒反應。兩人只好自己幹。

隔行如隔山,成立不到三年,公司被迫停產,還欠了人家100萬承包款。

盧庚戌恨啊,眼看清華同學一個個創業上市,財富自由,自己還要走穴,「過氣明星」的帽子躲不過去,不能就這麼算了。

接下來,他們又跟TCL合作,推出3款音樂手機。一個月賣了幾萬台,盧喜笑顏開,目標要做音樂界李寧。兩年後,他們也找到了許曉峰,在深圳成立一家科技文化公司,準備把音樂版權和數碼產品深度綁定,推出MP3、平板等「水木」系列。同時,又在中央民族大學和西單大悅城開「水木年華奶茶店」,推出服裝和吉他。

繆傑展望未來,人們的生活是這樣:

早起一杯「水木年華」的礦泉水,穿著「水木年華」的衣服出門,下班後去「水木年華」KTV唱歌,抱著「水木年華」色吉他嗅蜜,聽著「水木年華」音箱裡的歌曲入睡。

這麼牛逼的生態,李嘉誠都不敢想。

結果無一例外,都黃了。

前前後後,盧庚戌損失500萬。

而當四個師兄忙著想在商業上挖一礦金時,老老實實沉下心做音樂並不斷想做出好音樂的,只有李健一個人。退出「水木年華」後,李健租住在大雜院裡,埋頭往心目中的人文音樂邁進。出完《似水流年》和《為你而來》,市面上幾乎沒了他的聲音,演出長時間也只穿梭於高校之間。

那幾年,網絡歌曲紅、R&B紅、彩鈴紅,有人就勸他:「別寫那些文藝的,寫點小情小愛,弄個彩鈴,一首歌就發了。」

李健沒聽進去。他還是覺得寫內心的東西,最有成就感。當時身邊一撥一撥人出頭,尤其清華校友都成了社會精英,自己身上還掏不出一萬塊,也挺慌的。 34歲那年他也問自己,人孫楠34歲都紅成什麼樣了?

想來想去,還是睡著了。

唯一的成就感,來自圈兒內肯定。兩張專輯下來,那英、孫楠都管他邀歌。做到第三張《想念你》,他離開老東家,簽約新公司。新公司的副總正好是他前經紀人。為了讓李健出來,特意找張亞東做專輯。同年,公司簽下趙薇。簽約發布會時,公司安排李健去站台,兩人就這麼認識了。

沒幾天,李健接到一個電話,那頭自稱是趙薇的好友,喜歡他的新專輯,希望有機會合作。電話那頭的女人,名字叫王菲。

2008年,李健在北京星光現場開個唱,王菲去了。兩年後,天后醞釀復出。春晚希望她唱《人間》,她選了李健的《傳奇》。歌的前奏是96年寫的,整體在2002年完成。演出前,李健跟王中軍、羽泉等人吃飯,大家都說,這下你要火了。果不其然,這首沉默8年的歌,一夜紅遍全國。

第二年,李健登上了春晚。

8年的沉寂和堅守,總算迎來回報。

而那時,盧庚戌正迷失在人生十字路口,不知接下來該干嘛;宋柯那句「唱片已死」呼之欲出,正打算去CBD賣烤鴨。

最慘的還是第一個成名並屢次膨脹的高曉松。 2011年5月9日晚上十點半,高曉松醉駕出了車禍,被判入獄半年。

大緊老愛把一句話掛在嘴邊,叫:

「一生溫暖純良,不捨愛與自由。」

那一次,他失去自由184天。

06

在獄中,高曉松反思人生,又是譯馬爾克斯,又是跟獄友掏心窩子。後來他說要感謝老天爺,讓自己懸崖勒馬,否則不定乾出什麼事來。這期間,他執導的《大武生》上映,各路明星紛紛站台,可見人緣之好。

許家印恐怕也是看中了他的資源,託人給大緊帶話,說你出來後,之前談的事情還算數。原來高曉松出事前,老許找過他幾次,想在音樂上做點事。一個搞地產的人來搞音樂,那他的目的一定很單純。

絕不是為了扶持音樂。

這一年,烤鴨店開張沒多久,宋柯就被出獄的學弟拉著去見老許。經許老闆壟斷演出場館的想法打通任督二脈,高、宋也想明白了,別費那個勁培養歌手,買一堆版權,一年弄他幾十場演出,還要啥自行車啊?

隨後,恆大的音樂節立項,2013年搞了22場演出。 2014年又咬牙做了一年,發現現實跟做唱片一樣殘酷。一場演出成本300萬,贊助還不到200萬。 2015年,高、宋覺得這事兒沒譜。線下搞不動,轉線上吧。藉著2014年杭州開音樂會跟馬爸爸搭上線,高曉松離開恆大,帶著師哥去了阿里。

當時阿里收購蝦米音樂和天天動聽,準備大干一場。高曉鬆建議馬雲打造一個覆蓋全產業的平台,老馬被說服了。隨後,高又拉來何炅做內容官。一幫人非常高調地開了個「阿里星球」發布會,當天台下坐著老狼、鄭鈞、蔡康永、郭德綱、黃渤…據事後回憶,很多人臉上,都是不懷好意的坏笑。

笑容是危險的,心太大,也是危險的。由於產品邏輯混亂、對用戶不友好,後來QQ和網易版權大戰時,星球已經沒聲兒了。

網上流傳著一段視頻,馬雲調侃說:

「我覺得高曉鬆口才也不是很好,他的知識亂七八糟,我也不知道多少是真的多少是假的,但是聽著很舒服,讓人覺得有道理。」

馬爸爸估計也沒想到,這一通「覺得有道理」,就搭進去一個天天動聽。

早知道,天天動聽還不如改叫「聽著舒服」。

星球創立前,高曉松很自信,跟馬雲說,肯定要獨立,我們不是來做員工的,是來做股東的。結果3年下來,大緊成功卸任了阿里音樂科技董事長。此後他的主要工作重心,是給公司寫一本《阿里傳》。

高師兄的產品夢碎了。

盧師兄的電影夢也沒做太好。

賠了500萬後,盧庚戌還是覺得自己適合搞創作,表達一下愛情、夢想和青春。隨后買了本《21天寫劇本》和《怎樣做導演》,拍了部《怒放青春》。投資1000萬,票房200萬。從哪兒跌倒,盧庚戌決定從哪兒爬起。 2015年,自組「夢時光」,拿到聯想之星王明耀的500萬融資,加上清華校友投資,耗時近4年拍了自傳電影《一生有你2019》,豆瓣評分4.0,票房4100萬。

聯想之星有個CEO特訓班,盧庚戌也該去讀讀。像他後來參加《我是創始人》,被所在隊伍合謀淘汰,來自清華的王小川就說:

「盧導是個單純的人。」

出自清華的優秀企業家很多,除了王小川,還有孫宏斌、王興。單純的清華音樂男孩們,想在人生下半場轉型搞經濟,還是要多向地產和互聯網校友們多學習一個,否則根本就不知道資本江湖到底有多凶險。

不信去問問孫宏斌,看看他對山西來的老鄉賈會計有什麼想法。

07

高曉松曾說,每次拜廟見菩薩,從不許願,一個勁兒說我挺好的。確實挺好。 2012年,他不但搭上許家印,重踏音樂尋夢路。出獄後不久,手機就被打爆。無數人要約他上節目。高曉松也明白這幫人是來幹嘛的。

那撥人裡,時任優酷總編輯朱向陽找了他三次,約他吃飯。見面後,朱向陽表示優酷想弄節目,真人秀之類的,讓高做評委。高說那太麻煩了,你要弄不如咱弄個最簡單的,我一個人對著鏡頭說話。清華輟學的高曉松想管它叫《閒得蛋疼》,松江二中輟學的韓寒說你應該叫《曉說》。

我都不知道這倆人誰更有文化。

對知識分子家庭出身的高曉鬆而言,說話跟吃飯一樣簡單。打小他們家聚餐就是知識肉搏戰,高曉松要搶話才能從她學建築的媽嘴裡撿上幾句。加之他自幼博覽群書,看各種歷史文獻、軍事著作,日後又在文藝圈縱橫馳騁,在嗅蜜歲月裡幾經跌宕,什麼歷史、八卦、緋聞、藝術信口拈來。長大後無論什麼飯局他都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話題旋渦中心,滔滔不絕,一騎絕塵。

這就是傳說中的名流吧。

2012年,《曉說》上線,高曉松聊奧斯卡。那是編導去美國出差隨手錄的。不過畫面里大緊出現在奧斯卡現場走廊的鏡頭,花了幾十萬。事後證明這幾十萬花得值,高曉鬆一路聊青樓鏢局、世界歷史、民謠往事、八十年代燈塔,播放量蹭蹭破億。大緊不分成,只拿保底的錢。但光是出場費也不低。日後,他和清華校友龔宇見面,坊間傳聞,為了挖他去愛奇藝,龔宇開了天價。

2012 年至 2016 年底,《曉說》《曉松奇談》超過 15.3 億播放量。

錄一年節目,高曉松只​​要26個下午。

這產值比,你說得多高。

憑藉《曉說》,大緊收割不知多少粉絲,一時間躍升為這個時代最著名的知識輸出分子。賺錢速度和收割觀眾的打擊面,遠比在阿里吭哧吭哧加班來得容易。自打1996年從五台山上下來,轉入幕後當製作人、搞唱片公司、弄互聯網產品,兜兜轉轉20年,折騰半天,到底不如現身賣藝強。

不過高曉松覺得《曉說》連賣藝都算不上:

「說脫口秀就是賣下水。音樂、電影、文學這些是正經手藝,但你賣下水賣了一盆,豈不是賣藝的時候就更從容了?」

立志做知識分子的高曉松,一直很有商業頭腦。從麥田到阿里大文娛,一直是他帶著師兄宋柯趟飯。早年他跟史航等人錄節目,在化妝間,一個人都不認識,上來就問,咱今天多少錢?把在座的知識分子都驚著了。

人家能賺,不是詩與遠方撐起來的。

也別清高了,說世道變壞是從知識分子下場圈錢開始的。從另一個角度看,是高老師維護了清華賣藝人士最後的變現體面。

08

2015年,高曉鬆在網上侃大山時,李健入世一跳,登上《我是歌手》,收穫了搞音樂這麼多年最高的一波人氣。不但民間姑娘媳婦們拍手歡迎,圈子內部擊節讚歎,連向來苛刻的評論家朱大可,都誇他是中國絕無僅有的知識分子音樂人。儘管榮譽加身,趕上了真人秀時代熱的李健,還是選擇淡出公眾視線。他一直把自己定位為創作者。

至於怎麼賣,不操那份心。

在爭名奪利上,更像是高曉鬆的反面。

走紅前那8年,李健相當安於寂寞。一年掙十來萬就知足了。住在大雜院裡,每天睡到自然醒,彈琴、讀書、寫歌、跑步,全照著自己步調。身邊一個個清華校友都取得了世俗上的成功,他依然故我。一年夏天,基友鍾立風去他家做客,聽蟬聽風,賞花賞琴賞CD,真覺得他和女友把日子過成了詩。

走紅後,有企業拿100萬找他合作。李健沒接,覺得接了,生活本質上不會有什麼改變,但自己心靈可能要糾結很久。他早想明白了此生之行。做完導師後,有意淡出,跑到國外躲了一陣。後來要不是吳秀波出事,你都想不起這哥們儿。他對名利相當警惕,生怕它沖淡對音樂的熱愛。

「無論是從持久度還是深度來看,很多商業上的成功、名利的獲得,對我來說,都比不上寫出某一首歌的愉悅感。」

瞧瞧,什麼叫專業。

這裡要說的是,李健和高曉松,沒什麼高低之分,無非是每個人活出自認為最明白的那條路。這就跟嗅蜜一樣,最漂亮的不是最好的,最合適的,才是最好的。

有人愛活個面子,有人愛活個里子。

都是口味不同使然。

20多年過去了,當年從清華西階出發,抱著吉他投身音樂事業的清華男孩們,到頭來只剩李健一棵獨苗,不為時代風雲所動,堅持初心寫歌。其他操琴而歌的哥兒幾個,在變幻的歲月裡,在名利的潮流下,不是做了文化商人、創業小咖、助農幫手,就是當了業餘網紅。也對,當年李健操琴是為尋找人生寄託,這幾位主要還是衝著泡妞去的。

這叫各得其所。

2018年清華88級30年聚會,有同學大醉,指著高曉松說:「你還記得我們讀書時的夢想,縱橫四海改造國家嗎?結果你今天擁有這麼大的話語權,卻在節目裡說些不疼不癢的東西,你背叛了我們當年的理想!」

搞得高曉松特別委屈。

高老師人家早在《奇葩說》裡教育參賽者梁植,說你一沒有胸懷天下,二沒有改造國家的慾望,你愧不愧對清華十多年的教育。

醉酒的那位,你真以為高老師傻嗎?

前段時間,另一位知識分子兼創業者,來自北大的許知遠,採訪歷史學家許倬雲。許倬雲說,現在的知識分子不是思考者,是檢索機器。看到這一幕,不知為何我腦中就飄出《曉說》裡的活百科全書高曉松。

能緊跟時代步伐的人,往往是人生贏家。

這麼看,清華學子現在肯定不操琴了。

他們當中的胸懷激盪者,心目中的偶像大概率不是唱《一走了之》的宋柯,而是來自胡建的師兄王興。尤其想到隔壁北大戴威的小黃車退不出押金李國慶摔杯為號搶奪公章孫宇晨老師又在微博裡撒幣,爭做時代弄潮兒的雄心,就能變得格外堅定。

本文部分參考資料:

[1]《「門客」高曉松》,三聯

[2]《歌手李健,規則之外》,同上

[3]《越挫越勇的創業者,盧庚戌》,跨界見真章

[4]《校園民謠十年》,王小峰

[5]《唱片時代過後,他們找到新玩法》,博客天下

[6]《高曉松&宋柯:模範拍檔》,南方人物周刊

[7]《為夢而生:我不想無所謂地存在過》,盧庚戌

[8]《高曉松:門客盡力不盡義》,南方人物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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