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有家只開3年的酒吧,進去唱過歌的草根,都成了華語樂壇大神

周星馳

 文:宅少

「話語停止的地方,

就是音樂的開始。」

——作家·霍夫曼

「逝於1822年6月25日」

代表作品:

《胡桃夾子和鼠王》

……

01.矮大緊的悲嘆

1990年前後,矮大緊的人生發生巨變。他先是在上海石庫門閣樓裡寫出處女作《逃出城市》,緊接著組了「零點陽光樂隊」,然後流浪、退學、失戀、考研,在苦澀愛情的落幕聲中寫下《同桌的你》。

1991年,老狼畢業下鄉給人裝電機,拿到第一筆工資,請高曉松吃飯。那天大緊喝大了,回去路上拉著老狼的不撒手,痛哭流涕道:

「哥們兒寫了那麼多歌,誰聽啊?」

萬萬沒想到,一縷春風吹進大緊人生。3年後,老狼在大學生晚會上唱《同桌》,紅遍全國。兩人翻身做了命運主人。

「大學生晚會上的狼哥」

老狼的出場費,一度飆升到3萬。直到多年後,狼哥慚愧道,自己占了大便宜:

「其實當年《校園民謠1》那張專輯裡還有很多優秀歌手,結果就我一個紅了。」

這話不假,除了老狼,當年一起唱校謠的,還有郁冬這種大才子,還有把大家小樣到處推薦的熱心戰友沈慶。可除了老狼,這些名字都被遺忘在了華語樂壇的角落裡。沒辦法,那時內地就三家唱片公司,還是外資的,誰想出唱片賺名氣,全靠命運垂青。

也別說沈慶了,隔壁的北大,當年也效仿清華出了張《沒有圍牆的校園》,丟到市場上,一點聲響也沒有。怪誰呢?

咱們真格基金的徐小平老師,代表作《星期天》就收錄在那張北大合集中,萬般無奈沒有火,只好去美國刷盤子。後來還是不甘心,回國自己砸錢創辦音像公司,出了一張《洋插隊情歌》。很不幸,徐老師的心血,被遺忘在了華語樂壇的角落裡。從此再也沒能回到歌壇。

「北大徐小平老師的心血」

徐老師雖然退出了文藝界,卻成為了我國獨立音樂人的先驅。自己寫、自己出、自己賣這種壯舉,當時有幾個搞音樂的人敢幹?

作品上,徐老師輸了。

勇氣上,徐老師卻贏了。

那是1994年,如果徐小平當年沒有灰溜溜地飛回加拿大,再在北京堅持個七八年,說不定會混進北京的民謠圈子。

至少,會在河酒吧碰到一個叫羅永浩的男人。

02.北京最傳奇的酒吧

高曉松被關在石庫門那年,曾在青海運輸公司上班的張佺,正在歌廳裡給人彈貝斯。張佺是80年代末被吉他打動的。從此離開單位,開始玩音樂。在歌廳,他遇到了蘭州棉服廠的小索。兩人一見如故,相約到成都、杭州謀生。

1995年,兩人厭倦了伴奏,想做一點屬於自己的音樂。於是乎,他們在西湖邊成立了一支民謠樂隊,取名為「野孩子」。

也正是在西湖邊上,張佺鄉愁零落,寫下了那曲催人淚下的《黃河謠》。

和崔健那撥人受歐美搖滾影響不同,張佺和小索數次回到大西北故鄉挖掘民歌,從中汲取營養。1996年,兩人決定北漂,住進了地下室。沒有生活保障,也不知明天如何,為此,他們寫出了那首《生活在地下》。

「張佺和小索」

在北京完成首演後,兩人回蘭州演出。唱起「花兒」改編的民謠,把台下兩位青年給震住了。他們一個叫郭龍,一個叫張瑋瑋。

很快,他倆就加入「野孩子」。音樂專業出身的張瑋瑋尋到北京時,張佺問他會不會手風琴。其實不會,但為加入,張口就來,然後一晚上把手風琴練會了。此後,他便混在北京,跟在小索屁股後面轉悠。

千禧年後,野孩子的生活有了改善,差不多能吃上飽飯了。於是大家想辦法借錢盤了一家小畫廊,開了一家「河酒吧」。開酒吧的目的很簡單,一是為了大家有一個穩定的排練場所,二是為了有穩定的收入保證生活。

河酒吧開業那天,野孩子唱了《黃河謠》。彼時,北京很多酒吧都是暴發戶聚集地,土財主花錢,讓歌手唱流行歌。但在河酒吧,觀眾只能喝酒、聽歌,不允許搖骰子。相當於livehouse的雛形。沒想到這一搞,沒有引來多少財大氣粗的顧客,把北京一大批獨立音樂人和文化人吸引來了。

這其中,就包括並不僅限於周雲蓬、萬曉利、小河、布衣樂隊和左小祖咒…

這幫人有一個共同特點,就是窮。

周雲蓬1995年到北京時,住80塊錢一個月的房子。然後背著吉他,卷一張大餅去街頭賣唱,從早唱到晚。如果運氣好,就能喝一瓶啤酒,吃上一頓豬頭肉。

運氣不好,就只能空著肚子回去。

「河酒吧的大神們」

本來在酒廠上班的萬曉利,自95年開始,每年都要進京找唱片公司推薦自己的唱作。連續三年無果,最後一咬牙,帶著妻女北漂,在頤和園邊上租了間很小的房子,四處唱酒吧謀生,利用零散時間搞創作。

好幾年裡,他帶著20多首作品奔波於各大唱片公司,無果。在生活壓力下,不得不全心投入到賣唱工作中,最後走進了河酒吧。

後來,他和小河搬到房租便宜的天通苑,每天趕3個小時車到三里屯唱歌。晚上只能坐出租回去。好多時候唱一天,都不夠車錢的。

可他們收穫了一生中最大的快樂。

 

03.河酒吧之傷

眾所周知,劉燁的老婆,叫安娜。

但不是所有人都知道,安娜曾是河酒吧的歷史見證人。千禧年之初,安娜在北京學習,偶然闖入河酒吧,隨後跟這幫人混在一起。

當年河酒吧是一代文青聚集聖地。

觀眾裡有個稚嫩的胖子,就是老羅。

那幾年,安娜親眼目睹了野孩子和萬曉利、小河們「癲狂」的賣藝生活,也看到了他們是如何一步步從烏托邦中醒來的。

河酒吧盛名在外後,很多獨立民謠、搖滾樂手都來演出。拿周雲蓬的話說,如果沒在河酒吧演出過,那你根本沒臉出去見人。

「第一代「野孩子」」

隨著來往頻繁,張佺、小索、張瑋瑋、萬曉利、小河這些日後民謠圈的大佬,關係日漸親密。每天在一起吃飯、喝酒。顧客散去,就把桌子拼到一起,唱歌、跳舞,直到天亮。錢沒賺到,但有無窮的快樂。

那時,安娜給他們帶國外唱片,教他們唱《辛德勒的名單》的片尾曲。張瑋瑋說,如果能在河酒吧過完這一生,會是莫大的幸福。

小索是聚攏這幫人的靈魂人物。小索好客,當年北漂的音樂人沒地方住,就跑去他家睡。逢年過節,都是他組織聚會。2003年大年三十,這幫人坐在一起徹夜高歌,轉圈舞蹈。安娜給他們拍了好多照片。

但好夢,終究是要散的。

由於經營壓力,「野孩子」創作和排練時間越來越少。張佺喜歡這幫朋友,但心裡越來越矛盾。來北京不是為了熱鬧,是為了做音樂,可創作基本停滯了。恰好他參加雪山音樂節,覺得雲南不錯,想去看看。

漸漸地,河酒吧張佺去得少了。加之生意不景氣,就和小索商量把它賣掉。

非典加速了烏托邦的消失。

隨後,「河酒吧」轉手,野孩子解散,張佺準備去雲南發展。可誰也沒想到,就在這時,小索突然患癌去世。這一靈魂人物的離去,瞬間把大家從短暫的快樂中驚醒。

醒來的人,不得不正視生活的殘酷。

「野孩子」離散後,悲痛的張佺流浪遠方,長達6年的時間走不出來,幾乎一夜白頭。河酒吧從此成為了江湖上的傳說。

張瑋瑋一度失去方向。帶著身上僅剩的400塊錢租了間破屋,白天看樹,夜裡看井。後來沒錢了,問左小祖咒借了1200,搬進郭龍的書房。此時距離他寫出《米店》,還有3年的時光。他落魄、潦倒、迷惘。

「後來紀念小索的音樂會」

在河酒吧,萬曉利和小河錄過現場專輯,被某廠牌買走版權。多少錢呢?只有5000塊。萬曉利說服自己,這也算完成了出唱片的夢想。此後,他躲在天通苑裡做他的第二張專輯,《這一切沒有想像得那麼糟》。

周雲蓬流浪、賣唱、寫書。

左小祖咒繼續賣打口碟。

「河酒吧」記錄了我國一代獨立音樂人的青春盛景,也裝載著他們的困窘、掙扎。他們徘徊在主流唱片體系外,缺衣少食,在生計所迫的夾縫中寫歌,在四壁漏風的屋子裡吟唱。

美夢過後,幾多淒涼。

一切就彷彿野孩子在歌裡寫的:

「生活為什麼是一首最難唱的歌,唱過的人,他從不說出來…」

 

04.那個輟學的石家莊人

「野孩子」決定北漂那年,北京隔壁的石家莊,成立了一支名叫「The Nico」的搖滾樂隊。那是28歲嗑藥而死的盲瓜主唱Shannon Hoon襁褓中女兒的名字。

樂隊的成員,都是盲瓜的骨灰級粉絲。

其中負責吉他的,名叫董亞千。

負責彈貝斯的,名叫姬庚。

80年代末到90年代末,凋敝、沉悶、灰頭土臉的石家莊市出了兩本雜誌,《通俗歌曲》和《我愛搖滾樂》。兩本路子很野的搖滾雜誌,幫石家莊培養了一大批搖滾青年。其中就有一起組樂隊的董亞千和姬庚。聽到盲瓜後,董老師和雞老師瞬間被征服。

尤其董亞千,在音樂上有了巨大的野心。

二千是個音痴。據傳當初為了選一把好吉他,比琴行員工去得還早,除了吃飯上廁所,連續三天在店裡試琴,才選中一把滿意的。

「啟蒙一代搖滾青年的刊物」

聽到盲瓜及歐美其他搖滾「神作」後,夢想成為搖滾巨星的董亞千,嚴重意識到自己技術上的差距,乾脆輟學,每天在家狂練琴技,自學樂理。樂隊成立第二年,他和姬庚摻和了一個拼盤專輯,每人獲得酬勞高達200塊。

此後10年,就賺得越來越少。

坊間調侃,數年間,只賺了幾百塊。

董亞千為搖滾輟學,父母倒沒說什麼,但他一直跟自己較勁。聽遍了歷代名曲,練得一手琴技後,長達五年時間,都沒寫出正經東西。常常出了一個動機,彈兩下就丟了。這期間,演出機會也不多。2000年,石家莊本地搖滾樂隊大匯演,「The Nico」還沒上台,就被群眾舉報,被警察哄走。

其實,即便上台,那時的「The Nico」和董亞千也不太引人注目。在樂評人和小宇的記憶中,當時他的作品半生不熟,風格拼湊。

而且由於過於膜拜歐美大神,董亞千發明了一種含混不清的「二千英語」,不是中文也非英文,令人摸不著頭腦。沒多久,好基友姬庚考上湖南某大學。大家要開始直面人生的選擇和生活的拷問,壓力隨之而來。

失神、迷惘的董亞千,跟過去當了一個月的陪讀生。每頓打一份飯,兩個人吃。

「董老師笑容溫暖純真」

董亞千渴望成為一代搖滾巨星。可很長一段時間,寫不出完整東西,人陷入抑鬱。隨後,樂隊鼓手去日本留學,姬庚忙於學業。為了散心,二千跑去秦皇島,租了條船,出海、捕魚、思考。那些日子,他不敢碰吉他,不能聽搖滾樂。整個人的狀態跟當年在北京8平米房間裡寫《那一年》的許巍差不多。

也就是那時,他寫出了《秦皇島》。

回想那些衣食無著的日子,二千並不覺得苦。可跟他一起玩樂隊的朋友,終因謀生壓力逐一離開,只剩下了姬庚。後來,為了給樂隊轉轉運,雞老師就提出換個名字。

彼時,董亞千在石家莊的家是無數搖滾樂手的聚集地。據傳全石家莊的樂手都有他家鑰匙,唯獨二千自己沒有。想起這件荒唐事,精讀西方詩歌的姬庚覺得:

董家老宅,彷彿一家旅店。

於是樂隊改名:萬能青年旅店。

05.神專是這樣煉成的

樂隊改了名字,但作品依然難產。

在石家莊的爛磚房裡排練,借著封皮脫落的樂理雜誌研習,董亞千好不容易排出一首作品,拿來跟心目中的音樂一比,立馬推倒重來。

窮困潦倒,他不在意。但其他樂手要吃飯啊。數年過去,大家朝三十歲奔,生活壓力越來越大。姬庚眼看這麼下去不行,拿一首作品填上《十萬嬉皮》給他,勸了他足足三天三夜,終於說服他唱中文歌。

《十萬嬉皮》寫的是「大夢一場的董二千先生」。拿到詞時,董亞千懵了,說你幹嘛把我寫成一廢物?於是首演前,他喝下了催吐劑。

二千老師,你可真是個行為藝術家。

沒想到,姬庚的歌詞療癒了他,和他的旋律天衣無縫搭配在一起。隨後,樂隊來了小號、鼓手,漸入佳境,《秦皇島》《揪心的玩笑和漫長的白日夢》《殺死那個石家莊人》相繼出產。樂隊名氣越來越大。

等到他們出去演出,粉絲越來越多,很多人開始在台下狂呼「萬青牛逼!」

「董老師愛搖滾也愛改裝摩托」

可二千依然對自己無比苛刻。

2006年,他把《秦皇島》和《揪心的玩笑和漫長的白日夢》修繕完畢,才重新開始排練。至此,樂隊已經成立十年。

2010年,大家覺得不能再拖了,該出專輯了。沒有錢,沒有專業製作人,沒有好樂器,董亞千隻好拉來哥們兒當錄音師。大家四處湊錢、買設備、自學錄音。一次次失敗、反覆推倒重來,直到2011年冬,進入後期混音。

囿於沒有專業設備和錄音團隊,董二千很多音樂上的野心都無法實現。專輯出來後,他只能坐在和小宇的沙發上接連嘆氣。

萬萬沒想到,這張名為《萬能青年旅店》的首專,一經發行,引爆文化圈。

那一年,韓寒、老羅等人在微博上奮力為萬青打call。歌曲傳到台灣,海峽對面的青年都瘋了,爭相翻唱。尤其《殺死那個石家莊人》,一時成為微博神曲。

「萬青封神之作」

但回頭看,這事兒其實很險。

為創作掙扎14年,忍受困苦14年,要不是正好趕上微博的爆發和唱片工業崩潰,加上韓寒等文化人的力薦,誰也不知道萬青會怎樣。

事後諸葛的看法就是三個字:

運氣好。

遙想2007年,丁磊在麗江聽到侃侃的《滴答》,頓覺驚豔,馬上發給身邊唱片公司的朋友,希望有人推廣。朋友都說,商業前景不大,還是別操心了。當時國內獨立音樂人的生存環境,並不比河酒吧那幫人好,一首歌唱片公司判斷沒市場,就不會給你砸錢。這也是為什麼後來丁磊要搞雲村。

丁大佬在郵電局上班時,就是資深唱片發燒友。千禧年網易上市,他就想做唱片公司,這事兒最終發芽成了網易雲。當然這是後話。

後來姬庚老師自己也說了:

「那年萬青的爆火,有很大的隨機性。許多樂隊,從少年時為這些事努力,到最後連個合理的呈現機會都沒有,這是不正常的。大多數搖滾人都沒收入。而且之後怎麼樣也不好說,沒準哪天我們就…這可能性是很大的。」

06.花粥們的崛起

雞老師的擔憂,到底是落空了。

去年,萬青時隔10年發新專《冀西南林路行》,銷售額超過1100萬,直接打破國內獨立音樂市場數字專輯銷量紀錄。專輯在雲村評論破萬,還在朋友圈刷屏。丁大佬也寫信祝賀和感謝他們,在線「催更」,期待新專。

姬庚顯然沒料到2010年後移動互聯網崛起給獨立音樂生態帶來的影響。

不過雞老師話也沒錯,像萬青這樣受關注的樂隊畢竟不多。2009年,寫出《米店》的張瑋瑋和郭龍去雲南看張佺,隨後野孩子重組,逐漸擴展到5人,在2014年發了一張排練錄音專輯《平等路》,就沒萬青那麼火。

「萬青新專在網易雲上的戰績」

倒是萬青走紅那年,新一代的、跟著互聯網長起來的年輕人,在文青聚集地豆瓣上吸引了一大票粉絲。這波年輕人裡,就有2007年在中關村圖書大廈偶然購得萬曉利專輯《這一切沒有想像的那麼糟》的宋冬野。

回家後,他把《陀螺》單曲循環7個小時。

然後決定當一名獨立音樂人。

在隔壁天津,一個叫馬頔的在國企白領,也是聽了萬曉利後分外感動,開始在業餘時間瘋狂寫歌,並出了一張《孤島》。他和宋胖子把作品上傳到豆瓣,緊接著結識了堯十三,組成民謠組織「麻油葉」。隨後,三人聚在北京,住在宋冬野靠拆遷款買來的60多平的房子裡,吃著外賣、寫著歌,夜裡在北京各大酒吧間流竄作案、賣唱,過著清貧而快樂的生活。

就彷彿當年河酒吧那幫人。

幸運的是,相比於河酒吧窮困、窘迫的民謠歌者們,他們趕上了一個好時代。

誰能想到呢,左立翻唱《董小姐》張磊翻唱《南山南》,直接把宋、馬送上紅人寶座。滿大街都在放這兩首歌。馬頔更是跑去工體開了演唱會。巧的是,2015年,「野孩子」也走進工體,在鋪滿銀杏葉的舞台上歌唱。

直到2018年,「野孩子」才錄製第一張錄音室專輯《大橋下面》。《大橋下面》一曲創作於1999年,久經時代風霜,才與世人見面。反觀《安河橋北》,借著《董小姐》的勢頭,直接打破了某司製作費紀錄。

這就是雞老師沒考慮到的問題:

時代不同了,獨立音樂人突然有飯轍了。

不過話說回來,宋冬野和馬頔的突然爆紅,也並不單單是靠互聯網本身。

那兩年,「快男」「好聲音」的勢頭還在,他們主要還是靠選秀歌手翻唱給拉來人氣。不然還得在北京賣唱,一邊咬牙堅持寫歌,一邊罵「民你他媽的什麼謠啊」。豆瓣上聚集了文青粉,歸根結底是興趣小組,難以幫音樂人出圈。

當時這幫粉絲還罵呢:

「又把我家XXX變成街歌了!」

「《董小姐》的火,功勞都在這位大哥」

倒是宋冬野的一位女粉絲,曾給「麻油葉」留下一筆豐厚財富的姑娘,摸到了另一條出圈路,在江湖上掀起了一些聲浪。

這位姑娘,就是花粥。

花粥曾是宋冬野豆瓣上最早的1000個粉絲之一。她也不是科班出身,吉他都是自學。受網友指點,開始聽萬曉利、趙雷,並在網上翻唱了宋冬野的《嘿,褲衩》。聽完這首用手機錄的翻唱,宋冬野表示很欣慰。

兩人在2012年見面。不久後,花粥就寫出了那首名噪一時的小黃歌。

花粥嶄露頭角時,宋、馬還在酒吧賣唱。姑娘一時興起,直接退學,跑去巡演。退學後,花粥才意識到獨立音樂人不是那麼好做的,四處跑巡演,寫歌、賣唱、拿獎,也只能在文青小圈子裡打轉。此時,《董小姐》和《南山南》火出天際,她還在偶像電影裡打醬油。

直到《成都》走紅,她閒來無事,把《南方姑娘》翻成了《北方爺們》,發到網易雲上,沒想到快速拿下上萬點擊。發現雲村這片寶地後,2018年,花粥連續發了《盜將行》和《歸去來兮》,恰好古風正盛,兩首歌不久便形成刷屏之勢。

尤其《歸去來兮》這首歌,直接用最短的時間,衝到了雲村音樂榜首。

「如今花粥在雲村上600萬粉絲…」

花粥命好啊,轉入古風創作,趕上了互聯網音樂平台的上升期。那兩年,版權大戰相持不下,音樂平台也開始大力扶持獨立音樂人,尤以雲村為甚,流量數據蹭蹭往上漲。

說來有多誇張?趙雷登上《歌手》前,在雲村就有巨多粉絲(比微博還多),《無法長大》獨家首發時,一口氣賣了10萬多張。

然後才有了《成都》的刷屏。

靠一首歌就能成為專職音樂人。

這是90年代徐小平老師無法想像的事。

07.從河酒吧到雲端

自90年代算起,在唱片工業體系主導下,獨立音樂人的生存處境,一直不怎麼樂觀。

道理也簡單,唱片工業面對大眾,公司要賺錢,就得迎合更多人的審美趣味。作品走的是通俗路子,資源也是集中投放。

君不見當年紅星社挖掘鄭鈞,一張《赤裸裸》賣得無比火爆,面對同樣西安來的許巍,只買了他的歌給田震唱。當年紅星不傻,話說得很明白,許老師,你長得沒人家鄭鈞帥,歌又跟涅槃一樣陰鬱、小眾,當不了大歌星的。

但許老師好歹還簽了一份唱片約,大部分民謠、搖滾歌手,都是四處流竄。

Livehouse還能讓新人混個臉熟,至於音樂節,那基本上是為頭部樂隊準備的。早年雪山音樂節一直賠錢,一賠幾十萬,直到04年,黃燎原的賀蘭山音樂節賺錢,整個滾圈兒都高潮了。當時為啥沒賠?

因為聽了投資人的話,只請大腕。

2016年,雲村搞《獨立音樂人生存現狀報告》,月入過萬的只有4.4%,月入千元以下的高達68%。大部分做獨立音樂的,從傾心熱愛到業餘愛好到逐年冷淡,直到年歲漸長,為生計所迫離開。

「搞獨立音樂最缺曝光和演出」

有個叫《偶像》的紀錄片,就是記錄我國獨立音樂人生存狀態的。第一集的主角是「布衣樂隊」,當年去河酒吧演出過。二十多年來,布衣樂隊換了幾波人,在音樂節、小酒吧、轉場、巡演、賣唱的節奏中折騰。

片子裡,樂隊主唱吳寧越委屈道:

「你說為什麼一個一年該掙一千萬的樂隊,最後才掙了一萬塊錢?」

好在這些年,隨著互聯網崛起,獨立音樂人生存環境比以前好多了。由於主流唱片工業地位失勢,網絡形成新傳播鏈,這些年出了好多扶持獨立音樂人的平台。張培仁做街聲,汪峰搞碎樂,鄭鈞弄合音量,都是實打實地砸錢。

前面說的雲村,自然也是之一,而且目前已經成了最大的原創音樂平台。

有個我挺喜歡的組合,叫房東的貓,早年中南財經政法的大學生。當初翻唱宋胖子的《斑馬,斑馬》,在網上火了,然後寫了首《秋釀》傳到雲村上,一夜間粉絲暴漲。畢業後,兩人本來打算各奔前程上班去,沒想到開了場歌會,大雨如注現場卻來了幾百人。一個女粉絲哭著求她倆繼續唱。隨後,兩人寫了首《美好事物》,一口氣在雲村拿了6W多評論。

還有寫《理想三旬》那個陳鴻宇,當年在樂評人郭小寒的公司上班。郭小寒老敲打他,讓他認真工作,腳踏實地,不要太出風頭。結果陳鴻宇扭頭在網上發了自己的專輯,火得頂頭上司郭小寒百感交集。

不過,隨著渠道發展,做獨立音樂門檻降低了。門檻低了,進來的人就多了。在海量基數裡想要一鳴驚人,也不簡單。

所以很多平台都有針對性策略。

方便在大海里撈金子。

比如雲村就搞了石頭計劃、雲梯計劃、硬地圍爐夜、硬地原創音樂榜、星辰集等等一連串的項目。這兩年特別明顯,和音樂人朋友喝酒時,他們都愛嘮叨這個平台那個平台又搞了什麼活動,趕緊得去參加下。

路還很長,但優秀的音樂人,也確實是有更多冒頭的機會,不會懷才不遇。

去年就有個叫裘德的音樂人冒了出來,專業水準很好,但一開始也跟矮大緊、野孩子當年一樣滿腔辛酸。裘德學美聲出身,想做流行樂,於是赴京北漂,在唱片公司非常拼,業餘還逼自己1個月寫10首歌…可惜,薪水微薄,也不知要漂到猴年馬月。

不過年代畢竟不一樣了,苦的時間短了很多。他恰好撞上「石頭計劃」第二季,發了首張個人EP,然後又出了一張名字很有意思的專輯:《頒獎的時候我要缺席》。去年就靠著這張專輯入圍了台灣金曲獎。

那也是大陸唯一入圍的男歌手。

「裘德入圍金曲獎」

最近特別火的那個顏人中,也是差不多的路子給挖出來的。本來顏人中都在搞攝影了,業餘唱唱歌,結果正好趕上網易雲一個項目,錄了個小樣。平台的人一聽,金子啊,趕緊建議他開帳號,跟他的團隊一起幫他做歌、推廣。

沒多久,顏人中在雲村首發一曲《晚安》,一夜便火遍全網。

陳鴻宇有句話說得好啊:

「當年的河酒吧在三里屯,如今我們這代音樂人的河酒吧,是互聯網。」

比酒吧更嗨的是,在互聯網,音樂人跟歌迷可以隨時交流,歌單、個性化推薦等等,讓再小眾的音樂人也都能聚集粉絲,不至於像線下:一旦唱到天亮,就得各自醒酒散去。

「有了互聯網,歌手可以隨時互動,永不散場」

而且時代不一樣,玩法也不一樣了。

這一屆依託互聯網做音樂的年輕人,不但不苦哈哈,還能顯得分外輕鬆。

最近有個特別火的初中女生,Vicky宣宣,今年才15歲,從小精通樂器,對如何寫歌這件事信手拈來,一個視頻的觀看輕鬆破百萬。

Vicky宣宣最早在雲村爆紅,翻看自己的歌曲《日落人海》下面的用戶評論,一時心血來潮,拿樂評填詞寫了一首《三十二段留言》,迅速圈粉,被稱為「雲村天才少女」。她3個月寫了4首歌,純粹是拿音樂創作當博客寫,舉重若輕地分享自己的生活和心情。

來,諸位來感受一下:

這種輕盈感,你在老一輩獨立音樂人身上幾乎看不到。90年代末和新世紀初搞獨立音樂實在太苦了,一方面是年代,一方面是大環境,所以動不動就要出幾個抑鬱症的,好像那時候你不抑鬱,都不好意思說自己獨立。

08.熱愛與撫慰

1991年,高曉松在公車上哭著問老狼:

「哥們兒寫了那麼多歌,誰聽啊?」

沒想到啊,15年後,這個問題還困擾著我國做音樂的年輕人。2006年,北航畢業晚會上,刺蝟樂隊表演《柏油公路》。唱完後,鼓手石璐嚎啕大哭:

「這東西這麼好,什麼時候才能被人發現?」

千禧年後,北京高校躥出一大幫熱愛搖滾的學生。其中就有子健和石璐。子健青春期就是吉他狂熱愛好者,一度彈到手出血。石璐自幼學鋼琴,上初中開始打鼓,天賦極強。上大學後,兩人各組樂隊,在表演中相識,一見傾心,拉上貝斯朱博軒組成「刺蝟」。

一年後,就寫出了一張完整專輯。

歌有了,卻連個正式演出地點都沒有。

幸好美國人Michael Pettis在五道口開了D-22酒吧,刺蝟去演出,受Michael器重,這才找到活動據點。那時,很多知名樂隊都在D-22演。晚上十點開始,一直到凌晨兩點。

演出賺不了幾個錢。

一晚上酒水錢分下來,打車都不夠。

「歷史中的D-22酒吧」

對刺蝟而言,能有一個表演的舞台就不錯,哪敢想用音樂賺錢餬口?

大家還是得上班。

子健做程序員。在公司,和同事幾乎沒什麼共同語言。只有音樂能讓他興奮,那些年,不管上班多累,下班後他都要去排練。回到家,還得熬夜寫歌。越寫越興奮,經常是通宵。有時睡到半夜,還要爬起來寫幾句。

理想很豐滿,現實卻很殘酷。由於經營壓力,D-22最終關門。曾有一次演出結束,子健跟石璐說,樂隊是可以干一輩子的事。結果沒多久,貝斯手朱博軒就宣布離開。

此後,新貝斯手一帆加入。

和子健一樣,為了音樂,一帆也犧牲了太多東西。畢業後,他進入國有銀行,為了樂隊,績效考核經常墊底。本來有升職機會,撞上樂隊巡演,一帆想辦法騙了一個星期病假出去。回到單位後,再也沒能升職。

可是他從來不覺得後悔。

最難的時候,刺蝟租過超市地下二層的排練室,連個手機信號都沒有。寫歌、巡演、出唱片,一年又一年,由於曝光機會少、不出圈,哪怕是音樂節,一場下來也就三四萬,一分就沒什麼錢了,就這還要添設備、錄專輯。

但刺蝟一直在堅持,樂此不疲。周圍同學都賺了大錢,住上了豪宅,開起了豪車,他們也依然故我。為什麼啊?傻不傻啊?

說到底,還不是因為熱愛。

對他們而言,做音樂,才是活著。

只有寫歌,才會讓子健感到興奮和幸福,只有打鼓,才讓石璐感到生命的律動。這樣活一次,才能證明自己在這世界上來過。從當年的野孩子、萬曉利、周雲蓬算起,再到後來的雲村音樂人們,不都是如此?

90年代在歌廳放鐳射碟的張楚,95年在北京街頭賣唱的周雲蓬,千禧年後為出唱片蝸居在天通苑的萬曉利,躲在石家莊爛磚房裡抑鬱的董亞千,一個月逼自己寫10首歌的裘德…

這些人圖的是啥?

往小了說,是生活的滋味。

往大了說,是生命的意義。

「吳寧越說,最重要的是對音樂的信仰」

但在熱愛之外,一代代獨立音樂人更需要的,是更多的曝光機會、演出平台,更充足的生活保障和更完善的版權保護。

畢竟熱愛也不能當飯吃。

時至今日,我還能記起聽《黃河謠》的感動,還能記起聽《陀螺》時的沉迷,還能記起上班時每個週末跟朋友約酒,隔著窗戶看月亮,聽萬青《揪心的玩笑和漫長的白日夢》聽房東的貓《愛你就像愛生命》聽裘德《北海道戀人》,還能記起那些旋律陪我們度過的溫暖時光,記得它們在深夜裡帶給我們的撫慰。

音樂是療癒,也是回憶。

那些帶給我們無限安慰、陪我們穿越孤獨的音樂人,不應該在出了一張張專輯後落個衣食無著。只希望隨著時易事遷,更多用心寫歌人,能得到更多的曝光和收益,而不是只能無奈地拍個自製MV《把夢燒光》。

他們把夢燒光了,誰來撫慰我們呢?

以後又還有誰敢繼續做夢呢?

30年了,他們值得更好的回報。

幸好,他們已經迎來了更好的回報。

拓展閱讀中國苦逼的音樂人還不少,在80年代中期,滾圈兒那幫人也夠苦逼的。關注本號,後台回復「搖滾」,獲取本公號的第一篇推文「中國搖滾傷心往事」。

本文部分參考資料:

[1]《那些夢想還萬能的日子》,姬庚

[2]《在崩塌之前,地火之上》,和小宇

[3]《沙沙生長》,郭小寒

[4]《長不大唱不老的野孩子》,南風窗

[5]《萬曉利:音樂我已經受夠了》,南周

[6]《民謠圈鬼才往事》,蓋飯人物

[7]《中國民謠20年:一條流動的河》,南周

[8]《獨立音樂人的春天到了嗎》,人民週刊

[9]《那些月收入低於一千的音樂人》,凹凸鏡DOC

[10]《偶像·布衣樂隊》,王大維,優酷

[11]《中國livehouse二十年進化史》,娛樂獨角獸

來源:宅總有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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