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灰色的養分,曾經陶冶過一代人​

宋世雄

作者:黃阿華

1984年,北京王府井的新華書店,來了一位未來的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莫言

不過,這時候他還只是解放軍藝術學院文學系的一個學生,文壇的無名小卒。

從一個朋友口中,莫言聽說了一本奇書,叫《百年孤獨》。

向來嗜書如命的他怎麼可能錯過。於是他直奔王府井,花了1塊6毛錢買下了這本書。

這對當時一個月只有七八十塊工資的他來說,不算便宜。

回到學校,他就迫不及待讀了起來。才翻開第一頁就驚了,原來小說還能這樣寫的?!

他繼續往下翻,越讀越驚喜,看到第五、第六頁的時候,他的心中就已經知道自己將要寫什麼樣的小說了。他的寫作之路,就是從這一刻開始啟程的。

多年以後,他仍然難忘這本書給他帶來的震撼:

我在1984年第一次讀到《百年孤獨》,心情就像當年馬爾克斯在巴黎讀到了卡夫卡的《變形記》一樣:原來小說可以這麼寫。

在當時,《百年孤獨》幾乎是一冊難求,剛上架就被一掃而空。上海的徐家匯書店光是在1986年3月27日這一天裡,就賣出了300本。

這本書在中國流傳之廣、影響之深,毋庸置疑。不止是莫言,像賈平凹、余華、王安憶等許多成名的作家都承認自己受到過《百年孤獨》的啟發和影響。在他們的作品中,或多或少都能找到這本書的影子。

賈平凹說:讀了馬爾克斯的書,就永遠記住了《百年孤獨》四個字。

而余華對作者更是推崇備至,他說:馬爾克斯是個了不起的作家,我對他除了崇拜沒有別的了。

然而,莫言在新華書店買到的那本《百年孤獨》卻是一本實打實的盜版書。

國內出版的馬爾克斯作品,一直都沒有得到他本人的正式授權。

1990年,馬爾克斯曾經到過北京和上海。文化人到哪都愛逛書店,但是馬爾克斯一跨進門臉色就變了。

他發現自己被盜版的著作被擺在了最顯眼的位置,而且幾乎每家書店都在賣。

他氣不打一處來,直接發飆,對著在場的錢鍾書大吼:在座的各位,都是盜版販子!

空氣瞬間凝固,氣氛很尷尬,這次訪華之旅就這麼不歡而散。馬爾克斯在離開中國之前,還撂下了一句狠話:

我死後150年都不授權中國出版我的作品!尤其是《百年孤獨》!

回國之後他還嫌不解氣,不止一次在公開場合狠狠地Diss中國人盜版他的作品。

  01

20世紀70年代後期,一位叫董樂山的翻譯家發現了一本外國書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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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他翻完這本書,彷彿被雷擊了一般。直覺告訴他,這部小說將會在中國掀起巨大的反響。

1979年,他翻譯的這本書在中國以內部資料形式首次刊印,得到的稿費是千字4元。

這本書叫《1984》,開篇句是文學史上響噹噹的場面:

四月間,天氣寒冷晴朗,鐘敲了十三下。

十幾年後,他談及自己翻譯這本書的初衷,感慨良多:

我這一生讀到的書可謂不少,但是感到極度震撼的,這是唯一的一部。因此立志把它譯出來,供國人共賞。

同樣被《1984》所震撼的,遠不止是董樂山一人。

1980年,一名中國人民大學商品學專業的學生在偶然間讀到了董樂山翻譯的這本《1984》。即使畢業多年,他始終不能忘懷:

我在大學裡讀到了喬治·奧威爾的《1984》,這是一個終身難忘的經歷。

這個名叫王小波的學生,後來寫下了一堆小說。現在還有人拿它們的標題當網名,比如:

《一隻特立獨行的豬》。

對了,差點兒忘了說。董樂山是在沒有獲得奧威爾老師正式授權的情況下翻譯《1984》的。就跟魯迅翻譯那麼多托爾斯泰、高爾基、果戈里的作品一樣。既沒有給原作者一分錢的報酬,更沒徵得人家同意。

前幾年魯迅博物館還出了一套魯迅譯著全集,整整300萬字。

這是後話。整個八十年代,中國人充滿新奇與希望的八十年代,事實上都離不開盜版的陶冶與啟蒙。

就在王小波讀《1984》的時候,山西汾陽的小鎮青年賈樟柯發現了流行音樂的妙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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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很喜歡鄧麗君,坐了四個小時的車,去省城太原買回一盤鄧麗君的磁帶。

可以百分之百肯定,是一盤盜版磁帶。

但在那個時候,兩岸劍拔弩張,她的歌還被叫做靡靡之音,絕無可能引進。1981年大陸曾想邀請鄧麗君來演出,都被緊張的台灣當局攪黃了。

就算引進,以當時港台與大陸的經濟差距,賈樟柯也絕對買不起。

根據鄧麗君文教基金會估計,一盤磁帶正版引進的話,至少也要賣人民幣20元。而八十年代,一個大陸工人的月薪不過四五十元。

而在整個大陸,鄧麗君的盜版磁帶估計達到1億盤。基本上,這些盜版的售價都是2元。

賈樟柯聽流行音樂的習慣就這樣保持了很多年。等他當了導演後,他開始意識到,老的流行歌曲往往最能賦予電影年代感,從而反映社會的變遷。

這也導致賈樟柯電影有著非常鮮明的個人特點,就是喜好用流行歌當配樂。

比如在電影《站台》裡邊,鄧麗君的歌曲《美酒加咖啡》就出現了好幾次。瞬間製造出時空變幻感。

美酒加咖啡

我只要喝一杯

想起了過去

又喝了第二杯

明知道愛情像流水

管他去愛誰……

  02

中國球迷第一次接觸世界盃,也是從盜版開始的。

那是1978年。這一年,還叫北京電視台的央視首次對國內轉播了世界盃的半決賽和決賽。

然而,央視並沒有獲得國際足聯的官方授權,他們是通過盜用國際廣播衛星的公共信號實現了這次轉播的。

盜版歸盜版,中國球迷能在那時候看到世界盃,要得益於一位球迷,就是當年剛剛恢復工作的鄧公。他一個電話打到了中央電視台,於是才有了這次世界盃轉播,和宋世雄尖利流暢的解說詞。

5號傳球給7號,7號傳中,9號頭球攻門!球進了!

為什麼是盜版,因為當時的中國,實在不具備進行商業談判的意識和能力。

中國的觀眾是怎麼看到這場世界盃的,說出來你都想不到。

是人肉快遞過去的。

每天夜裡,宋世雄戴著耳機看比賽,一邊看一邊解說。第二天上午剪成一集專題片,下午派人把錄像帶送到香港啟德國際機場,再轉送到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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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中國球迷還是從人肉快遞的盜版世界盃錄像帶中,受益良多。

有個叫袁晞的學生那會兒正好放假在家複習,準備參加高考。聽人說電視上要轉播在阿根廷的世界盃比賽,他興奮得不得了,頓時沒了看書做題的心思。

在軟磨硬泡地跟父母磨嘰了半天後,他被允許到鄰居家去圍觀這場比賽。

這時正是盛夏時節,鄰居家裡熱得不行,但球場上的觀眾卻穿著厚厚的冬裝。

有人感到很驚訝,大叫道:阿根廷怎麼這麼冷?

袁晞的父親回答說:阿根廷在南半球。我們這兒的夏天,那兒是冬天。

彼時袁晞不知道的是,他無意間聽到的這句話,將徹底改變他的命運。

幾天後,在高考試卷上有一道問答題赫然擺在了他的面前:

北京夏至時,阿根廷首都布宜諾斯艾利斯是什麼季節?

這種現在就是初一地理難度的題目,在當年學業荒廢許久,可能連「布宜諾斯艾利斯」都整不明白的中國高中生那裡卻是十足的難題。

但袁晞懂。他順利答對了這道題,拿了高分,上了大學,最後被分配到人民日報。

如果不是那屆世界盃,《人民日報》可能就要損失一位讀書版主編了。

中國人民能在電視上到1978年的盜版世界盃,還得感謝咱們國家的頭號球迷——鄧小平。是他親自打電話到了中央電視台,點名要求轉播。

鄧公是十足的足球迷。1977年7月,剛恢復工作的他出現在北京工人體育場,觀看中國青年隊和香港隊的友誼賽。

這場足球賽,也象徵著他重新回歸公眾視野,從此開啟了一個新的時代。

話說回來,鄧公本人愛好廣泛,不僅是鐵桿球迷、牌友,還是一個武俠小說愛好者。

早在1973年他從江西返回北京後,就託人從境外買了一套金庸全集,他每天睡前都會讀上半小時才睡覺。

顯然,其他人就沒有這種海外購的條件。所以只能是看盜版過把癮,比如張紀中。

我們可以從他的自述《笑傲江湖是如何誕生的》中看出,他對金庸小說已經痴迷到了什麼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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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可以看出中國當時的盜版,啟蒙了多少人。

《笑傲江湖》是我看的第一部金庸先生的小說,書一打開,就合不上了!

我看到的《笑傲江湖》是一本盜版書,跟正版書相比,印製十分粗糙,可就是這樣一本盜版小說,讓我欲罷不能!

後來,央視想要將《笑傲江湖》拍成電視劇,叫張紀中去跟金庸談購買版權的事兒。

在見金庸前,他特意跑到銀行去挑了張編號是25666666的一元紙幣,鑲在了一個玻璃紀念品裡,上面還寫著四個大字:笑傲江湖。

這個見面禮把金庸他老人家哄得特別開心,拿起筆嗖嗖就在授權合同上籤了名。而且這次合作,金庸只是象徵性的收取了一塊錢作為版權費用,以示對央視的信任。

幾年後,張紀中拍的電視劇《笑傲江湖》在央視播出,收視率一度高達19%,單是第一輪播放就給央視帶來了7500萬的收益。

那時候,找金庸簽名的人不少。另外一個大陸人也找金庸簽名,拿的竟然還是一本盜版書。

這個人——馬雲,是金庸的鐵桿粉絲。得知朋友可以領他去見金庸,他激動了好幾天,興沖沖在街上買了金庸的幾本武俠小說,就帶去了。

結果金庸翻了翻,臉一沉:

全是盜版!不支持盜版,不能簽。

最後,好歹給他寫了八個字:相見恨晚,一見如故。

寫在了一張餐巾紙上。

  03

1992年,中國加入了《伯爾尼公約》。

這是一條用來保護著作權的國際條約,於1886年在瑞士伯爾尼制定。

整整一百多年過去,中國終於意識到了,擠進去跟大家一起喝咖啡的必要。

為什麼早不加入,晚不加入,而是在1992年加入呢?原因很簡單:

中國自己的作家、音樂人、藝術家……到了需要保護知識產權的時候了。

盜版的危害已經不止局限於書,還出現了擴大的趨勢。

歷史來了個大反轉。

那一批曾經在盜版《百年孤獨》滋養下成長起來的中國作家開始被盜版坑到媽都不認得,其中最慘的可能要數賈平凹。

賈平凹的《廢都》名震一時,人稱當代《金瓶梅》。這本書一度被查禁銷毀,正版在市面上銷聲匿跡。

不過這並不能阻擋人民群眾對姿勢知識的渴求,既然沒正版,那就買盜版唄,結果盜版書加印的速度都趕不上買的速度,愣是生生賣出了1200多萬冊。

談到被盜版,賈平凹一有機會就吐苦水:

我家有一個大書櫃,整架整架地放著盜版書,光《廢都》就有60多種盜版。

同樣遭殃的還有我們孫思喵老師的老鄉,余秋雨大師。據他自己的說法,《文化苦旅》這本書的盜版數量是正版的18倍。

更誇張的是,有人冒用他的名字寫起了黃色小說,搞得他一提到盜版都有點兒PTSD。

說起這事兒,余秋雨情緒就很激動——

在中國,首先應該普及一個觀念:盜版是一種嚴重的刑事犯罪,那些盜印、盜編、盜用別人名字販賣黃色小說和誣陷文章的人,理應繩之以法!

韓寒也是這樣的情況。有一次,新京報記者問他對版權保護有什麼認識。韓寒一臉生無可戀:

我是從20年前就出書,之前作為作家,也深受盜版書的困擾,有的不僅是盜版書,還有盜用名字,其實不是我寫的書。

還有人寫「韓寒新著」,你去找他,他就說是「韓寒新」寫的,我一點辦法沒有。

沒辦法的不僅是韓寒,還有廣州新時代影音公司。它直接死翹翹了。

盜版在90年代有了擴大化的趨勢,其中首當其衝的就是音像製品行業。

如果有年長的讀者可能知道,90年代的國民男神女神——毛寧和楊鈺瑩,就是廣州新時代影音公司旗下的藝人。

說到這,我們280斤的主編來勁兒了。他湊過來說,自己當年就是楊鈺瑩的小迷弟,買過五塊錢三盤的原版磁帶。還有寫真集。(最後一句話刪去,連同括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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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州新時代花重金培養的毛寧和楊鈺瑩雖然大紅大紫,但叫好不叫座,市面上賣的都是盜版磁帶。

為了防範盜版,廣州新時代真是嚴防死守,他們只在每年的訂貨會上,才會給銷售商提供一小段的唱片小樣。但用不了多久,盜版就會以極低的價格出現在市場上,直接把正版給干趴下。

在盜版的圍攻下,它一點兒招架之力都沒有,一直處於被動挨打的狀態。正版賣不出,成本就沒法收回。從90年代末開始,公司債務最高時曾有8000多萬元;僅1997年一年,就有負債1800萬元。

進入千禧年後,廣州新時代在業務上已經沒有什麼起色,公司的死亡只是時間問題了。

最後,這家在80、90年代一度占領過中國人的耳朵,累計納稅3000多萬的影音巨頭宣告破產。

可以說,它是被盜版給搞死的。

之後,是滿街盜版軟件、盜版VCD的時代。又是「幾人稱帝,幾人稱王」。

  04

這幾天,有超過800萬用戶的人人影視字幕組被上海警方查處了。

這個組織,曾經為《越獄》《生活大爆炸》《破產姐妹》等大部分熱門美劇配過字幕。

消息一出,無數被字幕組滋養過的網友們,齊聲在平台上緬懷致謝。最讓我淚目的評論是這一條:

感謝字幕組,沒有讓我們和世界斷開聯繫。

對於人人字幕組的違法行為,警方聲明裡是這樣寫的:

在未經著作權人授權的情況下,通過境外盜版論壇網站下載獲取片源,以約400元/部(集)的報酬僱人翻譯、壓片後,上傳至APP服務器向公眾傳播,通過收取網站會員費、廣告費和出售刻錄侵權影視作品移動硬盤等手段非法牟利。

十年前,人民日報海外版明明還在一篇文章裡夸它:網絡時代的知識佈道者

這一切,彷彿還發生在昨天。

但無論人們如何緬懷和不捨,依然無法改變一個事實:

未經允許的字幕組行為,本質上是一種盜版行為。

盜版行為,是不合法的。

從盜版世界盃到盜版書,從假磁帶的肆虐到字幕組的衰落,改革開放四十年的歷史,也是盜版在中國迅速興起又逐漸消亡的歷史。

我們應當向當年那些譯者和傳播者致敬,送上一聲遲來的謝謝。

在那個年代,你們不僅是為眾人盜火者,或許還稱得上抱火者。

在物質和精神同步匱乏的年代,我們要感謝那些處於灰色地帶的盜版產品。

沒有它們,中國人民還要在黑暗之中艱難地摸索很長時間。是它們打開了通往知識與文明的大門,陶冶了一代人的青春。

現在,到了說再見的時候。

來源:山河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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