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故事之唐朝鎮國十三異寶

文：蟲離先生

一

河南鞏縣孝義橋有戶人家，妻子姓李，丈夫複姓賀若。丈夫身體不好，李氏嫁過來不久，丈夫就撒手人寰。心灰意冷的李氏對紅塵再無眷戀，乃出家為尼，法號真如。

天寶元年，七月初七這天，真如在水湄盥洗，見五色雲氣自東方滾滾而來，霎時將她裹在其中。漫漶之間，懷裡被塞進一個包袱，有聲音在耳邊道：「務必保藏好，切勿對外聲張！」俄而雲消霧散，真如打開包袱一隙，寶光燭天，知道事情非同小可，從此謹守此物，不敢懈怠。

一晃十四年過去，安史之亂，中原鼎沸，百姓紛紛遠走避難，真如輾轉流離至楚州安宜縣，寄居在當地尼庵。一天夜裡，忽有兩個黑衣人出現在寢室，抓起真如破空而去。真如只覺天風猛烈，欲呼不得，少頃，前方華光燦然，一座大城矗立雲端。黑衣人道：「勿需驚慌，此處即是善見城。」進得城來，有一大殿，帝釋天、三十三諸天紛紛在座，正在會談。

一神問道：「下界喪亂時久，殺戮過多，腥穢之氣達於諸天，不知以何救之？」

另一神道：「當用第三寶。」

又一神道：「今戾氣方盛，穢毒凝固，第三寶恐不足以壓制，還需用第二寶。」

帝釋天稱善，令真如進見，取出八件寶物賜之，道：「先前賜你的包袱有五件寶物，人臣可觀看；今賜汝八寶，唯有帝王能親啓觀看，慎之慎之，勿相混易。你回去後，可往謁見刺史崔侁，使其向天子獻寶。」然後一一傳授用法。

• 那十三件寶物，其一名「玄黃天符」，形如朝笏（大臣上朝時手持之板），長八寸、闊三寸，質地似黃玉，能辟人間兵疫邪癘；
• 其二名「 玉雞」，雞形，質地似白玉，若天子以孝道治國教民，此寶自現；
• 其三名「穀璧」，質如白玉，有粟米狀紋理，國有此寶，五穀豐稔；
• 其四名「王母白環」，有兩枚，天子得之，能使外邦歸附；
• 其五名「碧色寶」；
• 其六名 「如意寶珠」，大如雞蛋，光彩瑩澈，置於堂中，名如滿月；
• 其七名「紅靺鞨」，栗子大小，殷紅如櫻桃，看上去仿佛觸手可碎，拿在手上卻覺得堅不可摧；
• 其八名紅「琅玕珠」；
• 其九名「玉玨」， 有個四分之一大的缺口
• 其十名「玉印」，半只手掌大，上有鹿狀紋理，深陷印中；
• 十一名「皇後採桑鉤」，長五六寸，細如筷子；
• 十二名「雷公石斧」，兩枚，質如青玉（失第十三件之名） 。

真如拜領。兩黑衣人複送其歸。次日，持寶徑謁鈴閣，官府自然不信，以為妖尼。真如無法，取人臣五寶示之。五寶駢列，白氣連天，奪日之輝，眾皆駭異。驚動了刺史崔侁和節度使崔圓，二人見過寶物後同樣驚異不已。崔圓就要具本上奏，真如道：「天命崔侁獻寶，你敢僭越？」崔圓懼而止。於是崔侁錄表，派手下帶真如赴京獻寶。

762年四月初三，真如等入宮。時肅宗病篤，見到寶物後，召太子李豫道：「你由楚王立為太子，今上天賜寶，正降於你的封地楚州，天意也！」李豫遂拜領寶物，因改年號為「寶應」。

初五，太上皇李隆基去世，肅宗病勢更重，詔令太子監國。肅宗當年靈武即位後，對追隨他的從龍之臣，如張皇後、宦官李輔國等寵縱有加，盡授大權，張李二人互為表裡，勢遮朝野。肅宗第三子，建寧王李倓屢次向肅宗訐告二人之惡，慘遭構陷而死。隨著肅宗春秋漸高，張李兩人利益分歧，漸漸齟齬。四月十六，肅宗彌留之際，張皇後矯詔，欲連太子李豫共誅李輔國，李豫不想為皇後所用，推辭不就。皇後另召肅宗次子越王李系，欲將太子、李輔國等一網打盡，消息不密，李輔國等反而率先發難，引兵突入禁中，盡殺李系、張皇後一黨。四月十八，肅宗在一片喊殺聲中長逝。

李豫即位，為唐代宗，因獻寶之故，改安宜縣為寶應縣，即今天揚州寶應縣。寶應尚有座八寶亭，專為紀念此事而建。至於為甚麼是八寶亭，而不是十三寶亭，那就不知道了。

二

上文第七件寶物叫作「紅靺鞨」。中國東北部古民族「靺鞨」較為人熟知，如黑水靺鞨、粟末靺鞨。除此之外，在唐代，靺鞨還是一種稀世寶石。外國珠寶商人總是帶著流光溢彩的稀奇珠寶遠涉重洋來到唐帝國，船只泊岸後，他們不得不把最貴重的寶物貼身收藏，防止被浪蕩街頭的丐幫（強丐）恃武力奪取。這些祕藏寶物包括「冰蠶絲錦」、「琉璃珠」、「碧頗黎鏡」、「流華寶爵」、「九天液金」，以及「紫靺鞨」。

可見靺鞨有紅有紫。同樣成書於唐的志怪小說集《廣異記》裡能夠找到一則關於紫靺鞨的傳說：

唐肅宗乾元年間，戰事正激烈，此前唐廷為收複兩京，軍費開支極巨，使得糧餉吃緊、財政形勢嚴峻。肅宗設定「度支使」經理地方財政。江淮富庶，且戰爭影嚮相對較小，江淮度支康雲間遂向當地商旅百姓加收20%所得稅，用以支持中央平叛戰爭。

錄事參軍李惟燕受命主理洪州（江西南昌府）賦稅增收事務，那洪州乃是人口稠密的繁華大邑，朝廷號令，紛紛嚮應，踴躍者極多。有個和尚來到官府報名，說要捐百萬錢。李惟燕驚疑，一介僧人哪裡來的這許多財產？又見和尚兩手空空，方要呵斥他欺誑虛報、擾亂公務，和尚從袖子裡拿出個小瓶，道：「此物價值百萬，您只管拍賣即可。」眾人見和尚煞有介事，都將信將疑。問他瓶中裝得何物，和尚只東拉西扯，並不說實話。

李惟燕忽然驚呼起來：「啊！法師從何處得來此寶？我竟然也險些看走了眼！若真是此寶，價值何止百萬！」眾同僚瞧著李大人一驚一乍的，便詢問這是何物，李惟燕低聲道：「我也不知，只是胡亂吆喝吆喝，看看有沒有識貨的，或者傻子出錢購買。」

果然，有個波斯商人聞聲上前問價，分文不少如數支付，攜了小瓶而去，眾皆愕然。

此事蹊蹺，迅速傳揚開來，大家都很好奇一個拍出百萬天價的小瓶子裡到底藏著甚麼祕辛。那波斯商人平時在揚州做生意，與揚州長史鄧景山相識，鄧也聽聞了此事，就去問波斯人。波斯人很得意，操著並不流利的漢語道：「瓶中所盛就是紫靺鞨，人得此物，即自動召喚鬼神護法，今後蹈火不焚、入水不溺，可謂有市無價，豈是俗世財寶可堪並論？我們這些出門跑生意的，得此奇寶，則無憂矣！你說，我這一百萬花得值不值啊鄧大人？哈哈，哈哈！」鄧景山附和道：「值！超值啊！」於是又加收了波斯人一萬錢。

波斯人：「你……」

原文

代宗即位日，慶雲見，黃氣抱日。初，楚州獻定國寶一十二，乃詔上監國。詔曰：”上天降寶，獻自楚州。神明生历數之符，合璧定妖災之氣。”初，楚州有尼真如，忽有人接去天上。天帝言下方有災，令此寶鎮之，其數十二。楚州刺史崔侁表獻焉。一曰玄黃，形如笏，長八寸，有孔。辟人間兵疫。二曰玉雞，毛白玉也。王者以孝理天下則見。三曰穀璧，白玉也。如粟粒，無彫鐫之跡。王者得之，五穀豐熟。四曰西王母白環，二枚。所在處，外國歸服。五曰（闕名）。六曰如意寶珠，大如雞卵。七曰紅靺鞨，大如巨栗。八曰琅玕珠，二枚，逾常珠，有逾徑一寸三分。九曰玉塊，形如玉環，四分缺一。十曰玉印，大如半手，理如鹿形，啗入印中。十一曰皇後採桑鉤，細如箸，屈其末。十二曰雷公石，斧形，無孔。諸寶置之日中，皆白氣連天。

• 慶雲：太平祥瑞之雲。
• 黃氣：黃色雲氣，古以為天子之氣。
• 楚州：今江蘇淮安。
• 定國寶一十二：《舊唐書》、《新唐書》、《杜陽雜編》等皆記十三件寶物，其中有一件名稱遺失，可能是《酉陽雜俎》「十二」之數的由來，上文仍採用「十三件」之說。
• 历數：帝王代天理民之順序，也指帝王、氣數更迭次序。
• 笏：大臣上朝拿著的手板，用玉、象牙或竹片制成，可用以記事。

• 毛白玉也：應有脫文，《太平廣記》引《杜陽雜編》原文為「毛文悉備，白玉也」——白玉雞毛羽、紋理畢肖。
• 西王母白環：《尚書大傳》、《大戴禮記》、《竹書紀年》等有「舜時，西王母來獻白玉環玉玨」。《爾雅·釋地》：「 觚竹，北戶 、西王母 、日下，謂之四荒。」 郭璞 註：「 觚竹在北，北戶在南， 西王母在西， 日下在東，皆四方昏荒之國，次四極者。」這裡提到了四個神秘國度，其中就有西王母。除了作為神靈之外，西王母很有可能是個位於西方的部族。按照《山海經》的說法，「豹尾虎齒而善嘯，蓬發戴勝……其南有三青鳥，為西王母取食」，西王母族人衣獸皮，豢養猛禽捕獵，民風兇悍，故有「司天厲及及五殘」語。據《竹書記年》：「穆王十七年西徵，見西王母」以及《穆天子傳》，周穆王時期可能與該部族發生過武裝沖突。
• 五曰（闕名）：據《唐書》，這件寶物應名為「碧色寶」。

《酉陽雜俎》忠志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