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奇僧:他很色,但很牛

蘇曼殊

文:九歌

杭州西湖的碧波殘影裡,藏著許多波光十色的往事。那植滿梅花的孤山下,西泠橋邊,有兩座蘇姓墳墓南北相對:

一座是南齊名妓蘇小小的,另一座是民國名僧蘇曼殊的。

事實上,與其說蘇曼殊是個和尚,不如說,他是個頂著和尚名頭的「有情人」。

因為,在他的眼中,「一切有情,都無掛礙」。


▲蘇曼殊(1884-1918)僧裝像。

1912年,李叔同應邀擔任上海《太平洋報》的主筆和編輯,同年5月12日,在報上開始連載蘇曼殊的小說《斷鴻零雁記》。

這部小說寫的是,一個有日本名族血統的中國和尚三郎,少年時因與訂有娃娃親的中國白富美雪梅愛而不得,飽受打擊毅然出家。後來東渡尋母,又愛上日本表姐靜子,卻不敢再次面對愛情,只好選擇避而遠之,逃回家鄉。最後發現雪梅已為他絕食殉情身亡。

這可以說是中國第一部正面描寫和尚談戀愛的小說,被視為鴛鴦蝴蝶派的奠基之作,也被看成是他的自傳體小說。那個倒霉的三郎和尚,正是蘇曼殊本人。

同小說裡的三郎一樣,蘇曼殊也有日本的血統。

他的父親蘇傑生是廣東珠海人,事業有成,長年在日本橫濱經商,任橫濱萬隆茶行英資買辦。蘇曼殊於1884年出生在橫濱,但他的生母並非蘇傑生的合法妻妾,而是一個日本女人河合若子——蘇傑生第二房妾河合仙的妹妹。所以,蘇曼殊是一個混血兒兼私生子。

在很長一段時間裡,蘇曼殊都以為河合仙是他的生母,自己和河合仙都是不被家族承認的一份子。即使後來五歲那年,由於蘇家生女多而生男少被領回到廣東老家那個大家族,他那種「零餘人」的感覺卻幾乎終身伴隨著他,以至於發出了「世上飄零誰似我」的慨嘆。


▲幼年蘇曼殊與義母河合仙。

遠離生母的蘇曼殊,在家中並沒有受到多好的待遇。

十二歲那年,他害了一場大病。家人不僅沒有為他延醫治病,反而被掌家的大陳氏關在柴房裡等死。

奇跡般病愈後的蘇曼殊選擇了離家出走。他跑到廣東江門,進了新會慧龍寺,追隨著贊初和尚一路化緣到了廣州長壽寺。這是少年蘇曼殊的第一次出家,也是他第一次對家庭感到幻滅的開始。

多年以後,長大成人的蘇曼殊面對父親蘇傑生的病重無動於衷,他拒絕了回去送終的請求,與蘇家完全斷絕關系。他說:「我是一個錢都沒有的窮小子,要我回去做甚麼呢?」

在長壽寺的日子也沒有持續多久,年幼的蘇曼殊受不了吃素的清苦,偷吃鴿肉被發現,遭逐出廟門,開始寄人籬下的生活。

他先在上海姑母家寄食兩年,學習中文和英文。 1898年初春,在表兄林紫垣的資助下,到日本留學。

在日本,紛紛揚揚的櫻花雨下,蘇曼殊邂逅了一位如櫻花般的日本女郎。兩人一見鐘情,很快便情書往返,墜入愛河。初戀的新鮮與甜蜜,使得蘇曼殊開始感受到了人世間的樂趣和溫暖。

只可惜好景不長,彩雲易散琉璃脆,他們的戀情被本家一個叔父撞破,對二人橫加指責,強烈反對。羞憤的女郎見今生二人相愛無望,悲慟之下跳海殉情而亡。

孤燈引夢記朦朧,風雨鄰庵夜半鐘。
我再來時人已去,涉江誰為採芙蓉?
——蘇曼殊《過若松町有感示仲兄》

那個徒留在世上獨活的人,萬念俱灰,哀莫大於心死,重新產生了皈依佛陀的念頭。他中止了在日本橫濱大同學校的學習,負氣回到廣州,決心第二次出家。

在廣州白雲山上菖蒲澗,有一座宋代建造的蒲澗寺。蘇曼殊來到寺中,決心寂坐禪房,度其青燈古佛生涯。為了表示出家的誠意,堅定離俗的決心,他曾去博羅某寺,「閉關」苦修三月。盡管下了這樣大的決心,經受了這麼多的痛苦,但是他心裡的缺憾依然得不到彌補,整日面容憂苦,長籲短嘆。

一次,終南山草堂雲游的方僧與他相遇,見他心緒不寧,便關切地問他:「你已經披剃出家,為甚麼還發出這麼多的憂生之嘆呢?」

他答道:「我是由於擺脫不了感情上的困境才出家的,現今雖然出了家,卻仍然感到愁悶。」

有關蘇曼殊的第二次出家,好友章士釗有詩一首:

最高名處是無名,誰解無情作有情。
飛錫暫趨蒲澗寺,誦經不避闔閭城。

為情出家,以情求道,終究不能讓心上無掛礙。沒過多久,他又返回了橫濱,繼續未完成的學業。


▲幼年蘇曼殊與外祖父、外祖母。

蘇曼殊在橫濱華僑所辦的大同學校先後學習了四年,又往東京早稻田大學高等預科學習一年,成城學校學習數月。在這將近六年的留學期間,他的生活很清苦。

後來,他的同學兼好友馮自由回憶,蘇曼殊在東京上學時,由於林紫垣一個月只資助十元,入不敷出,他只得住最低劣的「下宿屋」,吃摻了石灰的米飯,晚上也不點燈,就為了節省火油錢。

在這段啓蒙時期的艱難歲月中,蘇曼殊開始投身革命,正如章太炎所言:「革命是補洩兼備的良藥。」

日本橫濱在中國民主革命中曾經起過特殊的作用。孫中山對橫濱華僑的工作極為重視,曾居住在橫濱,從事革命活動,達八年之久。

1903年,在橫濱僑商的保送下,蘇曼殊轉去了成城軍校,繼而加入以反清為宗旨的第一個革命團體青年會後,又毅然嚮應孫中山的號召,報名參加反對沙俄侵占我國東北的「抗俄義勇隊」,決心血灑沙場,做好了「壯士一去兮不複還」的心理準備。

海天龍戰血玄黃,披發長歌覽大荒。
易水蕭蕭人去也,一天明月白如霜。
——蘇曼殊《七絕·以詩並畫留別湯國頓》

無奈蘇曼殊積極參加革命活動的行為,遭到了林紫垣的極力反對,並以斷絕資助相威脅。

但蘇曼殊寧可丟掉飯碗和中輟學業,也不肯放棄革命,結果被林紫垣強迫回國。在返程的輪船上,他偽造了一封自己的「遺書」寄給林紫垣,聲言他已到黃浦灘,即將投海自殺,死生不複相見,隨後轉頭繼續投身革命。

回國後,沒了經濟來源,蘇曼殊先任蘇州吳中公學教習,後為上海《國民日報》撰稿。

期間,曾和好友陳獨秀合作翻譯雨果的《悲慘世界》,以《慘社會》之名發表,批判清政府統治下的「悲慘世界」和數千年來的封建觀念。可惜過程不算順遂,沒有完成。臨別時,蘇曼殊感慨萬千,給陳獨秀留了一首詩:

契闊死生君莫問,行雲流水一孤僧。
無端狂笑無端哭,縱有歡腸已似冰。
——蘇曼殊《七絕·過若松町有感示仲兄》

孫中山和黃興都很欣賞蘇曼殊的率真性格和革命熱情。孫中山曾說:「太虛近偽,曼殊率真。」

某次,蘇曼殊為章士釗寫了一篇雜文《嗚呼廣東人》,大罵那些數典忘祖、認賊作父的洋奴買辦之流,諷刺廣東人只知道吃喝玩樂,不知國事艱難,結果導致報刊被迫停刊。

停刊後,蘇曼殊便到香港投靠興中會負責人之一的陳少白。

1904年春,蘇曼殊聽說保皇黨猖獗,康有為把海外募款中飽私囊,便跑去跟陳少白借槍,決心暗殺康有為。因陳少白極力勸阻,才沒有實行。

後來因為和陳少白發生誤會而遭到冷遇,蘇曼殊感到自己不能有所作為,便選擇了再次出家。

生天成佛我何能?幽夢無憑恨不勝。
多謝劉三問消息,尚留微命作詩僧。
——蘇曼殊《柬金鳳兼示劉三》節選

他前往廣州番禺海雲寺落發為僧,但為時只有數月,尚未取得正式和尚的資格。因為仍是吃不了素,受不了苦。

有一天他趁住持外出之機,偷了已故師兄博經的度牒,溜之大吉。從此以「博經」自命,並自稱「曼殊和尚」,開始了四海為家的流浪生活。他以上海為中心,頻繁來往於大江南北、日本和東南亞各地。

南懷瑾《中國佛教發展史略》曾這樣評價他:

「行跡放浪於形骸之外,意志沉湎於情欲之間的蘇曼殊,實際並非真正的出家人。他以不拘形跡的個性,在廣州一個僧寺裡,偶然拿到一張死去的和尚的度牒,便變名為僧。從此出入於文人名士之林,名噪一時,誠為異數。好事者又冠以大師之名,使人淄素不辨,世人就誤以為僧,群舉與太虛、弘一等法師相提並論,實為民國以來僧史上的畸人。雖然,曼殊亦性情中人也。」


▲蘇曼殊西裝像。

蘇曼殊的確是個性情中人。

他時而祝發托缽,身披僧衣,寄食於寺廟,時而留起長發,西裝革履,出現在秦樓楚館,過起放蕩不羈的生活。

風流倜儻的蘇曼殊很喜歡歌妓舞女。在《曼殊雜記》中列了一串名單,那是與他有交往的歌妓,有名有姓有住址的就有28人之多。

蘇曼殊每筆花銷都會細心記錄,甚至幾個銅板的小事也不放過。在他的一份殘賬中發現,酷愛讀書的他花在買書上的錢只有500多元,而同一時期在「青樓楚館」的開支竟高達1877元。

但他對於女人只是「品」,細品,而不以「淫」為主。他評價與他交好的妓女「花雪南得氣之冬,張娟娟得氣之秋」,花雪南與張娟娟都是當時的歌妓。他在他的《燕子龕隨筆》裡記錄,有一日他上舞館去,竟只是為了和張娟娟討論敬安和尚的詩作。

1908年,蘇曼殊去日本探母的時候,在一個音樂會上認識了調箏女百助楓子。二人一見鐘情,互為知己,同居一夜,卻未發生任何事。

百助楓子問:「你對我心存芥蒂嗎?」

蘇曼殊回答:「我怕達到沸點。」

後來百助楓子主動提出訂婚,蘇曼殊卻以僧人身份為借口拒絕了,並寫下了那首著名的詩:

烏舍淩波肌似雪,親持紅葉索題詩。
還卿一缽無情淚,恨不相逢未剃時!
——蘇曼殊《本事詩》節選

當年蘇曼殊在南社人士主辦的《太平洋報》連載《斷鴻零雁記》,李叔同和蘇曼殊兩人都非常擅長美術,後來被合稱為「南社二僧」。但兩人的為人和畫風各有特色,也十分令人感慨。

蘇曼殊畫山水,多取古寺閑僧或荒江孤舟,頗具一種蕭瑟孤僻的意味,與他當時那種「浪漫和尚」、「怪僧」的性情極不相符。


▲蘇曼殊畫作。

當時南社詩人葉楚傖也想要一幅蘇曼殊的畫,向他提了很多次,但他都推脫說沒有合適的靜室和畫具,遲遲不動筆。

有一天,葉楚傖把蘇曼殊領進李叔同作畫的房間。蘇曼殊進門一看,他愛吃的朱古力糖、牛肉等擺滿了一桌,正高興著,葉楚傖借口有事,到門外將房門反鎖了,大聲說:「房間裡甚麼都有,我也給你準備了你愛吃的東西,你就安心在裡面作畫吧!」

沒有了借口,蘇曼殊只好為葉楚傖畫了一幅畫,這就是後來有名的《汾堤吊夢圖》。


▲蘇曼殊《汾堤吊夢圖》。

對此,葉楚傖很高興,曾寫了一首詩記錄:

池上人尋午夢,畫中月罨孤墳。
難得和尚謝客,坐殘一個黃昏。

蘇曼殊生平不肯多作畫,革命先烈趙伯先和蘇曼殊相識於南京陸軍小學,曾請他畫一幅《長城飲馬圖》,但是他沒有畫。後來黃花崗起義失敗,趙伯先憤懣嘔血而死。

蘇曼殊十分痛惜,把自己關在房中,把畫畫好,叫人帶去了香港,燒在趙伯先的墓前,並宣布從此以後,不再作畫。以致他流傳世間的畫稿就更少了。

魯迅曾這樣描述:「我的朋友中有一個古怪的人,一有了錢就喝酒用光,沒有了錢就到寺裡老老實實過活。」這位有錢就花個光,無錢就落廟堂的怪人,就是蘇曼殊。

蘇曼殊身體不好,但極其貪吃,貪吃到幾乎和他的才名旗鼓相當,是一個要飯不要命的「吃貨」。最好吃糖,在雜記中自敘在杭州「日食酥糖三十包」。

小說名家包天笑還專門寫過一首詩來調侃蘇曼殊的嗜糖頑習:

松糖橘餅又玫瑰,甜蜜香酥笑口開。
想是大師心裡苦,要從苦處得甘來。

蘇曼殊還喜歡喝冰水,喜歡一次性喝夠。章太炎在《曼殊遺書弁言》中回憶,蘇曼殊在日本時,「一日飲冰五六斤,比晚不能動,人以為死,視之猶有氣,明日複飲冰如故。」

還有一則與他有關的故事,可以瞧見他的確生性率真無邪,大概是這麼回事:

有一天,蘇曼殊走在路上,碰到他的朋友胡蘊玉。胡蘊玉沖他打招呼:「你去哪裡?」蘇曼殊回答:「赴友飲。」胡蘊玉接著問:「你的朋友在哪裡宴請你啊?」蘇曼殊說不知道,然後反問胡蘊玉:「你又幹甚麼去?」胡蘊玉覺得有些好笑,但還是同他說:「我亦赴友飲。」「然則同行耳。」

不知道上哪赴宴的蘇曼殊,最後跟著胡蘊玉到了胡蘊玉朋友的宴會上,坐下拿起筷子就吃,也不和胡蘊玉的朋友打招呼,一直埋頭苦吃,吃到肚子發脹,離席而去。


▲蘇曼殊的墨寶。

等蘇曼殊死後,這樣的故事越編越多。準確來說,沒等蘇曼殊病逝,這種段子就流行了。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前文所提章太炎說的「飲冰」,冰是日本流行的一種解暑冰水,後來又有「吃包子」、「吃板栗」、「吃芋頭餅」類似的段子。以致後來有「朋友」說他為了吃糖果,不惜把倆金牙敲下來換錢買糖,給他起了個綽號「糖僧」,說他最喜歡吃小仲馬筆下的茶花女愛吃的摩爾登糖。

對於蘇曼殊這樣作死般的貪吃,陳獨秀有自己的理解:

「他眼見舉世污濁,厭世的心腸很熱烈,但又找不到其他出路,於是便亂吃亂喝起來,以求速死。在許多舊朋友中間,像曼殊這樣清白的人,真是不可多得的了。」

1918年春,蘇曼殊病卒於上海廣慈醫院。

據傳說,住院期間醫生對他的飲食嚴加控制,不準吃糖,可他卻逃出醫院,去街上大吃八寶飯、年糕、栗子和冰淇淋,致腸胃病加劇而死。死後,在他的牀底下、枕頭旁都翻找出不少糖紙。

蘇曼殊病逝的時候,年僅三十四歲。如此一位集才、情、膽識於一身的人,竟然半僧半俗地孤獨一生。

紅塵俗事眼前過,臨終時他只留下了一句遺言:「但念東島老母,一切有情,都無掛礙。」徒留後世人無盡感慨。

他的好友鬱達夫對蘇曼殊有一段評價,大概最為中肯:

「籠統講起來,他的譯詩,比起他自作的詩好,他的詩比他的畫好,他的畫比他的小說好,而他的浪漫氣質,由這一種浪漫氣質而來的行動風度,比他的一切都要好。」所以,「蘇曼殊這個名字,在中國的文學史上,早已是不朽了」。

這樣的怪咖,生在晚清民初的時代,用柳亞子的話說就是,「不可無一,不可有二」。

參考資料:
1. 孟暉:《蘇曼殊傳記研究探析》,《忻州師範學院學報》,2012年第4期
2. 柳亞子著;柳無忌編:《蘇曼殊研究》,上海人民出版社,1987年
3. 毛策:《蘇曼殊傳論》,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1995年
4. 李蔚著;珠海市政協編:《蘇曼殊評傳》,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1990年
5. 邵迎武:《蘇曼殊新論》,百花文藝出版社,1990年
6. 滕徵輝:《民國大人物·文人卷》,臺海出版社,2016年

來源    最愛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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