陀思妥耶夫斯基,讓無法躺平的痛苦者發現「我心歸處」

今天是陀思妥耶夫斯基誕辰200周年。戲劇化的人生,晦澀難懂的著作,震撼心靈的觸動……在他的身後,留下了「人類靈魂的偉大審問者」的美譽,也頂著「殘酷的天才」或「病態的天才」的稱號;他的著作成為了世界文學的經典,也讓讀者感受到閱讀與理解的困難。在苦難、厚重、晦澀等標簽化的認知之外,我們與陀氏之間的相遇,究竟應該怎樣才比較好呢?

費奧多爾·米哈伊洛維奇·陀思妥耶夫斯基  (1821.11.11——1881.2.98)

正如陀思妥耶夫斯基在讀書時期給兄長的信件裡寫的那樣,「因為我要成為一個人」,而「人是一個祕密,要識破它」,他「一生都在猜度這個祕密」。或許,這就是陀氏及其著作歷久彌新的核心所在。同樣生而為人的我們,也需要花費一生的時間來識破它,讓我們自己不斷地「成為一個人」。厚重的苦難也好,戲劇的人生也罷,陀氏筆下的蕓蕓眾生成了我們照見自身與時代的巨大投影。甚至,這位十九世紀現實主義的殿軍人物,竟然也能在中文互聯網上成為某種流行文化的代表元素。在微博的外國文學類bot中,俄羅斯文學的bot粉絲最多,陀思妥耶夫斯基的Quote占據了很大的部分。或許,這也是「人的祕密」之一?

陀思妥耶夫斯基發現了哪些「人的祕密」?如何識破人這個祕密?在陀氏誕辰200周年之際,鳳凰網讀書邀請了四位不同領域、不同年齡的朋友,圍繞他們自身與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相遇,談談他們在閱讀陀氏筆下的「人的祕密」後有著怎樣的感受,他們的內心是如何與陀氏相處的,陀氏給他們帶來怎樣的心靈觸動,抑或這些「人的祕密」給他們帶來了怎樣的感想……

他們分別是北京大學哲學系教授何懷宏,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上海)文學主編魏東、俄羅斯科學院副博士研究生糜緒洋、90後《單讀》編輯沈雨瀟,鳳凰網讀書給他們四位發放了相似的問卷,下面是他們的答卷,或許也是他們的「祕密」。

從「死屋」歸來後,

他對人性有了更加全面而深刻的認識

何懷宏,北京大學哲學系教授,博士生導師

‍‍‍‍‍‍第一次閱讀陀思妥耶夫斯基時的感受是怎樣的?‍‍‍‍‍‍

何懷宏:第一次閱讀真的記不得了。但第一次震撼則是在九十年代,而且開始並不是直接閱讀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書,而是在一部類似哲學文獻收藏的大書中讀到了《卡拉馬佐夫兄弟》中「宗教大法官的傳奇」。這個傳奇一下就擊中了我,是一種巨大的思想震撼。它本身還是一個並不提供答案的問題,卻是許多其他問題的由來和癥結所在,即根本問題。我似乎由此看到了為甚麼會產生許多其他問題,以及我們為甚麼對許多問題認識不清。這也就是人性及其同異的問題。它朗如白晝,卻不知為甚麼許許多多的人,包括許多很聰明的思想家,卻看不到它。

所以我決定要找一段時間來系統地研究陀思妥耶夫斯基。我讀過他後來所有的長篇小說之後,才發現這個問題其實貫穿這些作品的始終。他提問了,但並沒有答案。這個問題有關事實,即我們是甚麼,卻極大地影嚮著我們可以希望甚麼。

陀思妥耶夫斯基在他的時代是怎樣的一種精神境況?

何懷宏:最讓人感嘆的,當然就是他在西伯利亞的十年,先是苦役,後是士兵。他不被允許離開那裡。人們常常提到一句可能是來自邱吉爾的話:一個人如果三十歲前不是自由主義者(或者是進步主義者甚至激進主義者),那他是沒有良心,而如果過了三十歲還不是保守主義者,那就是沒有頭腦。

苦役中的陀思妥耶夫斯基

陀思妥耶夫斯基也有類似的思想歷程。他最開始的作品充滿憐憫之心,比如像《窮人》。他還參加了激進組織並真實地為之付出代價。而在他從西伯利亞的「死屋」中歸來之後,他的思想發生了很大的變化,對人性有了更加全面而深刻的認識。所有的烏托邦幻想,都與他無緣了。難能可貴的是,他依舊保持著一顆赤子之心,依舊保持著生活的激情。他沒有墮入冷漠或者犬儒主義。他的同情心依然飽滿,但不再是那樣由情感直接引發行動了,他還要理性的思考。更重要的是,他還保持著一種對超越存在的追求,甚至這種追求更加強勁了。而且,他在理性思考的同時,也依然重視人們非理性的沖動。甚至我們可以說,他後來的思想並不主要是理性思考得來的,而是其苦難經驗的升華。

在陀氏的作品中,最喜歡的是哪部作品?給你帶來怎樣的觸動?

何懷宏:我更喜歡的當然是他的後期作品,尤其是《罪與罰》和《卡拉馬佐夫兄弟》。最觸動我的是那位殺死女高利貸者的大學生,還有卡拉瑪佐夫三兄弟(其實還有一個隱祕的第四個兄弟)。前者是說少數自認為是未來可以對人類做出巨大貢獻的人,是否可以為了解決目前的困境而殺人?後者是說是否可以弒父(或者說「殺死傳統」,這個「父親」在小說中被描寫為一個愚昧自私的享樂主義者,這常常是現代人對傳統的批判性指稱)?而那四兄弟分別表現出思想、激情、純真和行動的突出特徵。可惡的「父親」是殺死了,但他們並沒有獲得幸福,乃至陷入強烈的心靈自責,他們也還不知走向何方,甚至更茫然了。

這兩本書,還有其他書後面根本的思想發問還是那個反映了現代社會的一個主要特徵的問題:「上帝」死了,是否甚麼都可以做?這個「上帝」可以廣義的指傳統社會的最高道德權威或信仰目標。

俄國文學對你內心有著怎樣的閱讀體驗?

何懷宏:在中國革命的過程中,尤其是革命勝利後一度的中蘇蜜月時期,俄蘇文學都相當流行,影嚮很大。不管中蘇關系如何糾結,政治上如何博弈而又聯合,文學總是美好的。我們會感到俄羅斯文學的深沉,雖然也可能會因此帶來憂傷。簡單的說,俄羅斯文學是不那麼功利的,是有深厚的精神追求的,藝術上也是有極高水準的,因而是不可替代的。

除了陀氏之外,還有哪些俄國作家給你帶來巨大的心靈沖擊?

何懷宏:當然還有托爾斯泰。他的《戰爭與和平》在宏大的場景中展現了人心的深邃,而《安娜·卡列尼娜》也有著永久的魅力。但他後來的教義式的思想,我不是很動心。我在《道德·上帝與人》中專門對陀思妥耶夫斯基與托爾斯泰進行了比較。

在這之外,對我影嚮比較大的,我還可以指出屠格涅夫和契柯夫。屠格涅夫除了描寫美好的愛情和美麗的大自然,還曾經在一系列長篇小說中深度的描寫了時代的轉變,尤其是描寫了俄羅斯知識分子的追求和轉型。契柯夫的短篇小說許多篇什也很好,我尤其喜歡《帶閣樓的房子》、《帶小狗的女人》、《新娘》等篇。其實還有一本小書也曾經對年青時候的我影嚮挺大,那就是萊蒙托夫的《當代英雄》,他寫到了無法施展其才華的苦悶和虛擲。「多餘人」的形象也出現在其他一些作家的作品中。

除了他本人的作品之外,有哪些陀氏研究著作是值得特別推薦?

何懷宏:我覺得最可推薦的早期對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研究主要有別爾嘉耶夫,他有多本著作討論這個主題,比如《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世界觀》、《俄羅斯思想》等。還有梅列日科夫斯基的《托爾斯泰與陀思妥耶夫斯基》、羅紮若夫的《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大法官」》、巴赫金的《陀思妥耶夫斯基詩學問題》,俄國以外的還有紀德、茨威格等,他們的研究都相當有深度。還有對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許多回憶錄也可以參閱,如其夫人的回憶。最近被譯為中文出版的我要特別推薦弗蘭克的五卷本《陀思妥耶夫斯基傳》。

對於初讀者而言,如何進入陀氏及其著作會更好一些?

何懷宏:初讀者我覺得不妨從《罪與罰》進入,它不是很大篇幅,情節比較緊湊、其問題和思想也很能抓住人。

在當下青年人的話語系統裡,

陀氏成了「喪文化」的化身

糜緒洋, 俄羅斯科學院副博士研究生,俄語譯者

第一次閱讀陀思妥耶夫斯基時的感受是怎樣的?

糜緒洋:高中畢業的暑假,因被調劑進了俄語系,又沒怎麼讀過俄羅斯文學,於是便抄起一本《罪與罰》讀起來。印象中從沒讀到過這種能把重大哲學問題編織在緊張、動人的情節中的小說。至少那時喜歡讀的現代派文學中,很少有能兼顧二者的。

如今,「搞陀思妥耶夫斯基」不幸成了自己的職業,我可以為你指出《罪與罰》中每句話的影射或爭辯對象,可以為你解釋每個人物名字背後的寓意,可以帶你到彼得堡去看小說中每個事件的發生地(以上內容帶有修辭與誇張的成分)。但如果有機會能舍棄這些,交換初次閱讀《罪與罰》時的感動,我想大概還是願意的。

陀思妥耶夫斯基在他的時代是怎樣的一種精神境況?

糜緒洋:沙皇專制的嚴苛審查和思想禁錮,為俄羅斯文化帶來了奇特的「文學中心主義」,即一切重大思想問題往往都要以文學作品或文學批評的形式得到呈現。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哲學小說,既是這種文學中心主義的產物,也是其最偉大的歷史成就。如果孤立地來看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創作生涯,我們會覺得他是一個立場忽「左」忽「右」、變動不居的人,但如果我們了解他每次轉變背後時代思潮的變化,他的選擇就不會讓我們覺得很突兀了。這或許是為甚麼約瑟夫·弗蘭克的陀傳會膨脹成一部五卷兩千頁的巨著,因為陀氏的人生與創作只有放在19世紀俄羅斯思想史的脈絡中才能得到充分呈現。

《陀思妥耶夫斯基》,弗拉基米爾·法沃斯基彫刻,1929年

對於初讀者而言,如何進入陀氏及其著作會更好一些?

糜緒洋:集大成之作自然還是《卡拉馬佐夫兄弟》,之前著作的諸多母題多少都在其中得到呈現。而作為入門作品,可以選擇《罪與罰》。《群魔》則能讓中國讀者找到幾分額外的共鳴。要獲得對陀思妥耶夫斯基更全面的認知,《白癡》也是不可不讀的。

在中短篇小說中,最為後世看重的自然是《地下室手記》,但不太適合用來入門。後期的許多中短篇,如《永遠的丈夫》《溫順的女人》,也都是藝術上的精品。

如果想讀讀他的「非虛構」,探究60年代他思想轉變的原因,那《死屋手記》和《冬天記的夏天印象》不容錯過。他還為我們留下了豐富的文論、政論遺產,其中的集大成之作,首推那篇著名的普希金演講。

在近代中國,陀思妥耶夫斯基主要是被當作一位同情底層的革命受難者來接受的,這也是為甚麼他的早期作品如《窮人》《死屋手記》《被侮辱與被傷害的人》《罪與罰》在中國的譯介頻率最高(這種傾向多少還持續至今)。而對於他更偉大的後期作品(也包括《罪與罰》中深刻的部分),當時的作家往往選擇性忽略,或保持一種「我看不懂,但大受震撼」的態度。我想,這種態度既與蘇聯官方對陀氏遺產的重塑有關,也是順應了當時「救亡壓倒啓蒙」的需要。

有人說,陀氏的創作過於側重宗教、精神元素,於中國文化而言水土不服。那為甚麼在東亞文化圈的日本、南韓,陀氏的作品已經被改編成電影、電視劇、音樂劇了呢?那為甚麼夏志清就可以游刃有餘地用陀氏的創作為準繩,來衡量、解讀許多中國文學作品?我毋寧相信只是因為在理解陀思妥耶夫斯基這項事業上,我們的起步晚了而已。

不久前在朋友組織的線上讀書會和大家一起讀布爾加科夫的《大師與瑪格麗特》,代為大家咀嚼一些俄羅斯學者為這本奇書寫下的註釋。也不知是第幾次讀它了。近來每次重讀,時世的變遷都會加深對書中描寫的那個時代,對「手稿是燒不毀的」「怯懦是最大的罪」這些金句的理解。

順帶一提,當蘇聯作家全都嚮應號召,像托爾斯泰那樣寫作時,布爾加科夫或許是為數不多的仍堅守著陀思妥耶夫斯基傳統的人。「陀思妥耶夫斯基死了啊。」小說中作家俱樂部餐廳的門衞漫不經心地說道。「我抗議,」作者借撒旦的黑貓隨從之口喊出了自己的感受,「陀思妥耶夫斯基是不死的。」

陀思妥耶夫斯基臨終前,伊萬·克拉姆斯科伊 繪,1881年

除了他本人的作品之外,有哪些陀氏研究著作是值得特別推薦?

糜緒洋:對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研究,大致可以按時間和地域細分成許多類別。首先是作家同時代人的批評著作,其中不乏非常深刻者,如斯特拉霍夫、米哈伊洛夫斯基,這些作品的中文譯介至今基本是空白。

白銀時代和之後的俄僑批評,往往熱衷於探索作家精神世界的最深處。這些著作的高屋建瓴,至今仍難為後世學人超越,但六經註我、偏離陀氏本意的傾向也十分常見。我們已經有為數不少的梅列日科夫斯基、別爾嘉耶夫、舍斯托夫作品的譯介,十年前結集出版的《精神領袖》更是一本很有代表性的陀氏批評論集,但仍有許多值得去開拓的空白。

蘇聯學者除了在手稿校勘、版本比對這種「小學」下功夫外,也註重探究作家與文學史、思想史交互的細節,其集大成者自然是蘇科院俄羅斯文學研究所編纂的三十卷陀氏全集,河北教育出版社譯成中文的陀氏全集稍許編譯了一些蘇版全集中的題解、註釋,而弗蘭克則在他的五卷本陀傳中複盤了許多蘇聯學者的精彩研究,倒不失為中文讀者了解蘇聯陀氏研究的一條捷徑。

巴赫金可能是蘇聯陀學研究最輝煌的代表,又是最顯眼的例外。俄羅斯陀學界至今仍在非常艱難地試圖「告別巴赫金」,而巴赫金全集的中譯對中國學術界的影嚮早已突破了陀氏研究領域。

至於俄羅斯現在的陀學研究,大概可以極為粗略地劃分為「彼得堡學派」(更接近蘇聯學者的考據路線)和「莫斯科學派」(更契近俄僑學者、形式主義者、符號學家對大問題的關註),當然兩者之間並沒有任何嚴格的界限。如果要說甚麼共同特徵的話,大概是深度內卷和小圈子化。若在俄語論文網站的題名、關鍵詞、摘要中檢索「陀思妥耶夫斯基」,這些年每年的發表數都超過千篇。另一方面,從某近年創辦的開源陀學在線期刊公布的論文下載統計來看,每篇的下載數通常也就在10到50之間徘徊。當然,這大概是眼下多數人文學科都逃不掉的骨感現實了。

陀思妥耶夫斯基及其著作,對我們當下有著怎樣的啓示?

糜緒洋:對我們的啓示。創作的啓示,大家讀書即可,未必需要特別提示。如果非得談論人生的啓示:

1. 不告密——1849年落難後,智鬥沙皇憲兵,絕不出賣同志;到後期,即使已徹底轉向,極為反感激進派,擔心他們的刺殺計劃,但仍能區分政治立場與為人基本體面的界限:

「這[去冬宮放炸彈]是犯罪。我們也許可以發出警告。……我反複考慮了將會使我這樣做[去警察局報案]的所有理由。有充分依據的理由,令人信服的理由,然後我又考慮了阻止我這樣做的各種理由。……唯一的理由是害怕被當成告密者。」

2. 不極化——盡管整個創作生涯幾乎都忙於與各種論敵周旋,但始終對各方保持一種開放態度,渴望著最終的和解。這也是為甚麼他會在苦役、流放歸來後,跟隨赫爾岑的轉變,吸納斯拉夫派思想;亦或是在《群魔》中完成了對激進派最嚴厲的抨擊後,迅速轉為激進派的刊物寫作《少年》。

怎麼看待俄羅斯文學或者陀氏在微博能有這樣比較好的流量?#俄羅斯文學meme#

糜緒洋:關於Meme。每個時代都會產生自己的刻板印象,老一輩的「蘇俄情結」和當下年輕人的「戰鬥民族」想象都是時代的產物。只不過在「蘇俄情結」的刻板印象系統裡,似乎不太有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位置;而在當下青年人的話語系統裡,陀氏倒是成了「喪文化」的一個化身。不過任何刻板印象畢竟只是刻板印象。Meme裡有孤獨、痛苦、抑鬱、癲癇,但如果不拿起書,我們就不會知道他筆下那些矛盾、荒謬的人物往往有著高尚的心靈,不知道作家對「黃金時代」,對人類普世和諧的向往。

陀思妥耶夫斯基,

讓無法躺平的痛苦者發現「我心歸處」

沈雨瀟,90後文字工作者,前蘇聯文藝愛好者,《單讀》編輯

第一次閱讀陀思妥耶夫斯基時的感受是怎樣的?

沈雨瀟:13歲暑期的下午,廣東小城的菜市場包裹在緊密潮濕的霧氣裡,一旁的書店放著理查德·克萊德曼的鋼琴曲,擠滿了等待父母的孩子。我像很多假裝學好的孩子一樣,得先強迫自己經歷一番尖刻的研讀再奔向漫畫書。

書架上有這樣一些書,《牛虻》《基督山伯爵》《罪與罰》。第一本書我以為是怪物故事,翻閱發現並沒有真的「牛虻」後,轉而翻看第二本,發現只有下冊後,轉向第三本,我認定犯罪小說適合我,於是抽出此書,尋地面一隅,探索病態青年的聖彼得堡殺人案。

如果你翻開《罪與罰》的第一頁,就會發現,它和諸如《嫌疑人X的獻身》等推理傳銷書的開篇何其相似:情節簡介,格調晦暗,足以迷惑一個少年的心智。但很快,我發現拉斯科爾尼科夫的大斧殺人只是小說的開篇,而其後的情節竟只是穿插在連篇的對話和大段令人費解的內心痛苦之間的簡短插話,我就很快陷入了理解的迷途,同時產生了和書中主人公略有差異的痛苦,原來小說不一定是故事,可以是情感道德理念的掙紮。

《罪與罰》陀思妥耶夫斯基 著/ 岳麟 譯/ 上海譯文出版社 出版/ 2015-1-1

青少年不適合讀陀氏。上大學,在接觸了一些非理性哲學和基督教歷史的皮毛、俄國19世紀文化史和世界文學史之後,又零碎讀了陀氏其他作品,才在各種「導讀」建立的所謂「現代小說開端」、「複調藝術」、「俄國宗教-邨社社會主義與超人哲學沖突」等閱讀框架範疇內感到陀氏的價值。

這次重讀《罪與罰》,發現不帶任何所謂知識門檻儲備,依然可以進入無礙。緣由想來有二:

一是個人對生活痛苦和內心折磨的感受時間越長,越確信它們不會輕易脫離你,越能打開自己進入故事。因為經歷了社會可持續性毒打後,拉斯科爾尼科夫越像我們每個人的影子,而不是少年時代看到的那個怪胎。

二是老文藝青年們終於認識到「自我」的剩餘乃至泛濫,嚴重幹擾了超級都市強加於我們的神聖理智,於是「自我」被壓制,被揉捏變形,導向抑鬱。「自我」需要洩洪,在聚會和喝酒都無法解決時,讀到一本瘋狂宣洩、辨析、扭擰自我意識,甚至讓兩個自我決鬥的小說(同時是此類作品的開山鼻祖),無疑讓竟未躺平的痛苦者看到了「我心歸處」。

青年陀思妥耶夫斯基

陀思妥耶夫斯基在他的時代是怎樣的一種精神境況?

沈雨瀟:陀氏遭遇有便簽化嫌疑:癲癇,用以解釋他作品中不同觀點的對立;病態,用以說明他對精神痛苦的著魔;苦難,無疑是我們對偉大作家的必備同情項。

早年的陀氏就像是五四時代的進步青年,先與別林斯基他們一起,研究西方傳來的科學社會主義,但因不受彼得堡作家們的待見而轉向另一邊,轉而相信只有俄國式的社會主義(基於東正教的悲憫博愛與地方邨社互助的社會糢式)才能救俄國。如果沒有後來的被捕和審判,他無疑將在「民粹派」這條路上走得更遠,作品的面向也必將截然不同。歷史的進程,改變了這一切。

在他的小組被抓捕、判處死刑,並在沙皇政府上演了戲劇性的行刑一刻刀下留人之後,他某一部分激進的精神被摧毀了。這倒不是說他變得犬儒,而是有另一部分精神占據了一個追求進步受阻以後空虛脆弱的心靈,正如他後來在《白癡》中展現的那樣:盡一個人生命最大的強度來感受短暫的一生中的這個世界。這一點尤為打動我,我願稱之為俄國文藝精髓,那就是在一個極限生命時刻對自然事物強烈的美的感受。它從後出現在《靜靜的頓河》中,是格列高裡死時那一輪黑色的太陽;出現在《雁南飛》中,是旋轉的白樺林;在《伊萬的童年》裡,是灑滿蘋果的海灘。

接著在陀氏西伯利亞苦役的四年裡,他生活和精神的雙重重壓造成了後來人們所說的分裂:一個不種不斷自我折磨的孱弱(愛情的失意和孩子的早亡加重了這一點)與一種苦難中的崇高(大量從勞改和底層的俄國人身上習得)。

有了這些就可以理解為甚麼他一方面要在後來不斷爭取靠近皇室,展示自己「肉麻」的悔改,屢屢希望取得他們的寬恕;另一方面,一旦他又能繼續寫作和發表之後,他的作品對政權而言又相對敏感,本人要不斷被監視。他不是一個強硬的戰鬥者,更不是簡單的懦夫,相比與小說家、理想社會的探索家,他更像是人類心理的研究者,像是這心理與社會之間關系的思想者。

作品中多種聲音的共存,讓陀氏的小說在意識形態上顯得糢糊。進步者在其中能讀到現代意識、改變現狀的精神、個體意志的覺醒,保皇派也能看到宗教的撫慰、社會的寬仁和解,皇儲亞歷山大就多次表示他對陀氏的小說很感興趣。這讓他的小說成了19世紀的「超文本」,受到正反雙方的同時肯定,某種意義上也決定了他在俄國文學上的位置。

19世紀小說的概念和今天截然不同。它更像一個社會學、宗教、哲學和故事的混合體,在這個角度上,彼時資本與封建,西方與本土,貴族、資產階級、公務員、農奴、妓女、苦刑犯、地主、商人,他們一同占據著俄國這片土地,揭示著截然不同的生活,陀氏身處這個階層、文化、形態交曡的社會,用他的洞察力發現了種種不同背後的那個龐大的、共同的「人之自我」,這個思想上的突破,超越了文學修辭和語言的各種標準,是認知上的巨大飛躍。無論當時的俄國人選擇那種未來的方向,無疑都需要這種向自我心智深處的窺探。

在陀氏的作品中,最喜歡的是哪部作品?給你帶來怎樣的觸動?

沈雨瀟:我比較喜歡《死屋手記》。這部作品其實不是小說,算是一個作家回憶錄,或者一個非虛構故事。寫的是陀氏在西伯利亞苦役期間所見所聞的人和事。

《死屋手記》陀思妥耶夫斯基 著/ 婁自良 譯/ 上海譯文出版社 出版/ 2015-1

這本書是陀氏的轉折和開端,正是在西伯利亞的雪原上,他重新認識了殘酷的環境與個人精神道德之間的關系。對於陀氏而言,酷刑監獄是另一個意義上的聖彼得堡,西伯利亞是晦暗都市的自然顯影。而他此後的種種人物,雖然身處不同的地方,在個人精神層面上,都是從無處可逃、承受煎熬並接受煎熬的酷刑犯。因為是他的親身經歷,所以也能讀到那種不僅是作家筆頭上的,更是現身訴說的誠實。

另一個原因有點可笑,那就是因為它的非虛構特質,小說感不強。以今天的標準來看,陀氏其實不太具有小說家的靈氣,他不是一個營造故事的高手,納博科夫在《文學講稿》就對他這方面的手法評價相當不高。當然我們都知道,他的重點是寫心理,寫思想,寫辯證,表達觀點,但每次要讀他的書,還是忍不住去調動自己欣賞小說的那種認知糢式,這讓我很痛苦。但《死屋手記》完全免除了這方面的困惑,可以讓我非常投入地去看陀氏描繪下的那個殘酷的世界,然後就會對那種俄國人在極限悲慘生活中存在的善意和熱情、那種魯莽的傻勁兒和不可思議的堅韌充滿敬意。

不同於《死屋手記》中的人物群像,《地下室手記》中的「地下人」,一個中年退休公務員,在全書中都在個人solo。他也是我心中陀氏所有作品裡的初始,或者說核心人物。之後的小說,《罪與罰》、《白癡》、《群魔》、《少年》、《卡拉馬佐夫兄弟》,多少都脫胎於這個可憐的公務員。

正是在「地下人」的身上,我們看到了陀氏筆下人物的目的,他們的存在不是為了有生動的形象,或所謂對讀者而言有淺白的共鳴,而是對人類所有內心痛苦的一個總結。「地下人」看不慣任何事情,不停地在進行批評和爭辯,他直接表達了這個樣一個觀點,那就是人的解脫和徹底的快樂是不可能的,作為有自我和心智的生物,我們註定終生痛苦、懷疑、否定,然後否定否定,我們不要企圖拋棄這樣的自己,而是要享受這樣的過程。因為這才是智識者的特權,我們有幸沒有變成那種容易快樂神經大條的人。

是否認同這個人物,幾乎變成閱讀陀氏的投名狀,認同的程度就是每個讀者著迷的深度。而那種躲在地下室裡,不說話,孤高,憤世嫉俗,以痛苦為傲的形象,激勵著多少在拉美文學爆炸之前耽於文藝的青年心靈。他們不可愛,但他們多可貴。

俄國文學對你內心有著怎樣的閱讀體驗?

沈雨瀟:中國的俄國文學和文化情結,直接來源是蘇聯文學。表象上看,同屬社會主義陣營的意識形態作用,能解釋《鋼鐵是怎樣煉成的》以及涉及衞國戰爭的各種作品的大眾普及度;實則,內裡是一種共同的社會主義現實主義文學創作追求,它從40年代開始直接影嚮了幾代中國文學創作者,直到80年代西方小說的傳來。另一方面,19到20世紀,兩個國家相似的進程,同樣是西方眼中的他者,同樣經歷的各種類型的革命,擁有對苦難的直面能力。當然,還有一個客觀原因:我們有相當一批極為優秀的俄語譯者,沒有他們,就沒有我們今天讀到的所有作品。

我是90後。我成長的時代是俄國文學影嚮逐漸衰退,西方文學(意識流、後現代、魔幻現實主義、「小說已死」)逐漸占領文學界的時候。正如前面說的,它們漸漸都退化成了必讀書單裡的常客,不再出現於人們熱議的範圍裡。偶爾出現的「明星」,如納博科夫、布羅茨基、阿赫馬托娃等,也帶著後冷戰明顯的意識形態屬性。它們是俄國文學的別出一枝,當然優秀,但更多的俄國文學不是這樣。印象最深是大學讀《靜靜的頓河》,它的感覺是一種遼闊環境、龐大細節、深遠命運、勇敢人物,它們綜合而來,形成一種讓人眼含熱淚的生命力,一曲萬物終將衰落但總會複興的時代挽歌。不把握這種閱讀體驗,就不能把握一個更清晰的俄國文學。

怎麼看待俄羅斯文學或者陀氏在微博能有這樣比較好的流量?#俄羅斯文學meme#

沈雨瀟:微博的情況我不太熟,但他的句子在B站經常被濫用。以至於我有時回去查,這個中國風的句子真的是陀氏的嗎?發現確實之後,意識到斷章取義的可怕。有些作家適合這麼做,比如魯迅,你引用「我也一個都不寬恕」,是比較貼合魯迅本意的。因為他的文字精煉簡短。但陀氏的小說,是個龐大複雜的集合,這句話可能在反對那句話,而兩句話也許都不是這個小說要表達的本意。

我同意,任何的引用都是為了支撐當下的觀點。也就是說,當你引用的那一刻,你已經決定了要用這句話去說明甚麼。而所謂「陀思妥耶夫斯基」不過是讓看客們信服的小花衣服。如果他不叫這個名字,而是叫「小二黑」「老二蛋」,當然就不會受到那麼多人的追捧。

陀思妥耶夫斯基及其著作,對我們當下有著怎樣的啓示?

沈雨瀟:最近在讀科幻小說《盲視》,其中探討的一個議題是,自我意識如果不存在,是否對人類更好。剩餘的自我意識是不是桎梏人類的牢籠,抑或迷幻大腦的毒藥?我們走到了另一個歷史節點,正如陀氏當年所開創的那個節點一樣。他開始關註並集中探索人的自我意志是甚麼,而它經過一百多年的發展,到現在成為我們要去反思的東西。但話得有個頭,這個頭就是陀氏的作品。不通過他的小說了解人的精神可能觸及到的地方(可能我們有些仍沒有意識到而他已然寫過),但又該如何談今天的自我意識乃至腦機上傳等等問題呢?

「貓的活力」:

無論如何,一定要做一個高尚的人

魏東, 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上海)文學主編、副編審,主持「文學紀念碑」叢書

第一次閱讀陀思妥耶夫斯基時的感受是怎樣的?

魏東:與陀思妥耶夫斯基初次相遇是在大三。那時我在華中師範大學歷史文化學院就讀,但準備報考華東師範大學中文系的研究生。讀的第一本陀翁作品就是《卡拉馬佐夫兄弟》,人文社耿濟之譯本。陀翁的最後一部作品,居然是我看的第一本,就像重錘一下子擊中了我。那時的印象持續到了現在,當時懂的文學理論不多,相關評論基本也沒接觸過,純粹就是接觸作品,沉浸在人物的精神世界裡。現在我做出版,主持的「文學紀念碑」出得最多的就是關於陀翁的,目前有九種:約瑟夫·弗蘭克五卷本陀傳的四卷、夫人安娜的回憶錄和日記、同時代人回憶陀思妥耶夫斯基、別爾嘉耶夫的《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世界觀》和學術評論版《罪與罰》。

「文學紀念碑」系列書籍

陀思妥耶夫斯基在他的時代是怎樣的一種精神境況?

魏東:在俄國作家中,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經歷是少有的坎坷,但也壯闊。所以他的傳記通常都很精彩,美國學者約瑟夫·弗蘭克甚至寫出了五大卷。陀思妥耶夫斯基集中體現了文學在俄羅斯社會的地位和狀態,也就是通常說的俄羅斯「文學中心主義」,俄羅斯的歷史和哲學通常都借文學發聲。譬如陀思妥耶夫斯基不是哲學家,不是思想家,但他的作品裡這些都有,而且達到很高的程度,專業的哲學家和思想家未必能及。陀思妥耶夫斯基大學學的是工程技術,但他志在文學。一開始也是通過閱讀外國經典文學,糢仿文壇流行作品起步,處女作《窮人》一鳴驚人,第二部作品《雙重人格》就開始顯現陀氏後面作品的一些經典元素。彼特拉舍夫斯基小組事件使他被捕並遭流放,他的生活斷裂了。苦役使他獲得新生,達成「信仰的飛躍」。他此後的作品大都取材於現實生活中的案件,經過他的演繹,無不具備社會悲劇的意義。他處理的主題大都是道德的、精神的,這在俄國作家中雖然不在少數,但幾乎沒有達到他的高度。

我特別佩服的就是陀思妥耶夫斯基身上「貓的活力」,真的是在困境中永不言敗,生活的挫折不斷來襲,尤其是在1865-1871年間,他的日常生活困窘之至,貧窮、債務、賭癮……可是在這六年間,他居然創作出了三部長篇《罪與罰》《白癡》《群魔》和兩部中篇《賭徒》《永遠的丈夫》。這段歲月被弗蘭克稱為「非凡的年代」。

在陀氏的作品中,最喜歡的是哪部作品?給你帶來怎樣的觸動?

魏東:我最喜歡的還是《卡拉馬佐夫兄弟》,這部作品確實是陀翁的集大成之作。敘述者若即若離的語調,人物的大段內心獨白或長篇對話(不分段的那種),突然爆發的情緒或事件,客廳裡的煩惱,小酒館的對話,這些陀翁經典元素小說裡都有,前面的作品中運用的技巧在這部小說裡更為從容。《兄弟》中的人物群像是塑造的最多最好的,尤其是作為主人公的三兄弟,他們那卑鄙無恥的老父親,以及佐西馬長老。老大德米特裡(暱稱米佳、米卡)代表激情,雖然個人生活有些放浪,他在傾訴情感時對席勒《強盜》和《歡樂頌》的徵引我印象特別深刻,他自稱「情欲的蟲豸」,但仍然向往崇高、歡樂,我經常情不自禁跟著念出聲,覺得一定要做一個高尚的人。「米卡」後來成了我的網名,再後來把這個名字送給兒子作為小名。老二伊萬代表理性,他的觀念「沒有信仰,人可以為所欲為」成了私生子斯麥爾加科夫殺死老卡拉馬佐夫的指導思想,陀翁借他之口講述的「宗教大法官的傳說」是這部小說的華彩部分,兼具哲理與隱喻,被視為獨立的哲學作品。老三阿廖沙代表信仰,他的信仰因為佐西馬長老的屍體發臭而面臨崩潰,陀翁最擅長處理信仰在危機時的狀態。佐西馬長老代表東正教信仰,阿廖沙輯錄的他的行狀和講話暗示了三兄弟不同的命運。另外,辯護律師和檢察官的結案陳詞部分針鋒相對,顯示精神分析是兩頭傷人的大棒,特別精彩。


Georgy Pozhedaev 為《卡拉馬佐夫兄弟》繪制的插圖,1971年之前

俄國文學對你內心有著怎樣的閱讀體驗?

魏東:俄國文學在中國的語境中確實是一個特殊的存在,承載了很多情感的、社會的因素。我覺得主要還是因為曾經制度性的同構和文學需求的同步,新世紀以前俄語文學作品的中譯本發行量很大。俄國的現實主義文學、人道主義文學是十九世紀下半葉世界文學的高峰,我們在很長時間裡也是現實主義文學是主流。俄羅斯作家寫作時非常坦誠,容易打動人。我自己對於俄國文學就覺得天然親近,除了作品,我還喜歡看俄國作家的回憶錄,這個體裁剛好也是他們的強項。看別的國家的回憶錄就感覺很難融入。這也是我主編「文學紀念碑」時的一個切身感受。

除了他本人的作品之外,有哪些陀氏研究著作是值得特別推薦?

魏東:陀思妥耶夫斯基在本國的研究大多是基礎性的,重要的陀學家基本是參與編輯陀翁全集或書信集、回憶錄等的,比如格羅斯曼、多利寧和弗裡德連捷爾。另外就是大名鼎鼎巴赫金以及以梅列科夫斯基和別爾嘉耶夫為代表的宗教哲學家。格羅斯曼的《陀思妥耶夫斯基傳》已有中譯本,另有《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詩學》也值得一看。多利寧的《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最後兩部小說是怎樣創作的》是寫《少年》和《卡拉馬佐夫兄弟》的創作過程的,資料翔實。弗裡德連捷爾是三十卷陀翁全集的主編,他的《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現實主義》和《陀思妥耶夫斯基與世界文學》都有中譯本,在前一本書中他辨析了陀氏的「幻想現實主義」與一般現實主義,後一本則是講述陀氏所受國外經典作家的影嚮,比如席勒、巴爾紮克、雨果等。巴赫金的《陀思妥耶夫斯基詩學問題》改變了陀思妥耶夫斯基研究的範式以及格局,他據此提出的「複調」和「狂歡化」理論風靡一時。梅列日科夫斯基的《托爾斯泰和陀思妥耶夫斯基》用二者的對比突出陀氏作品靈的一面。別爾嘉耶夫的《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世界觀》像火一樣充滿激情。

《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世界觀》[俄] 尼古拉·別爾嘉耶夫 著/ 耿海英 譯/ 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 出版/ 2020-3

俄語之外的研究我覺得首選還是英語世界的斯拉夫文學研究。前面一再提及的約瑟夫·弗蘭克的五卷本陀傳非常值得一看,弗蘭克對於陀氏生活與作品的解讀既有深度,敘述也引人入勝。像對《罪與罰》的解讀就有七萬字,對於《卡拉馬佐夫兄弟》的逐章解讀中譯本就有兩百頁。前四卷已有中譯本,第五卷中譯本即將出版。新出的弗蘭克的《陀思妥耶夫斯基講稿》值得一看。羅賓·富伊爾·米勒《〈卡拉馬佐夫兄弟〉解讀》篇幅不大,論述精當。

對於初讀者而言,如何進入陀氏及其著作會更好一些?

魏東:可能的話,還是大體按照他的創作順序來閱讀其作品。這樣可以體會其創作的歷程和演變,畢竟其作品都是有跡可循的。我建議閱讀作品之餘,如果想進一步理解其作品,可以閱讀弗蘭克的五卷陀傳。

約瑟夫·弗蘭克的五卷本《陀思妥耶夫斯基傳》

陀思妥耶夫斯基及其著作,對我們當下有著怎樣的啓示?

魏東:陀思妥耶夫斯基對於人的內心的探索是永無止境的,他對於道德的追索也讓人動容。

採寫 | 蕭軼

編輯 | 仿生沙蟲

主編 | 魏冰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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